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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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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崖站在周午煜身旁,怔怔地看著前方那具被放在地上濕漉漉的屍體,這個季節溫度本就高,又是正午,原本還滴著水的頭發瞬間幹了。

屍體周圍站著幾個打撈屍體的兄弟,周身上下也濕漉漉的,死者嚴大牛,雖然身形消瘦,卻身長近六尺,看來打撈他費了不少事。

一塊黑色的方巾圍在脖頸處,雙手上有點點血跡,仔細看去,卻是被鋒利物體戳出來的傷口。

周午煜廣袖闊袍站在距離屍體三丈外,看著昨日還隨在自己身邊生龍活虎地手下,今日卻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不禁痛心不已,他表情凝重,聲音沙啞,問一旁的餘崖,“仵作來了嗎?”

餘崖正呆楞地看著管道那漸行漸遠地衛琳緗一行的馬車,沒有聽到周午煜的問話。

周午煜眉頭緊鎖,轉身看向餘崖,再次出聲,“仵作來了嗎?”

餘崖隱約聽到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話,心神卻被什麽抽走一般,他喃語一下,“剛剛那位娘子說謊了!”

昨日他一回府,就聽說侯府嫡女被遷到洛城外田莊的事,聯想到周萋畫的情景,餘崖不禁懷疑昨日見到那位娘子就是侯府嫡女周四娘,就剛剛他偷偷問了一下馬夫,得知衛琳緗根本就沒讓他們進過莊子,更別提什麽卸下,被拒,又裝車的事。

“餘崖!你說什麽!”聽手下答非所問,周午煜聲音驟然鋒利。

“啊,都護請罪!”餘崖驚醒,連忙作揖請罪,“仵作,仵作他馬上便到!”

周午煜斂容,揮手示意餘崖起身,“嚴大牛近日可有異常?”

“回都護,昨日某與他奉命助手劉二墜樓現場,後與他在巷口分別,當時並無異常!”餘崖努力回想著昨日分別時的種種,心中卻漠然湧起了周萋畫為蘇玲瓏洗冤時的利落模樣。

周午煜輕輕晃動身體,“那你剛剛說的說謊,是怎麽回事?”

餘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聽周午煜如此追問,那股自然而然的便流露出來的懾人氣勢,讓餘崖更加心慌,雙手抱拳,單腿下跪,“都護恕罪!”

周午煜並無怪罪之意,卻見餘崖如此低微,擺擺手,不再繼續追問,“起來吧!”

一頂馬車沿著官道而來,停在橋邊,車簾挑開,黃玉郎身著緋色官服下了馬車,他由仆役攙著,小心翼翼沿著河堤下來,“周都護,辛勞!”他拱手施禮。

周午煜作揖還禮,“黃刺史無需多禮!”他轉身看向死者方向,“此次出事乃是某將士,還望黃刺史能早日破案!”

黃玉郎來時也聽聞死者的身份,現如今周午煜又如此語重心長,驟感壓力加大,他沾沾額上汗珠,“自然,自然,來人呢,仵作驗屍!”

一聲命令之下,卻無人應聲,黃玉郎大怒,“人呢?”

身後的捕快跌跌撞撞上前,“回刺史,剛剛在來的路上,仵作被牛襲擊,正被送回醫館醫治!怕是……”

現場一片靜謐,還有這等巧事!

周午煜眉頭緊蹙,擔慮看著嚴大牛的屍首,“這周圍可有醫者?”

黃玉郎立刻聽明白周午煜這話的意圖,招手喚來剛剛的捕快。

捕快低頭冥想,“有倒是有,不過……”

捕快地吞吐引來黃玉郎的不悅,捕快趕緊開口,“距離金潭橋4裏地有一位醫生高明的柳神醫,不過聽聞,今日是他亡妻忌日,不問診,不見客!”

“什麽忌日亡妻,來人呢,把他給拿來!”黃玉郎一甩長袖,官威十足。

此舉卻受到了周午煜的制止,他沈吟道,“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

念完這兩句,周午煜長舒一口氣,“不要去打擾他!”

日頭已經開始西沈,周午煜轉身看向捕快,“除了這個柳神醫,附近還有其他醫者嗎?”

捕快輕輕搖頭。

“都護身邊不是有位善於斷案的娘子嗎?何不請來一探!”自從昨日被周萋畫在縣民面前讓他顏面掃地,黃玉郎一直就惦記著。

昨日帶走蘇玲瓏,他沒有急著斷案,而是分別差人跟著餘崖,發覺三人趕往城外,而非侯府,便認定那位娘子根本就不是侯府的人。

黃玉郎掃過餘崖,眼神中帶走戳老底的意味。

聽黃玉郎這麽說,周午煜果然如他所願,厲聲責問,“餘崖,怎麽回事?”

“原來周都護並不知道啊!”黃玉郎陰陽怪氣地說道。

餘崖眼角微微抽動一下,良久才緩緩開口,“都護,黃刺史說的是昨日那兩位首先發現屍體的娘子!”隨後,餘崖就將昨日周萋畫在命案現場,如何戳破屍體上種種疑點的事一一道給周午煜。

“說來也巧,這位娘子也剛巧住在這附近!”餘崖彎腰作揖,眼梢看看向周午煜,試探性說道,“那位娘子,就住距離金潭橋二裏地,一處叫田莊的莊子裏!”

城外田莊!!

周午煜遠眺的眸光猝然慌亂起來,這四個字猶如一個晴天霹靂炸在周午煜耳邊:昨天見到的娘子,竟然是自己的女兒!

父女相見,自己卻沒有認出,這對周午煜如五雷轟頂,當年被逼將女兒遷出府,早已成為他的一塊不敢碰觸的心事,此般情境,更加讓他內疚。

莫說周午煜,就是那黃玉郎也踉蹌幾步,洛城誰人不知周午煜嫡出的唯一女兒周四娘就住在田莊。

黃玉郎瞬間有種吃急事咬住舌頭的感覺,恨不能摑幾個大嘴巴,腸子都悔青了。

餘崖見周午煜跟黃玉郎的表現,認定自己的猜測是正常的,“都護,是否去請那位娘子!”

“不必了!”周午煜厲聲道,卻聽餘崖,“額……”了一聲,追問道,“何事?”

周午煜順著餘崖的視線看去,卻見兩位身著素衣的娘子正緩步朝金潭橋走來,前面是位帶著幕籬,黑色皂紗遮面的,著青色曲裾的娘子,身後的娘子沒有帶幕籬,紮著一對雙丫髻。

“來了,是她們!”餘崖看到春果,就認定帶幕籬的一定是周萋畫,因激動,臉色憋紅,“都護,可否請她們下來!”

周午煜面露難色,一方面是因為昨日父女相見不相識的囧,另一方面則是出於一個父親對女兒的疼愛,若不是自己這個父親無能,又怎會讓女兒遷到外莊上受苦。

餘崖見周午煜不語,再次追問,“都護,可否請她們下來!”

還未等周午煜言語,就見周萋畫對把守現場的侍衛說了幾句,侍衛朝周午煜方向看了一眼,竟然給她放行。

周萋畫沿著陌上小道下了河堤,遠遠地,她便看到了錯楞的周午煜,但她的目光沒有在父親身上多停留,而是四下看了看環境。

此時圍觀的群眾已經被衙役阻擋在了河堤上,但從草地上的足跡來看,曾經有不少於百人在這圍觀,想提取到的有價值的物證已經很難。

周萋畫略帶惋惜地探口氣,然後正了正身子,踱步走到周午煜面前,她盈盈福了個禮,“見過都護!”語氣帶著疏遠與嚴肅。

周午煜的心如同被萬劍傳過,女兒站在自己面前,沒有稱呼自己父親,而是如官場一般喚自己都護,何種悲涼。

“畫兒?是你嗎?”周午煜低聲喊著。

聽周午煜如此稱呼自己,周萋畫便知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了,她微微一怔,擡起頭看向正靜靜看著自己,眼中飽含關切地中年男子,“父親,安好!”

春果立刻反應過來,連忙施禮,“郎君!”起身時,不忘看向周午煜的餘崖,原來這廝跟自己一樣,是個留不住秘密的主。

曾經豐腴矮小的小女孩,兩年時間竟然變化如此之快,雖然看不到模樣,但看這苗條身形,跟陳氏倒是頗像,周午煜聲音顫抖起來,“畫兒,不認識父親了嗎?”

“否!”周萋畫簡短答應,她擡頭,看向那躺在地上的屍首,“父親,兒能否先去檢驗屍首!”

周午煜一怔,輕輕吐字,“吾兒還是跟以前一樣啊!”聲音很輕,似有似無,隨後便是洪亮地答應,“好!”

021 下戰

更新時間2015-1-25 18:00:22 字數:2496

雖是室外,光線充足,帶著冪籬仍然遮擋著視線,周萋畫接過春果遞來的面紗,護在嘴處,交叉系在腦後,而後將冪籬取了下來,又從袖袋裏拿出剛剛讓麗娘為她縫制的簡易手套。

一切準備就緒後,這才踱步到了屍體前。

周午煜盯著女兒,果然是自己的畫兒,濃眉入鬢,左眉中間一顆黑痣,額頭飽滿,皮膚白皙,一雙與陳氏一樣的水杏眼。

他竟莫名眼圈濕潤。

周萋畫正專註於嚴大牛的屍體,全然沒註意到周午煜的表情。

死者身長五尺半,身著黑色夜行衣,原本系在嘴處的黑色蒙面被拉到脖頸處。

周萋畫擡起他手,發覺他指甲發紫,右手虎口厚厚一層繭,是個常拿武器的右撇子,右手上有無數條新鮮的小傷口,每一條長都是一寸左右,有出血,既然是出血,就說明有生活反應,是生前形成的。

傷口如此集中與手上,結合其穿著與身形,周萋畫得出,此人就是昨晚一起遷入田莊那三人中,先行撤退的瘦高男子。

周萋畫盯著死者的面部,慢慢有了此人的記憶,的確是昨日周午煜留下把手劉二墜樓現場的其中一員,這下周萋畫腦中的思路徹底清晰起來,難怪昨晚會有人去找蘇玲瓏給的東西,只是……他怎麽死了呢?

自相殘殺?還是……聯想到秦簡莫名消失,莫不是他下的手?

死者穿著黑色的夜行衣,除去原本應蒙在嘴巴處的黑布推到領口處,其餘穿戴都很整齊,死前未有打鬥痕跡,口鼻腔附近黏附著泡沫,死者的鼻腔、口腔,發現裏面有不少泥沙。

典型的溺死征象。

周萋畫擡起頭,面無表情的看向餘崖,“他習水性嗎?”

餘崖怔怔,不敢與周萋畫對視,垂首看著死者,“大牛他水性極好!昨日還說要到這洛河裏逮魚給兄弟們吃呢!”

說實話,自從昨日見到周萋畫,餘崖便好奇的猜測過周萋畫的容貌,但今日一見,竟比他想象中還要勝幾分,如此一來怎能讓他不心跳加速。

餘崖指指洛河,“水底下水草繁茂,怕是捕魚時,在水草叢生的地方落水,然後被水草纏住,不幸發生意外的吧!”

周萋畫冷眉一豎,“那他癖好倒也算是古怪,不拿捕魚工具,倒是穿了身夜行衣!”

“那畫兒你的意思是……”一直沒有出聲的周午煜,聽到女兒反斥餘崖的話,出聲問道。

周萋畫指指嚴大牛的手,“死者雙手幹凈!若是不幸溺水,就算不能施展水性,但定會掙紮,那他手中理應有泥沙!”

周萋畫語氣一頓,給眾人思考的時間,而後又道,“如若像這位壯士推測的那般,死者是因被水草纏住溺亡,手中即使沒有泥沙,也應該有水草!”

這些話,讓眾人點頭讚同。

見眾人讚同,周萋畫繼續說道,“故,兒斷其,因是在深度昏迷下被扔入睡中,而後溺死的!”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嘩然,平日與嚴大牛交情頗深的一幹將士更是表現的義憤填膺,餘崖更是氣憤地把劍插在地上,一副恨不能立刻將兇手碎屍萬段的模樣。

“這只是你的猜測,可曾有真憑實據!”

就在眾人情緒激昂時,身後突然傳來黃玉郎冷冰冰的聲音,他朝周午煜作揖,“周都護,絕非某故意與娘子唱反,只是這人命關天,絕不能如此草率!”

“的確!”周午煜讚同黃玉郎的話,“畫兒,你說嚴大牛是在昏迷下被人扔進水裏溺亡而死,可有證據!”

聽周午煜跟黃玉郎朝自己期望的方向前進,周萋畫福了個禮,“若想有憑有據,能否允許兒來驗一驗這具屍體。”

周午煜一怔,女兒斷案推理不是什麽奇事,莫說是在侯府,就是數百裏外的京城也還流傳著周萋畫斷案的各種傳奇故事,只是這驗屍……可從未曾過女兒會驗屍啊!

周午煜靜靜凝視著女兒平靜無波瀾的臉,眼眸裏沒有一點說笑的神色。

“既然這樣,不如隔日可好!及早結案,也好讓死者早日安息!”黃玉郎再次發出聲音,言語裏全然是要把周綺畫逼入周萋畫的鋒利。

“這……”周午煜看向女兒。

“這樣也好!”周萋畫讀出周午煜眼裏的顧慮,爽聲答應,而後又補充道,“不過,兒還有一不情之請!”

“周四娘請說!”黃玉郎面上浮出一絲詭笑。

現如今周午煜早已不是兩年前的周午煜了,雖然仍官居二品,朝野裏也頗具威望,卻也不過是個遠離京都的流放缺,加上黃玉郎的恩師,更是與周午煜素來不合。

周四娘昨日在縣民面前,仗著周午煜的聲望,讓自己顏面掃地,黃玉郎豈會輕易罷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我倒要看看你周四娘,一介女流,有何等能耐!

周萋畫氣定神閑對上黃玉郎的眼睛,“能否將那劉二屍首,一並交予兒驗一驗!”

此言一出,所有人一片嘩然,春果更是上前拉一下周萋畫,劉二那事不都告一段落了嘛,娘子你還往前湊什麽?

餘崖也瞪著他那如鈴鐺的大眼,疑惑不已。

“哦,莫不是周四娘又發現了新線索!”黃玉郎嘴角抽笑。

“線索不線索的,驗一驗自然知曉!”周萋畫平平說道,她轉身,緩緩走向嚴大牛的屍體,摘下手套放於他屍體旁,這是她做法醫時形成的習慣,逝者安息。

隨後朝屍體微微鞠了一躬,等她擡身時,卻見金潭橋上忽現一熟悉身影,頎長的身形,嘴角勾笑,銀色的面罩遮著眼睛。

是秦簡!

他的左臂垂放身旁,右臂微微彎成一百度角,放在玉帶上,還是那條黃色的玉帶,如墨長發依舊灑落肩上,還是那飄逸的氣質,不一樣的是,曾經的一襲白衣換做淡淡的綠紗,身後多了一白色包袱。

卻又是在一眨眼間,原本矗立在橋上的人影,又不見了。

經歷過不止一次這般的周萋畫,這次沒有半點驚愕。

她收回眼神,接過春果遞來的冪籬,戴好後才解開了面紗,將面紗一並放於嚴大牛身旁,而後才退到了黃玉郎面前,“天日趨炎熱,還望黃刺史能將嚴大牛與劉二的屍體遺體擡進冰窖保存!”

“這點,娘子不必擔心!”黃玉郎挑眉答應。

周萋畫福身言謝,而後又朝周午煜淺淺施禮,“時間緊促,需做多種準備,兒先離開!父親請便!”

不等周午煜做反應,周萋畫拉一下衣袖,便闊步沿河堤上行,春果還等著周萋畫跟郎君述說父女相思之苦,卻沒料到周萋畫如此幹脆離開,嬌嗔喊道,“娘子……你,你不跟郎君說那米糧的事了!”

“有何可說的!”周萋畫平平說道,此時的她滿腦子都是案件,要驗屍,沒有工具怎麽成。

皂角、蒼術、口罩、手套、縫線、各種大小的刀具,止血鉗,這些都是要準備的。

前幾樣倒是簡單,麗娘心靈手巧,只要畫出樣子,很輕松就能完成,倒是這刀具,尤其是一把合手的柳葉刀,如何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得到呢?

周萋畫手插袖袋,那裏面放著秦簡的那三張銀票,還有一些典當簪子的碎銀,若是洛城有那心靈手巧的,多花些銀兩或許能找到。

周午煜看著女兒慢慢遠走的身影,轉身跟黃玉郎寒暄幾句,便沿著河堤,上了官道。

022 對話

更新時間2015-1-26 8:01:26 字數:2827

等周午煜上了馬車,周萋畫主仆已經走了近一裏,擡頭就能看到田莊的外院門,還有麗娘在門口等待的焦急身影。

餘崖拉停馬車,挑開門簾,周午煜渾厚的身影從車內傳出,“畫兒上車,父親送你回田莊吧!”

聽周午煜這麽說,春果興奮不已,她拉著周萋畫的衣袖,意圖明顯,周萋畫不想讓春果再失望,順從讓春果將其扶上車子。

馬車內很是寬敞,車廂鋪著竹席,周午煜端坐在主位,一指左手邊的胡床,示意周萋畫,“坐!”

周萋畫坐穩,春果則跪坐在她身旁。

餘崖見兩人坐穩後,甩鞭,馬車前行。

車子搖搖晃晃,周萋畫本就對這個對女兒不管不顧地父親略有微詞,加上此刻她又心事重重,冰著臉一言不發。

春果見周午煜喉結不斷抖動,猜想他定是很想跟娘子講話,也不顧什麽主仆規矩,開口便說,“郎君,你是不是很久沒見娘子了,娘子長高不少吧!”

“額!”驟然響起的清亮聲,讓周午煜一怔,他轉眸看著女兒身邊這個五官清秀的小丫頭,“你就是春果?”

女兒當時被逼遷出府,除了麗娘,好像就只有一個侍女,周午煜隱約記得那是嫻長公主某年春天為女兒從老夫人那討來的,名字挺應景的。

聽周午煜喊出自己的名字,春果受寵若驚,愈發沒有禮數,她拉著周萋畫的衣衫,“正是,正是,奴婢正是春果!娘子,娘子,郎君記得奴婢!”

春果這一拉扯,周萋畫回了神,“父親,隨女兒到田莊,怕是還有其他事吧!”

冰冷的語氣,楞是把房內剛剛熱絡的氣氛一下子澆滅。

周午煜尷尬地吞咽一下口水,“正是!”

周萋畫擡頭看向周午煜,剛欲說話,馬車一停,不過是一裏路,轉眼便到,春果伸手挑開幕簾,卻見麗娘站於馬車下,一副卑微模樣,她看到餘崖,就猜出定是周午煜在車裏。

春果先跳下車,然後將周萋畫扶下車。

周萋畫下車後,周午煜從車內探出身來,餘崖上前伸出手臂,周午煜手搭餘崖肩膀,穩步下車。

麗娘連忙上前行禮,“見過,侯爺!”

還未等周午煜說話,就聽周萋畫寡淡的聲音傳來,“父親,隨兒入莊詳談!”竟然沒有一點跟長輩說話應該有的尊敬,而是滿滿的平等之韻。

周午煜尷尬皺皺眉,昨日董侍郎走後,他找陳氏詳細問了衛琳緗、年氏在田莊與周萋畫發生沖突的詳細,現如今聽到女兒跟自己說,便知道這意思是周萋畫允許自己進莊。

良久,周午煜才稍稍緩了緩面色,隨周萋畫朝內院走去。

入了內堂,周午煜四下打量,這是周萋畫搬來田莊後,他第一次進田莊,房內物品都是兩年前剛剛置辦的,雖然不多,但也算精致。

周萋畫見周午煜在主座坐下,才跟著坐在了一旁的矮凳上,春果端上茶盞,便與麗娘一起站在內堂外。

“畫兒。”周午煜看著女兒這張跟妻子極其相似的臉,面上閃過一絲驚艷,聯想到這兩日來,周萋畫的不亢表現,長籲一口氣,總擔心女兒因性子跟名聲,配不上董家人,如此看來,甚好甚好!

他的喜悅還未持續片刻,就被周萋畫瞬間吹飛,就聽周萋畫冷然說道,“天色漸晚,父親有話可直說,別誤了回城的時辰!”

周午煜有些惱怒,活在此世,還未曾有人用這般語氣跟自己說話,他盯著女兒這張跟妻子一般美艷的臉,將一腔怒火壓了下去,開口說了正事,“你從何學會那驗屍之術!”

這下換做周萋畫楞神了,只道是這原主自幼便有著斷案推理的本領,卻忽略了這斷案推理可與醫術無直接關系啊,周萋畫惴惴不安,眼梢一撇,看到了門口不時探出腦袋,又被麗娘扯著耳朵拉回,春果頸部的傷痕現入眼簾。

腦袋閃過靈光,說道,“父親可曾聽說,前幾日女兒頂撞嬸娘跟衛表姐一事!”

周午煜點點頭,“知道!”

“那父親可知在此之前發生了什麽?”周萋畫目光明澈,看著父親,“前幾日衛表姐前來看女兒,將府裏的傳言告訴兒,女兒聽完,傷心絕望欲死,一尺白綾便上了吊!”

上吊?周午煜暗自吃驚,這個羽毛信裏也好,陳氏也罷,可沒人提過。

看周午煜如此驚愕,周萋畫便知他定是不知,繼續道,“說來也怪,女兒踢倒矮凳之時,腦中似有激流沖過,將女兒以往的昏昏沈沈一掃而光!更是多了些醫術方面的記憶!”

“兒想起前兩年在莊子上自己的所作所為,郁郁不能原諒自己,每每想起,心痛至極,願以今後所為,彌補自己被荒廢的兩年!”周萋畫拉著衣袖,激憤之情溢於言表,這番話雖然不全是真實,但她的確是死過一回後的感悟。

至於是被衛琳緗掐死重生,還是聽信衛琳緗的話上吊自縊,總歸是死過一回的。

周萋畫的此番話,深深地觸碰了周午煜的痛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女兒這兩年郁郁寡歡的真正原因,他伸手拉過周萋畫的玉手,輕輕拍打,喃語道,“真是天意啊!真是天意啊!”他曾以為女兒這輩子就會昏昏沈沈下去了。

天意?周萋畫一怔,又見周午煜這悲喜交集的模樣,沈吟道,難得原主的性情,也非自己能左右,而是受人擺弄。

蠱術?她的腦中猝然冒出這兩個毛骨悚然的詞。這種發源於藏地輪回宗的邪法,據說能控制人的心智,原主性情的驟然變化,莫不是因為這個。

“都護,時間不早了!”門外傳來餘崖的提示音,周午煜放下女兒的手,應了一聲。

千言萬語壓在心底,出口的卻只是一聲重重嘆息,“吾兒保證啊!”說罷,周午煜站起身來,便朝門外走去。

周午煜擡頭站在廊下,見麗娘跟春果垂首站立,瞥眼看看開著的竈屋門,想起官道上遇到衛琳緗時,其所言,便想對此事言語幾句。

卻又見女兒一臉正然,話在唇齒間繞了一圈,又咽回肚子。

他瞥一眼麗娘,微舒一口氣,“四娘雖然獨住田莊,卻也是侯門嫡女,吾兒出入命案現場,隨天願不可違,但禮節方面斷然不能缺失!”周午煜語氣一頓,“昨日,董家派人來商量四娘婚事,這關系到終身的事,馬虎不得!”

周萋畫跟春果,早已聽衛琳緗說過,自然沒有驚訝,倒是麗娘驚愕的擡頭看著周午煜,雖說董帝師說過要從董家兒郎裏選一位給周萋畫,卻也不過是說說而已,現如今真的變成鐵板上釘釘子的事,她竟有些難以接受了!

“下月,董家將采納奠雁,婚事也算是定了下來,待明年你及笄後,便成婚,這段時間,讓麗娘再給補補禮數!

啊……事未讓周萋畫驚訝,這話卻讓她吃了一驚,下月?比上世提前了?

周萋畫知道,奠雁過會便是再納吉、納征,請期,迎娶的日子一定下來,這門親事也就再也改變不了。

上世,衛琳緗是在自己出嫁前一日下的手,今生,她定然也不會允許流程走到那一步。

周萋畫遮在袖子下的手,緊緊地攥住,必須在奠雁之前,徹底處理掉這門親事。

周萋畫按理,親自送周午煜出了門。

夕陽漸下,天空被染上了血紅色,這般色彩投在周午煜紫色的官袍上,耀出金色。

周萋畫下意識地拿手遮擋,她瞇著眼看著自己這位溏朝父親,前世周萋畫自詡善於洞察人心,卻怎麽也讀不懂周午煜。

他似乎很在乎自己的女兒,當女兒被遷出田莊時,他什麽也沒有做。

他似乎很為自己有一個會斷案的女兒感到驕傲,卻在女兒婚事上顯得很是卑微。

她讀不懂,真的不懂!

看周午煜的車駛向管道,周萋畫便讓麗娘關了外院門,想起昨晚那突然出現的黑衣人,為防止不測,周萋畫決定做點什麽。

她命春果麗娘先去做飯,自己則回寢房端詳起來,可將書案抵在門口,這樣縱使有人踹門,想進入也非易事。

她想著,就比劃起來。

門扉剛“吱呀”一聲關上,周萋畫還未轉身,便感覺到一道身影如落葉般從梁上落了下來,隨後一帶著嘲弄語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是你父親?”

秦簡不知何時躲在了房梁上。

023 不欠

更新時間2015-1-27 8:01:31 字數:2437

周萋花用力抵上了門栓,伸手將窗戶關上後,這才轉過身,她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影,剛剛在金潭橋上,她沒有看錯,那桌綠紗的身影的確是秦簡。

她與面具下那深邃的眼眸對視一下,冷冷說道,“用你多管!”

說完這句,她用力推開秦簡,坐到書案上開始看書。

忽而面頰感覺一絲瘙癢,猛然擡頭,卻見一雙油冷泛著光的眼,眼睛上蓋著銀色的面具,沒讓眼睛多幾分幽深,反倒顯得恐怖至極。

周萋畫讓下書本,怒吼道,“你這樣會嚇死人的!”

“是嗎?”秦簡一躍跳到書案上,盤腿跽坐下來,一甩肥大寬袍,袍服下擺,飄逸垂在書案上,“聽說,你要嫁人了!恭喜,恭喜啊!”

秦簡抱拳,一臉詭笑,若把笑容翻譯成文字,這句話一定:你這個母老虎還有人要,簡直慘無人道!

周萋畫著實被氣著,她嘴唇抖抖,卻發不出聲音,氣憤從矮凳上站起,狠狠地瞪了秦簡一眼,就朝門口走去。

“想走,還沒說完呢!”嬉笑地聲音再次傳來,這聲音一並傳入周萋畫耳朵的同時,她的腦袋被什麽給罩住了。

周萋畫感覺自己額上的青筋都要跳起來了,手忙腳亂地將腦袋上遮住自己眼睛的東西扯了下來——是件白袍,確切地說,是秦簡被血染過,被周萋畫拿毛筆畫過的白袍。

屋內瞬間靜默了,周萋畫立於門口盯著跽坐書案上的秦簡的後背,他一動不動地如同一尊雕像。

“你想做什麽!”周萋畫終於忍不住,打破了這份寧靜。

聽到周萋畫的聲音,秦簡的肩膀開始劇烈抖動起來,上下顫抖著如同翻山倒海般劇烈,同時還伴隨著肆無忌憚地大笑聲。

周萋畫眉頭緊蹙,頓時明白自己又上了秦簡的當。

“說話!”周萋畫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秦簡激怒了,她將手裏的白袍用力朝著秦簡的腦袋扔去,秦簡下盤不動,微微移動上身,躲開了白袍。

就見那白袍如被施了什麽魔法似的,展開落在了矮凳上,胸口處那被周萋畫畫成梅花的血跡,完美地現在矮凳凳面上。

“看你斷案推理冷靜從容,緣何一見到某就如此煩躁呢!”秦簡眉毛微挑,嘴角朝一側輕瞥,就看周萋畫臉色又凝重幾分,立刻收斂語氣,“好了,好了,不開玩笑了!”

他手朝後一伸,手拿回時,竟多了一十四寸長,八九寸寬的棕色木匣,秦簡手指微挑,打開了木匣。

看到裏面物體的那一刻,周萋畫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這不就是她前世終日為伴的法醫專業勘察箱嘛!

直頭止血鉗、彎頭止血鉗、冰刀、臟器刀、骨錘、骨皂、骨鋸、手術剪、還有一枚外殼弱彎角針,縫合針的一種,雖然跟現代用的器具在細節方面略有出入,但這些在驗屍中已經足夠。

周萋畫如癡如醉,全然忘記自己所處環境,眼睛放光,直奔而去。

“啪!”在她靠近時,箱子卻被關上了。

如同一道黑幕驟然遮住了眼睛,周萋畫一驚,定睛看時,秦簡已經將臉貼在她面前,明明是帶著微笑的俊顏,卻帶著一絲痞氣,“怎麽樣,這些東西可是你驗屍都能用上的,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周萋畫不齒秦簡的無賴樣,但這勘擦箱誘.惑力太大,她竟無意識地點了點頭,唇舌完全不受控,“你說!”

“好,幹脆!為了你的幹脆,我再多加一樣!”秦簡大喜,伸手往袖袋一掏,他拿出一支金簪,就是陳氏留下了,為了生計被周萋畫典當的那支,“我拿了你袖袋裏的當票,換回了這支金簪!”

“多謝!”周萋畫將勘擦箱藏於書案桌下,起身施禮,便伸手要拿回金簪。

卻又被秦簡虛晃一下,“咦,我聽說,你最不喜歡欠人情!這又是匣子,又是金簪,看你這般索取的心甘情願,難道那晚我聽錯了!竟然如此甘心不勞而獲!”

周萋畫被這話噎得又氣又惱,“你,你到底想怎樣!”

秦簡淺笑一下,指指平鋪在矮凳上的白袍,“你在我衣服上畫的梅花極醜,不管你用什麽法子,立刻給我把這烏七八糟的畫去了!”

立刻?讓衣服上的墨跡消失!周萋畫杏眼瞪圓,餵,我當時可是擔心你衣服上的血跡招來衙役盤問,這才好心落筆,果真是農夫與蛇的故事。

周萋畫氣不打一出來,看著秦簡囂張擺弄著金簪,周萋畫狠狠咬了咬牙,眼睛飄過床幔上的赤色穗子,忽然有了主意。

她拉起白袍,直奔床邊,從木箱的笸籮裏找來不同顏色的針線,上世周萋畫經手無數屍首,每次解剖完都會盡最大可能將皮膚縫合,以換得死者的全屍,竟自然而然練就了一手好針法。

不過是繡個小小的梅花,自然不會放在眼裏。

穿針、引線,手法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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