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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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一切準備齊全, 雨勢似乎小了一點。香香小寒拜別了爹娘, 與邱大夫一起坐上馬車, 帶著夥計們的水車隊,一道往荷香縣前行。

阿松說道:“不如讓我陪你們進去,阿傑留在外面,幫小寒處理其他的事情。”

明傑忙搖頭道:“不可, 當初秦掌櫃說過的,讓少夫人去哪裏,我便跟去哪裏。”

阿松眉頭微蹙,瞪他一眼,明傑忙低下頭,只倔強的不做聲。

香香冷笑幾聲,說道:“原本你們都喊我少東家, 現下全變成了少夫人了。”

阿松說道:“少夫人,不論如何, 我們倆,總有一個人得陪您進去啊。”

明傑亦道:“不錯, 不然爺……秦掌櫃回來,定要責怪我們的。”

香香冷冷的說道:“既然如此,你們從哪兒來,便回哪兒去吧。”

阿松大驚, 問道:“您這是何意?”

香香道:“我的意思很明白,阿傑,當初秦瑞是如何與你說的?”

明傑囁嚅道:“他說, 讓我一切都聽您的。”

香香說道:“不錯,可如今呢?”

明傑還想再說,香香擺擺手又道:“他是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若你不能的話,便回他身邊去。我現下需要的,是有人能幫著小寒,讓我到裏面去之後,不必還憂心家裏,憂心每日幹凈的水,能不能及時到。”

明傑看看她,又看看阿松,最後對邱大夫說道:“邱……大夫,你且說說話啊。”

邱大夫笑道:“老夫能說什麽?老夫告訴你們吧,你們夫人不是池中之物,與你們爺一樣,是幹大事的人。”

阿松耷拉著臉說道:“邱大夫,可是我們是使命,是保護夫人呀。”

邱大夫往他肩上拍了拍,笑道:“放心好了,有我在,你們少夫人的性命,總是無憂的。”

說話間,已經到了荷香縣西城門。

阿松卻“嗬”了聲,說道:“遇到熟人了。”

香香掀開車簾一看,城門處站著的,真是黎碩。她一瞬間有些恍惚,似乎許久不曾回憶前世那些悲慘的時間,也好久不曾在痛恨黎碩了。

如今她的生命之中,只剩下努力前行,過往已成雲煙。

荷香縣西郊淪陷,城門處用沙袋高高築起圍墻,洪水再大,也淹沒不過來,且不說地勢之高,並不擔心大量洪水灌溉進來。

衙役上前攔住香香的車隊,黎碩看到是他們,眼中的譏誚擋也擋不住,走上前來說道:“顏少夫人別來無恙啊。”

香香自是聽得出他語氣中的咬牙切齒,只下了馬車,擡頭看看雨勢見小的天,說道:“原是黎碩,我記得你是教諭副手,怎的會在此處守城門呢?”

黎碩臉色微變,只當香香是譏諷他變成了守門將,當下更是憤然說道:“我便是知曉你會來,特意守在這裏的。”

香香心中不虞,心道那黎碩睚眥必報,如今大局當前,倒不知他懂不懂先讓一讓。

她面上只是微笑,說道:“原是如此,今日該稱你一聲大人了。黎大人,我這是準備了為救災民的凈水,還有大夫,且請大人放行。”

黎碩冷哼一聲,心中藏不住得意,說道:“且有通關文書?”

香香一楞,說道:“這裏通過,哪裏需要文書?”

黎碩說道:“從前不需要,現下卻是需要了,沒有通關文書,一律不可放過!”

香香冷冷的看著他,說道:“黎碩,想不到你是如此小人,公報私仇,難道你真的要置萬千百姓的性命與不顧嗎?”

黎碩嘲諷的看著她說道:“顏嫤姝,你也有今天?你求我啊,你求我的話,我且考慮考慮,看要不要放你過去!”

香香沈默片刻,問道:“若我求你,你當真會放我過去?”

黎碩狂笑道:“顏嫤姝,你也有卑躬屈膝的今日?當年你瞧不起我,你全家瞧不起我全家的時候,我那樣求你,求你爹,你們應了嗎?你們以為,不資助我,我便沒法子的嗎?今日,你若想過去,且跪在地上,從我□□爬過去!”

小寒怒不可遏,沖下來說道:“黎碩,你不要太過分了,我幹爹資助你,供養你全家兩年,你知恩不報,竟還倒打一耙!”

黎碩眼神陰郁,依舊冷笑連連,壓根不理小寒,只對香香說道:“顏嫤姝,你爬是不爬?”

小寒一把拉住香香說道:“不可以,不能爬。”

雨勢一下子又大起來,他們滿頭滿臉,都是雨水。黎碩站在傘下,譏誚的看著他們。

香香問道:“我若爬,你可讓我,讓我們整個車隊過去?”

黎碩笑道:“那是自然,你且放心,我黎碩乃君子,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香香點頭說道:“好,這是你說的,在場的都是見證,我這便爬過去。”

說罷,撩起裙子,就要下跪。

阿松拉住她說道:“少夫人,您是什麽身份,做什麽跪他?他若不讓,我與阿傑打得他屁滾尿流!”

黎碩忙往後退了幾步,說道:“你們敢毆打官員?是不要命了嗎?”

香香擺擺手,對阿松說道:“別擔心我,我跪的不是他,我跪的是蒼生萬物,我無愧於心。”

阿松松了手,只握緊拳頭。

“且慢。”

後面朗聲一言,小寒急忙回頭看過去:“陶大人?”

只見陶成舟帶著數名官員一起走過來,對著黎碩說道:“區區一個教諭副手,仗著與陳大人算不得的姻親,就敢耀武揚威?”

黎碩一滯,說道:“陶大人?如今你已不是荷香縣縣令了,難道你打算忤逆楊大人與陳大人不成?”

陶成舟說道:“官府從來都不是一言堂,便是楊大人,也得聽咱們其他官員一言。何況如今,顏家少夫人是為了百姓做事,並非違法犯紀,你且速速退開,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黎碩再想要爭,陶成舟後面的官員全都圍上來。

他冷笑一聲說道:“好啊,好啊,陶大人,諸位大人,你們且等著,回頭楊大人該如何懲處!”

香香心中感念,對諸位大人行禮說道:“多謝各位大人相助,嫤姝一定銘記於心。”

陶成舟說道:“別說這樣的話,你快去吧。我們身為百姓父母官,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天災人禍,已是萬分愧疚了。”

香香拱拱手,不再多言,與邱大夫二人走了進去。

邱大夫凝神細看,說道:“這裏並不嚴重,水沒有淹沒過來,但是沒有遮擋的東西,暴雨如註,自不會有人過來。”

香香點頭說道:“我們且快些,找到鄭家軍,便有法子將水運進來了。”

話音剛落,便見幾名男子走過來,大聲呵斥:“你們是做什麽的?”

香香忙道:“這位大人,我是振興布行當家的顏嫤姝,這位是邱大夫,我們是來尋鄭將軍的。”

為首的男子一聽,大喜過望,說道:“大夫?太好了,大夫,咱們將軍正著急吶,災民死傷嚴重,剩下的好多得了痢疾,但是無人救治。”

邱大夫忙道:“可能先調些人手,去城門處將凈水運送進來。”

男子忙點頭,吩咐旁人去喊人,又趕緊將傘撐到香香頭上,說道:“我乃鄭將軍的副將,也姓鄭,你們喊我小鄭就行了。”

香香見他這樣熱情,有些不知所措,又見他步履著急,邱大夫跟也跟不上,心下好奇,當下問道:“鄭大人,到底發生了何事?”

鄭大人見她發覺,這才面露懼色,說道:“夫人,這回痢疾波及甚廣……我們將軍也中招了,且外頭那些人,得知我們染病,便完全封閉了各方出口,是想活生生將咱們熬死在裏面啊。”

邱大夫心中好奇,問道:“怎會如此?大雨未過,又有你們相救,怎會死傷嚴重呢?”

鄭大人眼神微閃,說道:“本來無事,洪水來襲,我們在岐山山腳,尋到安身之處,便命兵將將災民安置在那裏,我們回頭再去救助其他災民……誰知等我們回來,那千百人全都……我們帶來的三個軍醫,也都……”

香香眼神一縮,問道:“千百人?全都覆沒了?可知是何緣由?”

鄭大人臉上懼色更濃,只看著香香是個女人,強壓住內心的害怕,只擺手說道:“且不提這些,咱們走快些吧。因那地勢高的山腳不能呆,便只能尋了開闊處安營紮寨,但潮濕難挨,昨天開始,許多人都有發燒嘔吐的現象,倒是有赤腳醫生幫著料理,可沒有藥材,更可況幹燥的柴火,幹凈的水,全都沒有呀。”

說到這裏,他又咬牙切齒起來,說道:“將軍發現這些情況,立刻就前去尋求幫助,但兩邊駐守的衙役,竟然說是得了令,將出入口封死,不許任何人出入……將軍氣急,說要先帶著我們沖出去,誰知今早,他便暈倒了。如今都是亂成一團,災民們人人自危,我只好下令將他們控制住,然後帶著人四處巡查,想找一找有什麽旁的出口……”

香香忙道:“你且放心,這位是洛城來的邱大夫,有他在,定能轉危為安的。”

鄭大人大喜過望,說道:“是洛城來的?邱大夫,您是……”

邱大夫忙咳嗽兩聲,看了看香香,笑道:“話不多說了,咱們可走快些,別耽誤了時辰。”

香香不疑有他,只見那鄭大人一壁快走,一壁還要替她撐傘,深覺不適,忙說道:“如今雨勢小了,咱們趕路要緊,大人且別撐傘了。”

鄭大人原本見她是女人,這才撐傘的,當下也不含糊,收了傘拉住邱大夫,恨不得健步如飛,馬上就到達一般。

路不好走,但香香也不願拖人後腿,只將裙擺撩起用手抓了,也跟著跑起來。

鄭大人一瞧,當下有些不好意思,只訥訥不敢回頭。

邱大夫說道:“夫人是灑脫人,若事態如此緊急,還顧著儀態儀表,才叫人貽笑大方吶。”

鄭大人點頭說道:“邱太醫所言甚是……”

邱大夫忙回頭看了看香香,擺手說道:“可別胡說,小心將來……怪罪。”

鄭大人連連稱是,只帶著二人走到那營地。

說是營地,不過是幾個茅草棚子,並不能擋風雨。目光所及,全是歪頭靠著,氣息奄奄,甚至不知生死的人。

有幾個大漢還穿著軍服,懷中各抱著一個嬰兒,嘴裏嚼著饢餅,等嚼碎了,軟和了,才嘴對嘴餵到孩子嘴中。

鄭大人瞧香香蹙眉的模樣,以為她是惡心,便解釋說道:“這般小的孩兒不會自己吃餅,他們的父母不是死了,就是患了病……我們也沒法子。”

香香搖搖頭,指著最近的那個士兵說道:“你看他的嘴唇,都幹裂成那個樣子的。這饢餅沒就水,是如何嚼得下去啊?”

鄭大人嘆道:“幾個赤腳大夫都說,這水全都不能喝。我們沒生病的,都不敢再喝,但幹凈的水太少了,好不容易尋到一點,也是先給那些病人喝一喝……”

香香點頭說道:“不要緊,水來了,往後,每天都會有水的,我們都會好的。”

鄭大人眼神稍稍暗了暗,說道:“只是這地方,咱們進來了,恐出都出不去。”

說話間已經來到茅草棚子,幾名士兵凍得瑟瑟發抖,身上的衣裳都脫了蓋在將軍身上,見了鄭大人過來,都是面露喜色。

鄭大人說道:“將軍有救了,這是洛城來的邱……大夫,醫術了得,咱們都有救了。”

眾人都歡喜起來。

他又道:“而且,顏家少夫人,給咱們帶來了水。”

這下子,那些清醒些的病人,聽到動靜,也都圍了過來。

邱大夫跪坐在鄭將軍旁邊,給他細細診視起來。沒一會兒,便起身說道:“將軍無礙,一會兒弄些幹凈的水,再拉兩三回,然後用凈水泡點饢餅,也便能好個七七八八了。”

他欲言又止,到底還是說道:“只是若想好全,還得尋幹凈的地方,用些熬制的草藥才行啊。”

鄭大人發愁說道:“從岐山到荷香縣,就沒有我們沒走過的地方,如今這裏,已經是最幹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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