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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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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蓁蓁似乎真的挺想對此刻毫無防備的杜雲歌動手, 光看她眼裏幾經變換的兇光便能知道了。不過“妙音門門主在新婚之夜喪命”這種事,傳出去有點不太好聽;除此之外,那些專門看在妙音門的面子上前來的賓客們還在何家莊沒走呢,鬧得太大對誰都不好。

於是何蓁蓁深呼吸了幾次之後也就放棄了, 把門摔得震天響之後便匆匆離去,在外間的床榻上和衣而臥了整整一晚。別說洞房了,真真是一根指頭也沒碰杜雲歌,光看她嫌棄的這個樣子, 就好像她面對的不是武林第一美人一樣, 而是某種洪水猛獸也似的存在。

似乎這個夢境就是為了讓薛書雁看見這一幕一樣,隨後的畫面都模糊得很, 再也沒有了這種身臨其境的過分真實的感覺。哪怕薛書雁再怎麽努力去辨認, 也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些許的未來走向:

比如鳳城春身亡,杜雲歌萬念俱灰之下開始與何蓁蓁離心離德;比如妙音門在秋月滿與何蓁蓁的裏應外合之下終於不堪重負, 分崩離析;比如她受秦珊珊之托遠走塞外,幫助烏紮卡族平定叛亂,卻錯過了杜雲歌的死亡, 只來得及回來趕她的頭七——

電光火石之間,薛書雁輕輕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對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她來說,已經算是很大的表情變化了。

她想起在塞外草原上, 沈沈睡去時眼角尚帶淚痕的杜雲歌, 想起她語焉不詳的那句“你就不該回來”, 再定睛看向那個在夢裏以一敵百、力戰至走火入魔的自己, 覺得自己可能無意間終於觸碰到了某個始終隱約縈繞在她心頭, 但是苦於沒有證據卻一直不敢接受的現實。

如果這個夢是真的,那麽很多事情便就都能得到解釋了:

杜雲歌在比武招親之日的反常,一直以來若有若無的違和感,那些她不經意間會在噩夢裏流露出來的、過分的糾結與苦痛……便均要在這個夢的基礎上得以闡明。

換作旁人,定然要生出些許的害怕和疑惑之情;要是反應再劇烈一點的話,只怕直接嚇得從夢裏醒過來也有可能。

可千萬不要嫌棄這種過分真實的反應,多少民間的話本子裏就已經說過不止一次,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對這些靈異神怪之事接受良好的。許仙和白年子當年那麽恩愛,在他看到了自己的結發妻子本體之後,不也嚇得當場暴/斃,後有逃去金山寺請求僧人庇護麽?離魂記也算得上圓滿了,可是古往今來,能夠走到這一步的死而覆生、魂魄轉世之類的故事,怕也挑不出多少來吧?

然而薛書雁卻半點這樣的情緒也沒有。她不僅沒有害怕,甚至連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當即上前一步,試圖伸手去從周圍那些虛無縹緲的圖像中留住她的杜雲歌,哪怕只是能夠拉住她的衣角,將她前生已定的命數減緩一分半刻,便也滿足了。

就在她的雙手從那些虛無的、霧氣也似的前塵舊事裏毫無阻礙地穿過的剎那,這些原本還在她身旁飛速流逝而過的景象,便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給直接抹平了似的,半點聲音和畫面也見不得了。

這一剎那周遭萬籟俱寂,駭人得很,她卻只顧著心疼。

她突然前所未有地想見一見自己的雲歌。

只是這個夢依然沒有結束的跡象。原來的那些圖象是消停了沒錯,但是取而代之浮現上來的,便是嶄新的事件了。

而且與之前那些明明完全沒有發生過、但是卻莫名真實的事情相比,眼下出現在薛書雁眼前的,便是她和杜雲歌切切實實地經歷過的事情:

她看見雲守義和阿施在沖天的火光中塵歸塵、土歸土,看見終於成功將雲家二小姐的孩子送回了妙音門後、再無所念便坦坦然埋骨河中的鐘情,同時也聽見了他們曾異口同聲地說過的那句話——

“門主高義,無以為報,惟願來生結草銜環。”

薛書雁猛然睜開了雙眼,只覺大夢一場,無悲無喜,頗有種世間萬事萬物命中註定的感覺,但更多的,還是那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原來她們曾經結過的善緣,竟然真的與“來生相報”這個詞合上了。

她定定地看著杜雲歌依然沈睡的面容,發現她就連睡覺的時候,都是不自覺地皺著眉的,便伸出手去輕輕把她眉心的淺淺褶皺抹平了,低低嘆了口氣:

“……你好施恩德,該有此報。種善因得善果,此話當真不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杜雲歌哪怕在夢中,也能感受到薛書雁的氣息,便下意識地蹭了蹭她的手,果然便也舒展了神色,難得露出了點安心的模樣來,隨即睡得更沈了。薛書雁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又想起夢裏那慘烈的終焉與她曾經在草原上無意落過的淚,便又覺得心頭一陣酸軟,喃喃道:

“只是究竟還是苦了你。”

等一直掐著時間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敲開了裏間的門,把杜雲歌叫起來後便呈上飯盒後,便飛快地退了下去。反正眼下這兩人已經名正言順,就差個正兒八經的大婚了,像洗漱更衣這種親密的事情有薛書雁在前,哪兒還輪得著她們來做?

其實杜雲歌還沒完全醒過來呢,過度勞累後被強行從夢中叫醒的人都會有這種體驗,明明已經睜開了眼,但是魂兒其實還在跟周公手談。她半睡半醒地揉著怔忪的睡眼,模模糊糊地問道:

“眼下什麽時辰了?”

薛書雁看了看天色:“再有一個時辰就要用晚飯了。”

她深知杜雲歌的心性,如果這件事能放在心裏憋到死的話,杜雲歌就絕對不會再往外說半個字,丁點兒也不要給別人添麻煩。於是她決定先發制人,反正這麽多年了,她也不知道“迂回婉轉”這四個字怎麽寫,有事就問有話就說才是薛書雁的風格:

“雲歌,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想告訴我?”

之前在議事廳和鳳城春談完話之後,杜雲歌的神色便一直不是很好,自然也落進了一直都會默默地守候著她的薛書雁眼裏。但是薛書雁那時想的是“雲歌有自己的考量,要是實在扛不住了她肯定會來找我”,便也就縱容了杜雲歌把一切都攬在了自己身上這一行為。

但是在今天的這個短暫又覆雜的夢境過後,她再也不會讓杜雲歌一個人苦苦支撐了。

是,沒錯,不管是死而覆生還是輪回轉世,哪種說法都挺嚇人的,可是這又能怎麽樣呢?

薛書雁看著杜雲歌驟然睜大、帶著滿滿的慌亂神色的雙眼,輕輕挽過一縷杜雲歌那因為午睡而略有散亂、從發髻中脫落了出來,垂在耳畔的長發,心想:

是生是死,她都是我的雲歌。

杜雲歌糾結了好久,心想會不會是她的師姐已經知道了何蓁蓁跟自己的身世淵源的事情,所以要來安慰她呢?

然而她一看到薛書雁包含著無窮深情的那雙眼,原本想好的說辭、打好的腹稿便頃刻之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去。鬼使神差間她開口,連說話的聲音都帶上了極為明顯的顫抖了:

“師姐……”

杜雲歌不說話不要緊,這一說話,整個人就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聲來似的。她用力地握緊了薛書雁的衣袖,斷斷續續地深吸了好幾口氣,就好像這個動作能夠幫她從面前的人身上汲取到勇氣,來支撐著她把這句話說出口一樣:

“我其實……有件事,一直瞞著師姐好久了。”

薛書雁心有所感,便將她的手從衣袖上抓了下來,握在自己的掌心,定定地凝視著杜雲歌,一言不發地靜候著她自己開口:

說還是不說,到底說什麽,說真話還是假話,全靠杜雲歌自己做主。

畢竟這件事太難、太難了。多少恩愛夫妻至死都不敢談“交心”二字,人人都會有點想要保存在心底的小秘密的,否則的話,也不會有“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這種說法了;更何況橫亙在她們之間的這件事還如此離奇又荒誕,杜雲歌哪怕最後什麽都不說,也再正常不過。

杜雲歌也是這麽想的。

就在這短短數息之間,她的腦海裏已經轉過了十多種說法:說是做噩夢了也好,把她的身世說出來的話也會很有信服力,說突然心情不好、只是想哭一哭以舒胸懷,薛書雁其實也會信的。

然而她做不到。

薛書雁已經把心都捧給她了,她又怎麽做得到在這種時刻,繼續對她隱瞞呢?

就在這一瞬間,杜雲歌心想——

是了,是了,如果這就是我的命數,那我認。

如果轉世重來的代價,是讓師姐從此對她敬而遠之,避如蛇蠍;如果將此事和盤托出的代價,是讓薛書雁可以在大婚之前有理有據地反悔;如果她要對薛書雁交心的代價,是要先讓自己心碎一次……

那也沒什麽好說的,她認命了。

杜雲歌心想,自己從這一輩子裏得到的甜頭實在太多了,又怎麽好昧著良心,繼續把一切都隱瞞下去呢?

之前她什麽都不說,完全就是在從天老爺的手裏搶時間,心想能夠奪得與薛書雁再多相處的一分一刻,都是賺到的。當薛書雁出現在山下,站在她的身後,給了她一個可以依靠的懷抱的時候,她真的覺得自己恍如置身夢中。

夢裏什麽都好,也難怪她想沈醉其中,長夢不起。只是眼下若再不醒來的話……

靠著欺瞞得來的東西,表面上看起來再怎麽完美,也無非是一碰即碎的水中月,終究是假的。

哪怕從此琴瑟和鳴,鸞鳳交頸,人人都要誇她們一句神仙眷侶,也終究算不得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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