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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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雲歌沒有回答秋月滿的問題。她在房內尋了把椅子坐下來, 十指指尖對在一起,看著秋月滿,認認真真地問道:

“秦淮那邊丟的銀子,是秋護法你私下裏放了手運給何家莊的麽?”

秋月滿苦笑一聲:“門主既然都知道了, 那還問什麽呢?”

“我就是想親口聽您說而已。”杜雲歌嘆了口氣,再次說話的時候便帶了點無可奈何的、難受的意思出來,要是認真聽的話,還能聽出那麽一點若有若無的泣音來:

“秋護法, 自我懂事以來, 你就是所有護法裏最和氣的那個人了。小時候我不想練劍不想習武,想去你那裏偷懶的時候, 總會被你逮住然後送回去, 說要是真讓我在你那裏偷懶了,痛快一時, 就要後悔一世;逢年過節的時候,夏護法不讓我吃太多的糖,你也會偷偷藏一點給我……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你對我的好、諸位護法對我的好,我都一直記在心裏的。”

“這麽些年來諸位護法為妙音門兢兢業業盡心竭力,我也都看在眼裏, 只想將來有所成就了, 便一定要回報你們, 才能對得起你們這麽些年來嘔心瀝血的扶持和教導。”

“只是我深知我自己天資欠佳, 要是一直沒能找到那條適合自己的道的話, 可能就真的要這麽一條路走到黑、沒個成就了。我母親去得早,我甚至都沒能見過她一面,在心裏,我是真真把諸位護法當成親長對待的。”

“自古便有‘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在’的說法,我這麽些年來年歲漸長間……其實一直在害怕,害怕自己還沒能有點出息呢,諸位護法便要先一步而去,豈不是要黑發人送白發人,令人痛徹肝腸麽?現在想來,依然有後怕之感,幸好我趕上了。”

“我也聽說過諸位護法全都是我母親一手從山下帶回來然後教導大的,要是我真的一無所成,諸位怕是也要心裏難安,於是自我修成天魔妙音之後,我才在心裏想,太好了——”

“這樣我誰都對得起。我也不必夜夜輾轉反側不能入眠、提心吊膽地自責自己一事無成了。”

夏夜霜當即便紅了眼眶:“門主何必如此自我菲薄!只要你好生活著,你就對得起你自己了,何必要把這麽些事都壓在自己身上?天塌下來還有我們呢!”

鳳城春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眾人一時間全都無言沈默了,只有杜雲歌強自壓抑著的帶著點哽咽的聲音還在空氣中回蕩著:

“我對得起天地父母賜我性命,對得起諸位護法這麽些年來盡心竭力的教導,也對得起妙音門一門上下數千人的相托,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啊……秋護法。”

她疲倦地擡手捂住了臉。這樣一來,周圍人——哪怕是近在她身邊的薛書雁——也都看不見她的表情了,只能看見從指縫裏溢出來的晶瑩的淚水,不一會兒就沿著手背落在了地面上,洇出個圓圓的、深色的水痕來:

“秋護法,你怎麽就在這麽個好時候……這麽不趕巧呢?”

秋月滿被杜雲歌這一番話給說得眼眶也紅了,和她通紅的、幾乎要落下淚來的眼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蒼白的臉色。在她被軟禁在自己房間裏的這些日子裏,妙音門其實並沒有怎麽虧待這位曾經的秋護法,更是封鎖了消息,眼下忘憂山上的妙音門弟子人人都以為秋月滿是因為算錯了賬而被罰了閉門思過的,也算是給她、給妙音門留了最後一點臉面。

自從秋月滿被軟禁起來之後,她的日常吃住之類的用度雖然不比以前好,但是也沒有苛待她,然而她本就良心不安,眼下又被杜雲歌這一番話說得臉面全無,心中悔恨交加,別說臉上蒼白得要命了,就連嘴唇都沒了血色,如同狂風中的兩片樹葉一樣上下不停地顫動著,真真是好一番有話說不出、有苦難出口,到最後也只能長嘆一聲道:

“門主還是不要跟我這種人廢話了,是我做事不厚道,平白辜負了門主和嬋娟的一番好心。”

杜雲歌對當初她的母親杜嬋娟究竟是怎樣把這一幫人給聚集在一起的這件事了解不深,最多也只是聽大家口耳相傳,說是“前任門主德藝雙馨、親自下山去把危難之中的四位護法給帶了回來培養成人”,至於中間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詳細的事情,她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只不過杜雲歌不知道,可並不代表著這房間裏就沒人知道。鳳城春冷笑一聲,含譏帶嘲地開口道:

“你自然是把我們這些人的一番心意給辜負了,秋月滿!”

“當年嬋娟從何家莊後山撿到你的時候,你脈象紊亂,真氣駁雜,嬋娟上手一探就知道你這是被何家莊的人給打傷了扔在那裏的,要是我們沒有路過那裏的話,你肯定就要早早變成一具白骨了。”

“嬋娟心善得很,即便跟你當時素未謀面不相識,也帶著你去了最好的醫館,費心費力出錢給你請了最好的大夫醫治;在醫館的人連連搖頭說沒救了之後,夏妹為了給你把脈開方子好對癥下藥,硬是握著你的手在你床邊守了整整三天三夜,渴了餓了也不敢出去吃飯,只在你身邊啃幹糧喝涼水了事,困了也不敢熟睡,只得把針包壓在胳膊下墊著好打盹的時候被刺醒;為了打通你早已淤塞的氣脈,嬋娟更是冒著元氣大傷的風險耗費心神親自為你梳理真氣!”

“先不說你這麽些年來的對妙音門的兢兢業業到底能不能回報得清這一筆救命的恩情,就算你已經報清了這筆恩,何家莊又給了你什麽,才讓你能夠棄良心於不顧,從對你有救命之恩的妙音門轉投到另一個沒有根基的何家莊?那邊的賊子們究竟給了你怎樣的好處,你才——”

“春姐。”秋月滿突然出聲了,她帶著深深的倦意開口道:

“當年其實並不是‘你們撿到了身受重傷奄奄一息的我’,而是‘何家莊把專門為你們準備的餌拋了出去等你們上鉤’。”

“當時的何家莊莊主知道你們心善,他覬覦妙音門的藏寶多年,便想了這麽個狠招出來,一心想的就是要讓你們帶我回忘憂山妙音門。要是事成了,從此妙音門裏便有了一根何家莊的釘子;要是事不成,那無非也就是死了個人而已,何家莊素來視人命如草芥,像我這樣的小卒子的命,要是就這麽白白丟掉了的話,也無非就像是在大海中消失了一滴水一樣,翻不起什麽浪花來的。”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薛書雁立刻就握住了杜雲歌的手,而和秋月滿共事了這麽些年的鳳城春等人當即便驚疑不定地猛地起身看著她,半晌之後夏夜霜才發話了:

“我們還以為是何家莊的人把你半路收買了的,可沒想到你竟然從一開始就是何家莊的人?!秋月滿——秋月滿,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麽?就算是一條畜生,養了這麽些年也該餵熟了,可你呢?你倒好!不僅沒能把你餵熟,反而讓你把自家的食兒叼出去給別人家了?!”

秋月滿沒有接話,只是嘆了口氣道:

“我其實……不是愛財如命的人。”

這話說得可太稀罕、太讓人難以相信了!素來恨不得一文錢劈成兩半花、風過留痕雁過拔毛、恨不得從石頭裏也要攥出水來的秋月滿竟然說自己不愛錢,誰信?

然而就在這緊要關頭,鳳城春卻突然想起多少年前的一樁舊事來了。

那時秋月滿還沒暴露自己的叛徒身份,在一次私下裏的對酌之時曾經半真半假地和鳳城春這麽開過個玩笑,只不過當即就被鳳城春給笑了回去:“秋妹呀,別人說這番話我是信的,但是你要是說這番話,我可萬萬不能信!”

當時還沒有落到眼下這個地步的秋月滿也笑著問道:“那要怎樣你才能信,我並不是一個愛財之人呢?”

鳳城春想了想,便道:“除非黃河水倒流,白日參辰現,北鬥倒掛天南面吧。”

秋月滿當時便大笑三聲,竟有些自嘲的意思了:“那要是我某日真的不愛財了,春姐可千萬看好外面的天上到底有沒有白日參商、南天北鬥!”

鳳城春下意識地便往天邊看去。只可惜北鬥還在天上好好地掛著呢,一點倒掛去南面的意思都沒有。就在此時,秋月滿又開口了:

“話已至此,我不妨告訴門主,這麽些年來,我其實除了往何家莊轉移錢財之外,再沒做別的任何事情。而正是念著當年嬋娟的恩義,我甚至就連在轉移錢財的時候,也是動了手腳的。只要我賺的足夠多,何家莊那邊的人又不能來查賬本,他們只會要個定額的錢數,那留給妙音門的也就越多了。”

“雖說是各為其主,但是嬋娟是真真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也有……記著的。”

她終於擡頭看向杜雲歌,苦笑道:

“我不是在給自己求情。只是門主,你生來就是金貴的妙音門一門之首,自然不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這個說法,而我也正是如此,僅此而已。”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然沒人敢率先開口說話,只得齊刷刷地全都把目光投去杜雲歌那裏了:

要是秋月滿說的是實話的話,那可就難辦了。

杜雲歌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止住了眼淚,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了。她的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倒顯得她有種格外茫然而倦怠的神色出來了,半晌之後她才開口,卻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看著秋月滿道:

“我用的香是百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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