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是夜間，優娜搓了搓眼睛，看了眼緊閉著眼睛的姐姐在自己旁邊睡著。

她打算去找伊爾，談談她的婚事。夜晚的宮殿十分冷清，沒有一個人在走動。

風從被優娜撥開的門中灌入房間，伊西斯輾轉醒來。她向來是個淺眠的孩子。

因為長期保持著跪坐的姿勢，她的腿已經麻了。起身時，一件衣服從身上滑落下來，她看了已經空無一物的褶皺床鋪，摸了一下尚有餘溫，走出門去。

想必，優娜是去找國王了。

她看了眼天空的黑暗程度，徑直向國王的書房走去。

意料之中，書房的燈還點著，其中有些奇怪的聲響。靠近書房，空氣中彌漫著陰冷的氣息，和一絲奇怪的味道。

伊西斯見書房的門虛掩著，就推門而入，撲鼻而來的是更令人作嘔的氣味。她用衣袖捂住自己的鼻子，堪堪穩住了身形，便慢慢走進這個只有亮光的書房內部。

伊西斯感覺自己踩上了一攤水，木地板上一灘水不應該早就讓侍女來清理了嗎？她低頭往下看，真正的場景卻讓她後退好幾步。

那是一灘水嗎？那怎麽可能是一灘水呢？紅色的，粘稠的液體在地板上似乎快要凝固，還有錯雜的腳印在上面。

她的手腳漸漸冰涼起來，壓住了自己內心的波動，繼續前行。

帷幕投下一片陰影，而在陰影之下的，躺著的是一個胖胖的人。伊西斯祈禱結果不要像她預料的一樣。

“唔……”伊西斯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阻止它發出痛苦的聲音。在看清倒在地上的人的面容後，她的手就開始不斷地顫抖著。

書架邊有一道刺眼的反光，伊西斯僵住了，她的眼淚卻止不住地落。

來人提著劍，漸漸向這個跪坐在地上的少女，一步步逼近。燭光照亮了他的側臉，溫文爾雅的氣質全無。

伊西斯張了張嘴喉嚨，卻只覺得苦澀異常。順著他的手看到正滴著血跡的劍，和另一只手握著的一小塊布匹。

溫暖的光線卻沒有將這個人照得溫柔起來，反而更襯托出他的容貌如玉石一般的冰冷，，麻木，無情。

兩人對望良久。

“你……”

“你是誰？”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是如此的軟弱，和顫抖，求生的本能戰勝了平日裏所有的端莊和冷靜的行為作風。

這個問題既是在問他也是在問自己。“你……到底是誰？”語氣裏帶著的哭腔，讓蘇芳的動作動了起來。

看著眼前人的警惕，蘇芳嗤笑一聲。

“伊斯啊。”

伊西斯感受到了前面人的壓迫感，她不自覺地往墻沿退去。

眼前只能稱之為狼狽的女子尖銳的憤恨目光看著他。許是這目光太過灼烈，蘇芳竟移開了目光，落到她發間快要松落的釵子上。

大門忽地被推開，伊西斯像只受驚的貓，那是拂曉照耀著晨曦的絢爛顏色。

“優娜，快逃！”伊西斯的眼角飽含著淚水，她尖叫道。

優娜在看見眼前光景的時候楞了一秒，隨後拔腿就跑，行動不便的裙子使她邁開的步子變得越來越小。

有兩個士兵打算將伊西斯綁起來。其中一個士兵，伸手按住了伊西斯的腿。

不要碰我！你們這群敗類。

註意到少女的眼神逐漸迷離，空洞起來。蘇芳有些憤怒地遣走這兩個人，聲音低沈。

“伊斯……”他盡量以記憶中唯一一次抱過她的姿勢來環住她。“對不起，對不起，讓你想到了不好的回憶……”

少女亂踢的腳一下踢到蘇芳的肚子，而他只是悶哼一聲，動作不改。

伊西斯漸漸安靜了下來，她在恢覆理智的瞬間，就徑直往地上撲。蘇芳依舊保持著環抱的動作，有一瞬間僵在了原地。他眼神覆雜，一把拉起了伊西斯。

門外的士兵正好敲門而入，“蘇芳大人，公主……小公主已經被抓到了。”他註意到了一旁的伊西斯，趕緊換了個稱呼。

“看管好長公主，出了什麽事，你們都擔待不起。”他奪門而出。

接下來，就是處理另一個麻煩的時候了。

伊西斯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徑直向蘇芳走的方向走去。因為被蘇芳勒令的士兵們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只好跟上去。

一身華服的女孩倒在地上，身後跟著的是拿著兵矛的士兵。

“不要！”優娜閉上了眼睛，耳邊是伊西斯的哭喊。利刃已經落下來。

“哐——”刻骨的痛意遲遲沒有來臨，優娜睜開了一只眼睛。

哈克揮舞著手中的大刀，攔截了一支支兵矛，最後眼中倒影著的，是無數的箭星。

他橫過大刀，旋轉起來，形成盾牌，抵擋了大部分的箭，但有些箭矢穿過大刀的空隙，劃破了哈克的衣袖。

“哈克……”優娜呆楞地看著眼前高大的少年，眼裏的淚水飽和著，似夏季清晨葉片上的露水。

蘇芳拔劍迎了上去，剎那間火星四濺，他和哈克對峙著。蘇芳的利劍在慢慢滑動，他的眼神卻絲毫不輸於哈克，眼中燃燒著的是烈火。

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

哈克奮力一抵，大刀指在蘇芳的胸膛前，自己卻被士兵們的兵刃直指著喉嚨。終究是於心不忍，蘇芳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他走向伊西斯所在的人群。

哈克舉起大刀，打破了這重重圍阻，他看了一眼伊西斯。

我會來救你的。

見哈克帶著優娜奪門而跑，伊西斯忽地笑了。

蘇芳略帶驚訝地看著眼前少女。她的臉上有兩個酒窩，晨曦的光輝正好映照在她的臉上。

天，亮了啊……

身邊一空，蘇芳往旁邊看了看。伊西斯癱軟下來，跪坐在地上，竟是癡癡地笑了起來。

蘇芳握緊隱藏在袖子裏的拳頭，咬著牙根說道：“把她……帶下去。”伊西斯並沒有看他一眼，他轉過身去，背影顯得十分落寞。

她是個天生的膽小者。

此時的她就像一只刺猬，將自己包裹在鋒利的針刺下，只為守護那一片柔軟。

蘇芳透過半透明的窗戶朝裏面望去，少女已經停止了啜泣。裏面的動靜漸漸消失了。

蘇芳推開門，陽光透過門縫斜射進屋子裏，極力想觸碰那個將自己蜷縮在一起，環抱著自己的少女，卻還差一臂的距離。

蘇芳伸出手，仿佛能夠夠到那個墻邊的少女，他卻頓住了動作，收回了手，同時收回的，也是那片眼中的情感。

他關上了門。

伊西斯已經一夜未合過眼，在精疲力竭時，投入了睡意的懷抱。

她的眉頭緊蹙，雙手環住自己，想要給自己最大的安全感，但在夢中仍然心慌。

“優娜……優娜”夢中的囈語。

“優娜，優娜！”年幼的伊西斯急匆匆地追上那個帶著鬥篷的心情低落的紅發女孩。“沒關系了，已經沒關系了……”

她將女孩的頭埋進自己的肩膀，終於，久久沒有反應的女孩後知後覺地開始哽咽起來。

“母後，母後……”稚嫩的聲線中滿是悲傷，和絕望。

“為什麽？姐姐為什麽你不傷心？”優娜看著伊西斯臉上幹凈得連眼淚都沒有。伊西斯想去擦拭優娜的淚水。

伊西斯只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打落，“姐姐根本不愛母後！”優娜跑走了。

呆滯，還是呆滯。這個孩子僵直地站在原地，木楞楞地看著自己已經泛起紅腫的手臂，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來。

她笑了笑，表情苦澀。

誰說只有眼淚能表現出內心的情感的？

“母後啊，我違約了。”明明，明明答應了以後都要堅強地不哭了。

頭上突然多了只手，伊西斯擡起了她正負重著的頭，“……蘇芳？”

八歲的蘇芳正瞇起了眼睛，朝著伊西斯微笑，顯得陽光美好。

“伊西斯已經是個大人了哦，不可以哭了。”

“胡說，我明明只有六歲。”伊西斯抽噎道。

“六歲，也很大了呀。誰說成長一定是年齡上的？”

“誰說傷心一定要眼淚的！”伊西斯加了一句，她莞爾一笑。

蘇芳收回了搭在她頭上的手，“嗯！”

“你的父王親手殺死了我的父親。”

“所以，我也親手殺死了你的父王。”

她驚醒，環顧四周，暗自感慨這不是夢。

伊西斯還穿著寢衣，昨日的披風早在書房就已經掉了。她靠著墻壁，只覺得冰涼刺骨，她忍不住遠離了些，卻依舊顫抖。

一切，都來得太快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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