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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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一早,嘉娛風尚來了位“稀客”。

駱臨川簽文件正簽得頭疼上火,李堯勳敲門進來,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什麽事,說。”駱臨川連眼皮都不擡,一副生人勿近閑人勿擾的表情。

李堯勳也不樂意來觸黴頭,可他有啥辦法,幹的就是吃力不討好的活。掙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的心。

“駱總,樓下有個自稱是您爺爺的人……想見您。”

駱臨川手腕一滑,川字的最後一筆拐了個彎兒,直接將鍍金筆尖戳劈了。

“你說誰?”駱臨川將報廢的鋼筆扔進廢紙簍,眼神冷冽。

李堯勳咽了口唾沫,輕咳一聲,“您爺爺。”

這時駱臨川的電話響了,低頭一看號碼連忙接起低眉順眼道:“爺爺……”

李堯勳心裏默默地應了聲:哎!

“臭小子,門禁還挺嚴,想見你一面還得排號兒?”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中氣十足,聲若洪鐘,李堯勳隔著老遠都聽得真真兒的。

“我這就下去接您。”

看著剛才還煞氣逼人的駱臨川轉眼就跟耗子見了貓似的瞬間偃旗息鼓,李堯勳心裏別提多痛快了。

駱臨川的爺爺駱廣平雖年逾古稀,但精神矍鑠,體格硬朗,紅光滿面。一頭華發梳得油亮,戴著金邊眼鏡,穿著身棉麻的中式立領唐服,腿腳利索卻非要拄個龍頭拐杖,整得跟歸國老華僑似的。駱臨川下到一層大廳,就見自家老爺子正坐在服務臺和接待小姐姐聊得火熱。

“爺爺。”駱臨川規規矩矩地打招呼,眉宇深刻,五官分明,高挺的鼻梁和駱廣平一模一樣,一看就是親爺孫。

駱廣平看著眼前身姿挺拔,英俊健康的駱臨川,和幾年前纏綿病榻、渾身病氣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滿眼欣慰道:“嗯,小子不錯。”

“爺爺,咱們上去說吧。”

“成,走著。”

駱臨川攙著老爺子,眼神橫掃,掃落一圈抻脖子瞪眼看熱鬧的腦袋,帶著駱廣平去了頂層休息室。

“臨川啊,我沒耽誤你工作吧?”駱廣平端著紫砂碗,站在180度落地窗前俯瞰B市城,一邊小口地抿著茶一邊問道。

“工作哪有您重要。”

駱臨川恭敬地站在駱廣平身後一步遠的位置,他從小就特別敬重駱廣平也特別聽他的話。駱廣平也對這個長子長孫寵愛有加,可惜一家人捧在心尖上的孩子卻得了那麽糟心的病,老爺子這二十幾年一直提心吊膽,生怕一個不好寶貝孫子就沒了。可能也是他們老駱家祖上積德,駱臨川一直懸著的小命總算轉危為安,休養了這些年恢覆得和正常人沒什麽兩樣,駱廣平這顆老心才算徹底放下。

“學會油嘴滑舌了。”

駱臨川笑笑,給駱廣平添了杯茶,忍不住問出心中疑慮,“爺爺,您這次來……”

爺爺搞突然襲擊不請自來,駱臨川心裏有點兒沒底,難道公司要有什麽變故?

駱廣平朗笑幾聲,“別緊張,我純粹是心血來潮想回來看看,沒別的意思。嘉娛在你們爺倆的操持下發展得很好,我很放心。”

“爺爺,您一個人來的?太不安全了,阿強呢?”阿強是駱廣平的助手兼私人保鏢,專門負責駱老爺子出行時的飲食起居和人身安全,平日裏幾乎寸步不離,今天卻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別提那小子。”駱廣平聞言一臉恨鐵不成鋼,“年紀輕輕的體格還不如我這個糟老頭,喝個豆汁兒都能跑肚,現在正廁所蹲著呢。”

駱臨川:……

阿強此時坐在馬桶上,滿頭冷汗面如菜色。突然腹中又是“咕嚕”一聲,絞痛陣陣,眼前發黑,一瀉千裏,腸子都快拉出來了。

既然爺爺駕到,駱臨川肯定要推了工作全程陪伴,駱廣平也沒跟人客氣,反正自家大孫子陪他逛逛也是理所應當。

這就苦了李秘書,駱臨川這一天所有的行程計劃會議安排全都要重新規劃,發下去的通知還要挨個打電話取消,說得他口幹舌燥七竅生煙,而駱總裁則一抹屁股開車帶著老頭兒逛京城去了。

萬惡的資本家啊!

簡榕今天很早就出了門,天氣越來越熱,大中午的在外面逛他也有些受不住。上次去畫展的時候偶然發現展館周圍有很多美術用品商店,他的畫室雖然已經收拾出來但東西還沒有準備,所以簡榕打算去采購一番,爭取早去早回。

不僅如此,四合院沒有網也確實是個問題,他的導師前兩天給他發了電子郵件,手機能打開卻無法下載附件。不知道這個多年無人居住的院子人家給不給接網線,而且他也不知道該找誰,看來這事還是得咨詢李堯勳。

畫架、畫布、畫筆、顏料買了一大堆,簡榕拿不回來正犯愁。老板的女兒是美院的學生,看見簡榕進來眼都直了,掐著她爸的胳膊讓他使勁給人打折外加免費送貨,為的就是套出簡榕的電話號碼。

東西購置得差不多,簡榕挺開心。回家的路上買了兩罐老B市酸奶,灰色陶瓷瓶塑料紙蓋子的那種,喝起來醇香濃郁,比超市裏賣的那些稀溜溜的好喝多了。簡榕頭一次嘗試就喜歡上了這個味道,沒事就買兩罐留著解饞。

咬著吸管再轉過一個胡同口就能看見四合院的朱紅大門,只是今天門前站了一老一少兩個奇怪的人。老的鶴發松姿老當益壯,少的西服革履風度翩翩,看起來不像壞人,但也不像普通游客。

一般的游客頂多在門前拍兩張照片就會離開,這倆人嘀嘀咕咕了十來分鐘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不知在他回來之前站了多久。

其實是駱廣平心血來潮突然想看看老院子,駱臨川記得安德森把四合院租給了他朋友,怎麽也得給人家打個電話知會一聲。可他沒有租客的電話,給安德森打又無人接聽,沒辦法只好不請自來。簡榕看到他們的時候,駱廣平正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爺爺,看樣子人不在,咱們先走吧。”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幾十年來能有啥變化,無非就是老一輩人懷舊的念想,奮鬥一輩子最後想要尋的根。

看見了,心裏也就舒坦了,再和小輩們吹吹牛,講講年輕時調過的皮搗過的蛋,追過的女孩兒冒過的險,意氣風發,風光無限。

駱廣平拿拐杖點了點已經踩出一塊凹陷的青石板臺階,點點頭剛要離開,簡榕終於忍不住走上前來詢問:“請問你們是……”

駱臨川聞聲轉頭,對視的瞬間仿佛那日美術館的場景重現,再次齊齊楞住。

是他……

再次相見,駱臨川反而很平靜,似乎這次的相遇是意料之中理所當然,同時也確定了自己的心。不管眼前這個人是不是諾蘭,他就是自己想要找的人。

駱臨川註視著簡榕,不同於那日的恍然一眼,是真真正正地望進那雙如貝加爾湖般美麗的眼眸。眼中淡漠疏離、絕望哀傷,飽含的情緒像一支利箭洞穿他的心,讓他想將人擁入懷中,溫暖這個千瘡百孔的靈魂。

駱臨川有時候覺得他的身體裏住了兩個人,一個是過去的自己,一個是現在的自己,不是精神分裂也不是多重人格,是這顆原本不屬於他的心臟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潛意識裏覺得應該這樣做,身體的反應卻截然相反,而這次對眼前這個人的強烈渴望卻出奇的一致。

從未如此想得到一個人,想到幾乎無法控制。

簡榕也沒料到會再次遇見這個讓他狼狽逃走的人,上一次他無法為他的行為做解釋,這次也一樣,他差點按捺不住自己的雙腳,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

或許是這個男人的目光太熱烈,眼中湧現的情感太深刻、太直白,如刀般剖開血肉直抵內心深處的脆弱與柔軟,仿佛所有的隱秘和不堪都呈現在男人眼前,讓他無所適從,只能落荒而逃。可他偏又忍不住想要試探著靠近,靠近那一點本該屬於哥哥的熟悉與親切。

駱廣平看著這倆孩子恍若無人之境般兩兩相望,眼中迸發出劈裏啪啦的火光,感覺自己特別多餘,狠狠地咳嗽了聲怒刷存在感。

這一聲把簡榕從恍惚中驚醒,手裏捧著的酸奶罐沒拿住,砸在臺階上摔成幾塊。酸奶飛濺到駱臨川黑色西裝的褲角上,看起來有些詭異的尷尬。

“對不起……”

簡榕蹲下身想伸手抹去引人遐想的乳白色奶漬,卻被回神的駱臨川一把攔住扶了起來,“不礙事。”

幹燥溫暖的手指擦過細膩的肌膚,又是觸電般地相互一震。

駱廣平簡直看傻了,這倆孩子什麽情況,傳說中的一見鐘情?

“忘了介紹,我是嘉娛風尚的駱臨川,也是這間四合院的房主。這位是我爺爺,臨時起意想過來看看老房子,冒昧之處還請諒解。”駱臨川率先收拾起情緒,邊說邊遞上名片。

“你們好,我叫簡榕。”簡榕也沒有怔楞太久,趕緊掏出鑰匙開門把人讓進院子,自己慢悠悠地舉著名片邊走邊看。

嘉娛的行政總裁……那不就是李堯勳的頂頭上司麽?

駱臨川……不就是一直想邀請諾蘭,也就是他共進晚餐的那位麽……?

這是什麽該死的緣分?他不會已經察覺出自己就是諾蘭了吧……簡榕心虛地將頭埋得更低了。

簡榕縮在後面,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駱臨川暗暗打量著他,一會挑眉一會抿嘴的,賣什麽萌呢?他起初特別相信自己的判斷,認為簡榕就是諾蘭,可剛才跟著爺爺轉屋子的時候並沒有發現畫具,作為一個畫家,不可能連一支筆一管顏料都沒有,他姑且可以認為還沒來得及準備。但簡榕既然是安德森的朋友,安德森如果知情的話不會不跟他透露,就算有意瞞他,這麽久也該夠了。

難道他想錯了?

可那種一見如故的感覺又是怎麽回事……

思來想去還是安德森最可疑,看來有必要找他好好聊一聊。

駱臨川和簡榕兩個人一前一後,各懷心事,駱廣平看眼這個又看眼那個,心道你們這是演得哪一出,老年人表示看不懂。

看完老宅,駱廣平心滿意足,這個小年輕看起來迷迷糊糊,倒是個勤快細致的人。房間裏的東西擺設收拾得挺利索,人也長得幹凈漂亮,房子交給他住,他還是比較放心的。

“臨川啊,咱們走吧。”看也看夠了,總歸是人家花錢租了房子住,你個屋主老待著也不是事兒,弄得人家怪不自在。

“好。”

駱臨川看著爺爺步出院子,轉回身對簡榕道:“簡先生……”

“叫我簡榕就好。”

“簡榕,今天打擾了,真不好意思。”

駱臨川放柔聲線,低沈的嗓音帶著電流般的磁性,目光灼灼,普普通通的一句話說得像告白一樣,搞得簡榕都不敢擡頭與他對視。

“沒關系。”簡榕低低地應了聲。

駱臨川發現簡榕並不愛主動說話,問一句答一句,沒有多餘的言辭。語氣溫和有禮,給人感覺很好相處,卻又恰到好處地隔著一段距離。

“那我們先告辭了。”

簡榕點點頭,站在院門口目送著他們離開。他發誓,心裏只是有一點點不舍,一點點而已。

駱臨川似有感應,回眸對望。

簡榕像是突然被撞破心思似的閃身躲回院子,關門關得好大聲。

駱臨川收回視線,笑容深刻。

緣分這種東西,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他記得租房合同好像簽了一年,人都住進自己家來了,這一次,休想再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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