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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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紮馬特在烏紮卡族汲汲經營多年, 麾下勢力已然達到了能夠和聖女瑪依拉分庭抗禮的程度, 在烏紮卡族成型之後的這麽多年來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情。饒是阿紮馬特已死, 秦珊珊回去要接管的,怕也不是一塊銅墻鐵壁, 而是混雜了不少阿紮馬特的人的爛攤子。

只是即便如此,也比什麽都拿不到來得要好。

她騎在馬上漸漸遠去之後,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回頭往那裏看了最後一眼。一旁的心腹看秦珊珊尚有依依不舍之意, 便急忙縱馬上前去,低聲問道:

“聖女不是來搶人的麽?怎麽突然就要打道回府了,難道就真的這麽白白空跑一趟不成?”

秦珊珊輕輕嘆了口氣,覺得自己這一趟跑得沒意思的很:“不瞞你說,本來的確是想來把人給搶回去的。”

——然而就在她回頭的那一瞬間, 她看到的不是什麽分開的妙音門的門主和副門主, 恍惚間看到的,是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薛書雁那時正好俯下身來,貼在杜雲歌耳畔說話,杜雲歌聽了一小會之後突然便轉過了目光,直直地正巧迎上了秦珊珊的這最後一次回望。

可能距離隔得越遠, 便越能看清一些之前因為身在其中太近了而看不清的東西:

在阿紮馬特的帳子裏的時候, 即便深入敵營、強敵環伺,甚至還可能有性命之憂, 杜雲歌看她的眼神裏也從來沒有這麽依賴和柔軟過。

哪怕剛剛只是薛書雁跟她說了句話, 可能還不是什麽漂亮話;哪怕薛書雁已經止住了話頭直起了身子, 兩人已經沒再說點什麽了,杜雲歌眼中猶帶著的那股因為剛剛跟薛書雁交談而生出的脈脈的柔軟也未曾褪去,看得秦珊珊心頭一陣恍惚,突然就明白了某些事情。

是她的,就當是她的,無論如何都永遠不可能被搶走;但是命中註定了的不是她的東西和人,即便她費盡心機,即便她機關算盡,也終是沒有辦法長長久久地握在手裏的。

一念至此,秦珊珊終於不再回頭了,在空中挽了個鞭花,快馬加鞭往前行去,笑道:

“可是要是真的搶了回去,終歸也不是自己的人,心不在這兒,又能有什麽意思呢?”

心腹也趕緊追了上來,隨即便驚疑不定地看著秦珊珊,把她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了一番,才笑道:“難得聖女能這麽想,看來是一番變故之後終於長大了些,這是好事。改日倒應該好好去謝謝妙音門門主了。”

等到被秦珊珊帶來的這幫烏紮卡族的人齊齊走遠了之後,杜雲歌也未敢松懈半分,因為剛剛薛書雁附在她耳邊說的話,最末尾還有這樣的一句,而就是這一句,止住了杜雲歌所有歡欣的心思:

“已經有人抄小道從後面來了。聽馬蹄聲有五六十人,全都在馬蹄上包了軟布悄悄趕路來的,這孩子應該是他們派來的先遣,這幫人應該是阿紮馬特一派的餘孽。”

杜雲歌略一思索就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了,八成是秦珊珊在接管了烏紮卡族之後卻沒有第一時間把阿紮馬特的人全都清理掉就追上來找她們了,也難怪會被那幫人齊齊鉆了空子:

“我說怎麽這孩子會緊跟在聖女的後面可是聖女卻不知道呢。”

薛書雁又問道:“需要把她叫回來處理爛攤子麽?”

“這倒不必。”杜雲歌思量一番,果斷道:

“眼下只有師姐能追得上聖女的人馬。但是憑著師姐完全就是胡漢混血的長相,只怕一露面就要被他們認出來、進而群起攻之了。萬萬不能讓我們這麽久以來的努力隱瞞全都打了水漂。”

她又調了調九霄環佩的音,對薛書雁微微一笑,雖然笑起來的樣子還是和之前的十數年一樣,一如既往地柔美又動人,但是隱約間便帶了點之前從未有過的好風骨出來了。明明人還是那個人,說話的聲音還是那個動人的、宛如珠玉相擊的音色,可是莫名就帶了點跟薛書雁相像的意思出來,令人一時間都不知道拒絕的話語是怎麽說的了:

“我已經看過了初代門主杜抱琴的手稿,師姐又不便出戰,既然如此,那今日這一戰便使我來罷。”

薛書雁一驚,下意識便道:“萬萬不可——”

“師姐。”杜雲歌略微加重了一點語氣,雙手搭上薛書雁的腕子的時候,便好似把她的滿腔熱血與赤誠盡數捧到薛書雁的面前了。她的指尖已經不知什麽時候磨出了一層細細的繭,搭在薛書雁腕上的時候,在往日細膩和溫暖柔軟的感覺裏,便增添了那麽一份讓人格外難以忽視的存在感:

“師姐請自封耳部穴道,在屋內為我掠陣便可。如果我退敵不成,再請師姐出戰。”

她看著薛書雁的眼神是那麽的堅定和不容退讓,薛書雁剎那間覺得自己都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只聲聲看了她最後一眼,便轉身回到了客棧裏,封住了自己耳部的穴道之後,便雙眼一瞬不瞬地觀察著杜雲歌的手勢。

因為耳部穴道封住之後,還是能聽得見些許極為微弱的聲音的,但是薛書雁怕萬一真的出了什麽問題的話,杜雲歌的求救無法及時傳到,還不如邊聽邊看來得保險。她的雙手已經握緊了雁翎刀的刀柄,足下也在暗暗蓄力了,只等杜雲歌表現出半分不敵之態後,她便能第一時間就沖出去。

然而就在這時,薛書雁聽到了一陣突然自門前傳來的,鏗然又悲壯的錚錚琴音。

這琴音經過了薛書雁被封了穴道的雙耳之後再傳來,也依然能令薛書雁一瞬間神馳。她不由得心下一驚:明明自己都封住了雙耳,卻還能聽得見這陣琴音,甚至琴音傳到她耳邊的時候明明都這麽微弱了,卻還有如此厲害的攝人心神的功效。

那既然如此的話,迎面而來的那些阿紮馬特的餘孽又會怎樣?

果然說曹操曹操就到,說什麽什麽就來,所以萬萬不可背後念叨人。薛書雁剛在心裏想了一下“烏紮卡族的騎兵會有何反應”,就聽到了剛剛還有條不紊的馬蹄聲突然齊齊一頓——

是的,齊齊一頓。

本來駿馬在載人趕路的時候,四蹄紛飛之下便要踏出一整片連綿不斷的聲音來,就算突然勒住韁繩讓馬急急停下,也要有那麽一兩聲來不及停下的蹄聲;但是就在那串令人心神大震的音符從杜雲歌手下流瀉出來的一瞬間,所有的馬蹄聲都在那一刻靜止了,就好像它們不再是烏紮卡族的戰馬,而是妙音門專門養來供門主逗樂的東西一樣,琴聲一響便要齊齊立起上半身來,在空中呈淩空之勢!

如果一匹飛奔著的馬突然做出了這個動作的話,那只有一個解釋能夠說得通了:

它被嚇到了,被驚著了,所以才會做出這種完全不顧背上載著的人的死活的動作來。

行軍打仗之時,對步兵來說最怕天險,對炮兵來說最怕陰雨天大炮受潮,對騎兵來說最害怕的,就是駿馬受驚。如果只有一匹馬驚著了的話那還好,但是聽剛剛的那架勢,驚到了分明不止是一匹的馬,而是整整一群!

一群本來全都在齊齊發力趕路的馬全都驚著了會怎樣?

薛書雁很快就得到答案了:會把馬背上的人全都摔個半死不活。

原本氣勢洶洶正正對著她們沖來的烏紮卡族的人全都在即將到達這家小客棧之前落了馬,摔了個結結實實,從飛馳的駿馬上摔下來的話,沒能當場斃命就是老天保佑了。遠處的戰馬吃痛之下的嘶鳴聲、因為落馬而發出的慘痛聲、兵刃脫手而出和鎧甲相撞的嘈雜聲全都交織在了一起,杜雲歌不得不停一下手才能聽得清眼下是個什麽情況。

然而還是有人不死心,趁著杜雲歌停了手,便踉踉蹌蹌地拄著刀,一步一頓地走了過來,用血肉模糊的手提起了刀正對著杜雲歌,一聲怒吼便脫口而出:

“漢賊!”

一滴渾濁的血從他的手腕落在了地上,一瞬間便被這滿地的沙塵給沾染得更為汙濁了。

“哎呀,話不能這麽說。”杜雲歌這才擡起頭來,施舍給了這人一個正眼,冷笑道:

“當年明明胡漢各不相幹,兩族之間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率先越過了長城血洗中原的,分明是你們胡人吧?!就算放著陳年舊事不講,那就說點近一些的事情好了,烏紮卡族明明是在我派秋護法的大力相助之下才得以壯大起來的,怎麽今天又要來取我的命了?”

“如果真要講究起來的話,你們才是忘恩負義之徒!”

她這一番話說得道理通透,用詞又簡單,即便是胡人也能聽得懂。那人的臉色變了又變,青紅皂白交織在一起好不熱鬧,最後幹脆什麽都不回答了,揮著刀就沖著杜雲歌捅了過來:

“——把你的命留下!”

杜雲歌十指一絞琴弦,本來就蘊含了殺伐與鏗鏘的琴音陡然就變得淒厲了起來,尖銳地劃破晦暗不明、即將迎來初曉第一縷晨光的長空。

在她的手下彈奏出來的,赫然便是杜抱琴手稿中記載著的第二首能夠起對敵破陣之用的“逆旅”,在九霄環佩的加持之下,不管是她的琴音還是她的神色,一瞬間都被夾雜進了泠泠殺意,席卷著滔天的朔風響徹這一方天地之時,孤戾又悲憤,可見是意難平到了極點,隱隱約約有如夜梟嚎泣嘶鳴。

這琴音一響起來,饒是薛書雁都不得不踉踉蹌蹌後退了一步,雙手一陣發麻,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大步,而被琴音正巧來了個正面對沖的這位胡人便要更慘一點了。

他當即便撲倒在地,薛書雁眼尖地看到他在到底之前,從唇角溢出了一點暗紅的血跡,顯然是被震傷了心肺,命不久矣了!

薛書雁難以置信地往杜雲歌那裏看去:要是天魔妙音真有如此威力的話,那麽會不會對她的雲歌不利?這琴音聽起來實在太悲苦了、太意難平了,當年的杜抱琴究竟有什麽心事藏在心裏,才促使著她寫了首從名字到內容都如此難過的曲子?

然而杜雲歌半分不適的意思都沒有。她輕輕撥弄了幾下琴弦,看著面前正在逐漸滿臉都彌漫上了死氣的這胡人,還有從遠處傳來的戰馬吃痛之下的嘶鳴聲和胡人互相咒罵的聲音,心中並無他想,只覺無恐怖,無驚惶,無喜悅,一切皆無。

杜雲歌只是坐在那裏,定定地看著手中的九霄環佩,萬萬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也有此等大能。

在這恍惚的一瞬間,她想到了杜抱琴親手在這首曲子的結尾鄭重地寫下的那一行字——

若有生之年,得為佳人逆旅一曲,方不負我天魔妙音所向披靡,舉世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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