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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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會開放的花。

“啊!”曹珂一口鮮血噴在雪白的地毯上,過後,她的頭沈著,嘴角不斷冒出白色的泡沫。她的心口在激烈的起伏。

曹珂的身上疼得麻木,胸口的衣服被揪作一團。她摸著打開床頭櫃,拿出一劑藥品給自己註射。

嘴角的泡沫掉在衣服上,很快的幹掉,在黑暗裏的曹珂眼神空洞,形同枯槁。

“嘭!”程清越一腳踢開門,他打開燈,曹珂的眼睛痛苦的閉上。

他看到了,曹珂在給自己註射藥劑,臉色蒼白,嘴角白的紅的,她黑色的衣服上暗濕一片。

程清越馬上關了燈,幾步走到曹珂身邊。他拿開曹珂手中的針管,把曹珂的頭撈入懷中。

“曹珂,你別嚇我。”程清越的身體跟著曹珂的顫抖,他緊緊的箍住曹珂,仿佛要把她揉進骨髓裏,“曹珂,我在,不要怕,不要怕。”

“曹珂,曹珂,曹珂。”程清越只能叫著她的名字,什麽也不能做。“曹珂,我在呢。”

曹珂的頭捂在程清越的懷中,半響,她的眼皮眨了眨,似乎聽到了程清越的聲音,她的手慢慢的摸上程清越的手,“程清越,不要怕,……不是毒-品。”

程清越擦幹凈曹珂嘴角,手在曹珂臉上細細的撫摸。

曹珂在程清越的懷裏瑟瑟發抖,額角冒著冷汗,整個人像個易碎的娃娃。突然,她伸手去解程清越的皮帶,顫抖的手總是摸不準。程清越怔楞,心裏爬上一絲苦澀。

原來如此。

第一次,她說:“就一次。”

第二次,她說:“你明明想上我。”

第三次,她情緒波動,他們終於打破了一道防線,融合在一起。

原來如此。

那麽,如你所願又如何。

程清越把曹珂抱上床,她顫抖著身體,明明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見,但是程清越就是能夠看見曹珂的眼裏燃起了火焰。

程清越俯頭下去,曹珂卻抱著他的頭,聲線抖動,“程清越,吻我。”

嘶啞,抖動,還有懼意。

黑暗中,程清越的身體怔楞住,然後,在黑暗中,他準確的找到曹珂嘴唇的位置,覆上去。

然後,久久沒有動靜。

原來,曹珂的嘴唇是這樣的味道,冰冷,清淡,不染情-欲。

或許是藥劑起了作用,曹珂的身體不再顫抖,她平靜下來,舌頭靈動地鉆進程清越口中。

程清越卻脫離開她,在幽暗的空間裏,程清越說:“曹珂,你有沒有……有沒有……”

有沒有一點愛我

———哪怕是一點點。

他沒能說下去。

程清越翻了一個身,把曹珂摟住,在幽暗裏睜著眼睛。

曹珂很快沒有了動靜,程清越感受她的鼻息,平穩。是睡著了,程清越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清晨,曹珂六點鐘準時睜開眼睛。入眼的是男人輪廓清晰的下巴,皮下有青色的胡渣。

她輕輕地翻個身,程清越一眼看過來。

房間裏有淡淡的灰白,依稀可以看見人的輪廓。

曹珂見他醒了,說道:“你醒了。”

程清越說:“我醒了。”

聲音裏的疲倦顯而易見。曹珂就明白了,“你沒有睡嗎?”

程清越說:“睡不著。”

曹珂清晰的記得昨晚發生的事,她記得她給自己註射的鎮痛劑,差點暈倒了地毯上,後來程清越來了,她心裏火苗亂竄,她記得她要程清越吻她。

“程清越,吻我。”

“程清越,吻我。”

吻我,我會記住你。

“曹珂,你是不是只有那樣才能冷靜。”

程清越用的是肯定句。

曹珂怔楞,笑了,她知道程清越為什麽這麽說,昨晚,她又發瘋了。

“是。”

程清越有些受傷:“曹珂,你真坦誠,坦誠得這麽傷人。”

曹珂擡起頭來,“傷到你了嗎?”

程清越說:“沒有。”

“是啊,我需要性,除了香煙,只有性才能讓我冷靜下來了。程清越,你知道嗎,我煩躁的時候,需要抽13根煙。”

曹珂說:“是不是覺得我這樣的女人糟糕透了。”

程清越嘆了口氣,“是啊,糟糕透了。”

但是,你為什麽要來招惹我呢?

曹珂說:“程清越,這段時間我就不去找你了。”

☆、英國

曹珂在房間裏度過了渾渾噩噩的幾天,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羅斯一直以為她沒有回來。

冬至那天,曹珂收到兩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是丁嚴的 ,除了祝賀冬至愉快之外,還帶來一個消息,他又給曹珂安排了一次活動,曹珂一口回絕。

丁嚴很不愉快的掛了電話,他再次說曹珂,不能這樣放任,既然當初答應了他的條件,請不要再如此自我。

這是一場交易。

而在這一場交易中,曹珂的自我已經被自己出賣了。

地上一地的煙頭,整整十二根,在曹珂點亮第十三根煙的時候,電話來了。

低沈而又極富韻味的聲音,“小珂,今年你還不回來看看嗎?”

曹珂很苦澀,苦澀的笑,苦澀的吐出煙霧,“伯母,你知道的。”

“小珂,回來吧,是我想見你了,你真的不來看看我嗎?”

每一年的這一天,似乎都是一個魔性的日子,每一年的今天她都不想經歷,又不得不渡過這個難熬又美好的日子。

因為……因為只有今天,曹珂才有勇氣提起從前,提起過去,提起那個人……

提起每個人都有卻不盡相同的森森記憶。

每個人的生命中或多或少都有陰霾。盡管有些東西被移植到深厚的骨髓之中,不能化為虛無,不能失而覆得,盡管每每想起骨髓上還在生生刺痛。但是曹珂自認沒有那樣的堅韌,在沒有人可以不約而同的感受日長夜短的心跳節奏之後,曹珂認命了。

她,曹珂,現在是一個人,孤獨的一個人。

她,曹珂,只能活著。

夜晚的風透骨的涼,怕冷的人只能緊緊的裹著衣被;就像怕疼的人,就要堅持著不要讓自己病倒,以防吸滿鹽水的針頭刺進血管,滿身毛孔張立,生疼。

曹珂掐滅手中的煙,仰著頭深深的呼吸,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擔子是可以輕輕松松卸下來,除非,你沒有良心。

而曹珂,唯一的良心就只有方敬。

所以,她是卸不下來的。

她的畫室角落裏有個裝景物的櫃子,因為曹珂不會去拿那些物體,所以在那裏放著的櫃子上蒙上了厚厚的灰塵,她摸著那些灰塵,感嘆著自己的懶惰,偌大的畫室只有這一角臟得不像話。

打開玻璃窗,有一冊影集,封面是落日餘暉,是方敬拍的,她修的圖。本是暖色,但是她選擇了極暗的色調鋪在周圍,造成整個畫面陰暗晦澀的視感。也是曹珂選的這張圖來當影集封面,他們合作的作品有兩張,當時在晦澀的落日和紫羅蘭色的黎明兩張圖中她選了這張。而另外一張,她定格在紙張上。

影集裏有一張男人的照片,粗眉大眼,神采奕奕,面相百裏挑一的好。曹珂的手撫摸過男人的眉眼。眼神卻釘在櫥櫃裏各式各樣的獎杯上。

“這些年來畫了很多畫,獲了很多獎,但卻沒有一幅畫是我喜歡的。他們都說這是畫家曹珂的作品,在我眼裏卻及不上那些年隨意的塗鴉。你還記得我的夢想嗎,做一個畫家,跟爺爺一樣出名的畫家,在曹珂這個名字踏進畫壇的時候,我卻失去了成為畫家的資格。我那些‘作品’是商品,不是我的初衷,但是方敬,你不要怪我,因為只有這樣,只有這樣,曹珂才能活下去。”

不知從什麽地方傳出滴答滴答的水聲,或許是白天的雪在融化,但是曹珂有依據地相信以她砸在這套房子上的錢來說,隔音不可能如此之差。

曹珂把塵封的畫冊放進包,定了一張去英國的機票。

抵達曼徹斯特機場時北京時間正午十二點,英國時間淩晨四點。(此處使用中英兩國標準時差,而沒有計算曹軻出發地到英格蘭的時差,原諒作者菌滴懶惰。)曹珂站在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的機場猛地有些感傷了。

人們把對家鄉的感情和思念叫做鄉愁,曹珂是在這裏長大的,大抵她也有這樣的一份“鄉愁”,以至於站在生活了十幾年的土地上,心裏會滋生一片溫潤和潮濕,是溫柔的眷念。

很久很久不曾感受到大西洋的風,但對這塊土地,她卻沒有一點的陌生。下了飛機,曹珂打了的直接去了墓地。夜風肆虐,而那一片森嚴的墓碑寂靜,無聲的立在那裏,就像方敬的身姿,長而玉立,仿若涯邊的青松翠柏。

曹珂低低地輕輕地又那麽暗啞地說著:“方敬,我來看你了。”

她嘴角一絲弧度,自嘲一般,“你以前說我是膽兒最大的,其實不是,我被嚇得好幾年不敢來看你。”

她看著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方敬混血兒的臉,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始終在笑的唇角,那麽年輕的面孔,被定格在一張黑白上,永遠年輕,永遠明朗。

曹珂想起有一次,驕陽似火,窗外是明媚的晴天,她拉開畫室的窗,在窗口擺好了架子,對著外面的一株開花植物臨摹,從繃好畫框開始,方敬就架著器材在後面錄制,曹珂為了配合他拍出唯美的畫面,把長發散開,一邊別在耳後,專致的工作,時不時微笑,合著窗外的陽光,畫面朦朧青澀,美成一幅好畫。

方敬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姿色好,他也最喜歡看愛人坐著或站著在畫架前的樣子,美麗的容顏,靜好的女人,得益的景物襯托,本身就是一幅裱好的布面油畫;就像他拿著相機在拍照的模樣,虔誠。

方敬笑了,他把攝影機調好,慢慢的走近,去拍下愛人嘴角微微笑的特寫。這個時候的曹珂感受到方敬的走近,心底不知怎麽竄出來的惡趣味,沾著綠色丙烯的畫筆突然轉了個頭,方敬認真看著鏡頭的臉華麗的染上翠綠,曹珂哈哈的笑了。

事實上方敬從鏡頭裏看到了曹珂的動作,只是她當時的表情實在太可愛,太美好,讓他不忍心為了躲著顏料錯過那樣的鏡頭。拍好之後方敬放下攝影機,曹珂臉色一變就要躲,方敬追上去,歡聲笑語一片,最後那個片子中間是兩人在追逐打鬧的場景,而結尾是兩人如火如荼的吻,鋪天蓋地,春意朦朧。

曹珂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眼角眉梢已是一片暖意。唯獨那個吻,讓她年覆一年不能停止懷念。

“小珂?”

曹珂靜靜地站在墓前,思念過去,懷念一張永恒的臉,靜靜地,忽略了背後的叫聲。

方母見曹珂沒有回答,以為是看錯了,這不是曹珂,或許是方敬以前的朋友,但是這樣的身影,不是曹珂又是誰?

方母走上去,輕輕地搖動她:“小珂。”

曹珂這才回過神來,見到方母,只能笑笑,“伯母。”

“你怎麽在這裏?昨天打電話你還在錦城。”方母恍然大悟,“你是連夜過來的,怎麽不回家,這麽冷,傻傻的在這兒冷了一晚上。”

曹珂的頭發上蒙上了白霜,黑色大衣上依稀也看得到白色的細毛霜花,方母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給曹珂圍上,伸手去摸她的臉,冰冷一片,像沒有了溫度一樣。方母嚇壞了,趕緊把手套也給她戴上。

“小珂,你怎麽這般?你這樣如何是好?要是生病了怎麽辦呀!”方母急得差點落下淚來。

曹珂眼裏朦朧一片,她抱住方母,半天才說:“伯母,就數你待我最好。”

方母瞥見墓碑上方敬的臉,幾滴眼淚滑落下來,她順著曹珂的背,感嘆又惋惜的說:“說的什麽話,要是方敬還在,你要叫我媽媽了,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這個世界上,方敬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說我怎麽能對你不好。小珂,我看到你就像看到方敬還在一樣,你就是我們方敬生命的延續,所以你要常常回來看看我。小珂,你放過自己吧,就當伯母求你。”

曹珂終於哭出聲來,她放開方母,順著她的身體跪下去,終於說出那句遲來的,飽含虧欠的道歉,“伯母,對不起,對不起。”

眼裏的淚被風吹成霜花,短發在風裏飄揚。時隔幾年,曹珂,她,終於漂洋過海,跪在了方敬母親的面前,終於說出了那句發出肺腑的心聲。

那個家,只有你一個人還願意見到我;只有你一個人願意原諒我。

對不起,一來對不起,讓你在漫漫長夜思念獨有的兒子,入骨疼痛。

對不起,二來對不起,我這般放縱獨走他鄉自生自滅墮落成災,你寂寂呼喚我冷眼看。

對不起,三來對不起,他讓我好好活我站在原地任光陰一寸一寸將我磨滅,負他。

眼淚打濕了眼睫,濕到心底,她心底沈重的擔子,壓著她艱難呼吸的擔子,終於,終於……

方母深深的嘆息,“小珂……你放過自己吧,我不怪你,我已經不怪你了。方敬最希望你活得好,我不知道你在錦城活得怎麽樣,我想是不好的,你總是這樣,從小就是這樣,做錯了什麽事就會深深的責怪自己。”

方母拉曹珂,曹珂已經冷得僵硬的身體死死的杵著地上,耳邊腦裏全是方敬母親那句話,“我不怪你,我已經不怪你了。”

方母對著墓碑上的方敬說,“小珂,你看,我原諒你了,方敬會知道的,他要是知道的話,肯定會開心的。”

曹珂看方敬的笑臉,很燦爛,是冬日的一抹暖陽。是她曹珂,靈魂盡頭最後的皈依。

從墓地出來,方母叫曹珂回家去,曹珂不願,只叫方母待她向爺爺問好,方母明白她固執的性格,雖然心疼她一夜不眠,滿身疲憊,也只得隨她。

曹珂一路奔向機場,登機後要了吃的,等吃的到她已經睡著了。

一路睡到錦城,醒來之後人完全是無力的狀態。打車回去剛剛沾到床羅斯就打開門火急火燎的進來。

“曹珂,聽說你去了英國?為什麽不帶上我,你這裏太不好玩了,我想我家寶貝兒想得緊,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回來

四十二

曹珂醒來的時候,羅斯已經走了。

依稀記得睡過去的時候羅斯在邊上嗷嗷直叫,她看了一眼時間,她已經睡了一天了,腦子還是昏昏沈沈的,太陽穴生疼。

羅斯什麽時候走的她壓根不知道,只是他的行李都沒了。估計是在這兒呆得無聊,離了家裏那位心裏記掛吧,曹珂想,算了吧,他也只是來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手機裏有羅斯的一條短信,曹珂看了之後,心情愉悅了不少。

“珂珂,你現在好了很多,我不想再說什麽了,你會慢慢好起來的。說難聽點,你就是缺少愛情的滋養。”

曹珂想,明明她是一朵枯萎的花。

過了半響,曹珂還是在床上起不來,滿身疲憊,一個噴嚏之後曹珂無力的發現,不辜負大西洋的風,她又感冒了。

程清越又開始了他日覆一日的生活,每天接送達達上學,跑車送貨,清點收入,幾天存一次卡。

林鳳還是偶爾會上來蹭一下飯,說破了那層關系,被程清越拒絕,現在的她倒更自然起來,不像以前那麽拘束了,在程清越家裏的時候奪過程清越手裏的圍裙,掌勺的時候說說笑笑,像是很久不見的老朋友。

何東也時不時往這裏跑,整天跟林鳳妹子長妹子短的,兩人的關系反倒不尋常起來。

程清越頂著寒風從三環跑到二環,接到達達之後沿路返回,每次都會經過離曹珂不遠的路口。而程清越從來不會往那個方向瞧上一眼。

他很平靜,他甚至想不起曹珂這個女人。

那段日子,就像夢一樣。

如果她回來,會自己回來的。

達達下了車,自己杵著拐杖上樓去,程清越開車去停,出來之後他在樓下抽了一支煙。

“達達,你還有多久放假?”

達達說:“還有十天。”

“達達啊,我們是不是說好了……”

達達連連點頭,說道:“是是是,我記得的。放假就去住院。你真啰嗦。”

程清越在達達頭上打開了一個爆栗,說道:“你還會閑哥哥啰嗦了。真是翅膀硬了。”

達達嘟著嘴巴,對程清越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說:“我哪有?明明是你給我亂安的罪名。”

程清越給達達拿了藥出來,倒了一杯溫水,達達接過去吃下藥,她說:“哥,我去看會作業。”

程清越說了聲早些睡就進了房間。達達等程清越進去了,躡手躡腳的走到放藥物的櫃子邊,眼睛餘光瞄著程清越的房門,從瓶子裏倒出幾顆白色的藥粒,又躡手躡腳的走到桌子邊,就著溫水喝下去。

達達暗地裏嘆了口氣,臉色略有悲傷。

她深深地看了眼程清越的房門,笑了笑。然後拿起圓珠筆寫起了作業。

程清越平躺在床上,身上隨意蓋著一床被子,他的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看著天花板,但是他什麽也沒有想。等十一點的時候他起身打開門,達達伏在客機上睡著了,他嘆口氣,出去把她抱進房間,以往每次抱她回去的時候,她都會醒過來,這幾天抱在懷裏就像個皮娃娃一樣,很輕很柔,睡得無比的沈,嚇得程清越每每要去感受她的鼻息。

程清越回來打了一個電話:“陳醫生,麻煩你安排一下,十天以後我就帶她來。”

第二天,程清越把達達送到學校,送了一天的貨,晚上回去的時候何東找上來。

原來這家夥已經來了好一會了,說是經過林鳳的店,順道捎了一段路,然後就去人家把晚飯解決了。不過,是不是順道就只有他知道了。

林鳳跟在何東的後面,穿著一身嶄新的黃色羽絨服,長發綰起來,見到程清越的時候一點嬌羞都沒有了。

林鳳又恢覆了炒飯店裏的大嗓門,“程大哥,東子哥來找你,你回來就就把人接上去了,我回去了。”

何東聽了不知道伏在林鳳耳邊說了一句什麽,林鳳偏著身體撞了他一下,他裝作很痛使勁的揉。

程清越一眼的“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麽回事”的表情,他一巴掌拍在何東肩膀上:“行啊,你小子。”

何東撓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

“哥,林鳳這妹子是個好人,我見你也不喜歡,嘿嘿,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程清越又拍他肩膀,“說什麽呢你,這可是你們的事兒,跟我沒關系。”

何東哈哈大笑。“是,哥!”

“你找我什麽事啊,平時你是來蹭吃蹭喝了,今天酒飽飯足的還來肯定是有事。”

何東不服:“越哥,我是來給你們倆做飯的,什麽叫蹭吃蹭喝啊!”

程清越說:“就算是吧。”

“眼看著小妹快手術了,我就是問問手術費用夠不夠。”

程清越說:“差的不多了。”

為了這一天,準備很久了,“小妹現在狀態還好嗎?”

“不大好,我一直記得她的藥能吃多久,藥瓶裏的藥在規定用量範圍內沒有吃到以前那麽長時間就沒了,她偷偷增加了藥量,身體也越來越虛。”

何東說:“你怎麽不早點送到醫院去。”

程清越有些惆悵,他怎麽不想?記得有一次達達病發,他把人送到醫院,她從病床上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了,程清越心燥,才出去抽了一支煙,回來的時候走到門口,往裏面看了一眼,頓時腳步就頓住了。

病床上蒼白的小女孩已經醒來,她睜著那雙大眼睛看著心電圖,眼裏是那麽堅定,然而看著心電圖的眼睛怎麽也不能閉上,她就那麽死死地盯著,害怕突然之間心臟就沒有了跳動。她的眼角慢慢的溢出淚水。

程清越兩天沒有合攏的眼睛很疲勞,那個時候真的不忍,又不敢再這麽看下去。

他知道了,在醫院,她整個人都是高度緊張著的。

他真的害怕再次見到那樣充滿期翼的眼神,害怕見到,那樣強烈的求生意念。

他但見他親愛的妹妹快樂,輕松的活著。

——卻不能。

而那些,都是他的罪。

“你知道那孩子的,固執得很。我跟醫生聯系了,等她考完試就去。”

“哎,越哥,吉人自有天佑,我們小妹多好一小孩啊,會沒事的。哦,對了,吳老七前幾天聯系我,他手裏有一個工程,跟著做完估計一個能分到好幾萬。你要不要去?”

程清越說:“去啊,但是我的時間有些緊,早上得從學校跑一圈才能去。”

何東說:“沒事沒事,跟老七說一聲,你這也耽擱不了多長時間。”

正說著,林鳳邊敲門邊在外面叫著,這次不像以前那樣叫程大哥了,而是叫東子哥。

何東臉色奇異的去開門,林鳳拎著一袋水果進來,她把水果放在桌子上,說:“家裏有些蘋果,我一個人也不怎麽吃,就給你們拎上來,我給你們洗兩個哈。”

說完拿著兩個蘋果就去洗,洗完直接遞給程清越和何東。何東接過馬上大口大口地啃,而程清越把蘋果放在桌子上。

林鳳問:“程大哥,你怎麽不吃啊,挺甜的。”

程清越說:“你們吃,我等會再吃。”

程清越看了眼手表,說:“我要去接達達了,東子你給我管著家啊。”

程清越回來的時候,何東給他們做了幾個菜,權當晚餐了,大家一起比較熱鬧,雖然何東跟林鳳才吃了沒多長時間,為了熱鬧,他們也備著一份碗筷,吃的時候跟著夾菜,邊吃邊聊。何東是個嘴皮麻溜的,尤其現在跟林鳳兩兩看對了眼,說什麽林鳳都要配合著笑笑。氣氛溫馨極了。

完了林鳳權當女主人把到處打掃幹凈,程清越和何東又聊起來。

達達杵著拐杖到窗邊來,她現在有個奇怪的癖好,每天都想摸摸她的畫報,不動畫筆就覺得手不舒服。

窗外的路燈昏黃,燈下有個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達達以為自己看錯了,揉揉眼睛睜大眼睛再看去,她才確定了那個人是誰。

達達叫程清越,偏頭示意窗外,程清越一瞬間就明白了,與此同時,他兜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程清越把電話掛了,套上外套出門去。

程清越記憶力曹軻總是出現在那盞破舊的路燈下,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女人,光線柔和,她短發飛揚,很奇怪,像一幅畫一樣。

程清越說:“你回來了?”

不是你來了,而是你回來了。

曹珂笑著點頭,說:“你掛我電話?”

程清越說:“我知道你來了,就直接下來了。”

程清越朝曹珂走過去,拉過曹珂手,問道:“冷不冷?”

曹珂說:“當然冷。程清越,我來了好久了,本來想上去找你的,但是我突然想到那次,你站在窗口突然看到我的眼神,我很想站在這裏,等著你再一次看到我,但是這次我等不到,所以就給你打電話了。你仔細摸摸,我的手全是冰的。”

程清越把曹珂的手拉進衣服裏,緊緊握著她。

“我以為你還需要冷靜一段時間。”

“我好了,所以回來了,以後都不走了。”

程清越說:“不走就好。”

你不來,我不去吵你,並且很少想起,但是我等著。

你來,我的懷抱永遠在那裏,只是很抱歉,沒有去接你。

那一段回來的路,你走得幸苦不幸苦?曹珂。

☆、往事

四十三

不知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錦城那年的冬天也異常的寒冷,常年三天一吵五天一打的家庭那天又爆發了一次爭吵,她們只顧著相互廝打,沒有發現年幼的女兒早已走進嚴寒中去。

小女孩坐在門前的臺階上,門前的水泥路覆著冰霜,她整個人冷得透徹,耳邊是鍋碗瓢盆摔得劈裏啪啦的聲響,她天生聽力好,甚至能夠清晰的聽見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聲。

她沒有往屋內看上半眼,後來,她拔腳離開了那棟房子。沒有任何留念。

滿天飄乎著雪花,她身上穿著一件很長的不合身的棉襖,腳上是一雙看不出顏色的棉拖鞋。孑然一身站在孤兒院的鐵門前,那道鐵門緊閉著,她蹲在門前冷得瑟瑟發抖。

約莫個把鐘頭過後,一個清潔工人看見了她,並且叫來了院長。老院長給她披上一件厚衣服,抱她坐在爐火邊,問她:“你的親人呢?”

她答:“我從遠方來,他們都死了。”

不出意外,孤兒院收留了她。但是她總期待著有一天會有人來找她,叫她回家。

盡管從記事以來,她的父母只活在兩人的世界裏,該打就打,該吵就吵,從來沒記起來他們還有一個孩子,她也是一個擁有生命力的活物。

在一個酒鬼跟賭鬼組成的家庭裏,女孩而很小就能做飯了,夠不到廚房裏的臺子,擡了板凳墊著;開水多少次灑在肌膚上,發紅,疼,化膿,過段時間也就自己好了;摔壞的碗割破了多少次手,疼著疼著傷口也慢慢痊愈了。

但是她還想,多希望有人接她回家。

但是沒有,那個冬天過去了,再沒有人想得起這麽一個人的存在。

聽說,城東一家兩口子鬧了一天,夜裏不知誰打開了煤氣,點燃了家裏的可燃物質,兩人終於不吵不鬧了,死成了一堆。

女孩兒偷偷跑出去,屋裏的屍體被搬了出來,身上蓋著白布,不知道長什麽樣,即使看得到,也燒得面目全非了。

說起父母記不起她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她也記不住他們長什麽樣。

她聽到旁邊有人說:“這家還有一個小姑娘,是不是還在裏面。”

女孩轉身退出去,很快的遠離了人群。

死了,死了也好,他們的生命都用在了相互仇恨上,活著還有什麽意義?死了,他們就不恨了。

死了,他們也沒想起來他們有個孩子。

幸好,幸好沒有想起來,不然她會和他們死在一起。她想,她不能死,她要去尋找愛,很多年不曾得到的愛。

新一年春天來臨的時候,從英國來了老華僑想領養一個孩子。

小女孩站出來,她從出生就沒有笑過,那天,她硬生生站在老人的面前,說:“麻煩你務必選擇我。”

老人很慈祥,他對小女孩的這句話裏察覺到了某些東西,他笑起來眼角深深淺淺的溝谷。“孩子,為什麽這麽說?”

女孩說:“我要愛,我喜歡你,你會給我愛。”

女孩就是曹珂,因為她一句話,老人老淚縱橫,後來他跟曹珂說就是因為她說了一句:“我要愛。”

所以他甚至沒有再看別的孩子就選擇了她。

曹珂那時候想,看,多麽幸運,我像個乞丐一樣,卻得到了想要的東西,生我的人都沒有給我過。

她想的不錯,她得到了愛,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多。

辦好手續之後,她跟爺爺來到了英國,爺爺是個寡居的老人,他年輕的時候有過一個妻子,身體不好,不利於生育,他的妻子在四十歲的時候病故,爺爺沒有再娶,他沒有孩子,半生淒寒。

曹珂卻愧對他,因為他雖然收養了曹珂,但是曹珂卻不能歡快起來逗得他開心。

曹珂的名字是他改的,因為他問曹珂叫什麽名字的時候,曹珂說:“我沒有名字,你收養了我,我就跟你姓。”

珂是玉的意思,這是個美好的祝願。

曹珂在英國的新家過得很溫暖,爺爺對她很好,好到她不能習慣,因為她不知道一個人被別人溫柔相待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以至於她經常手腳無措,爺爺這時候抱著她哈哈大笑。

曹珂不明白有什麽好笑的。

新家的隔壁是一家姓方的人家,切確來說,那是一家英國人家,但是他家兩代女主人都是華僑,他們家的孩子都跟第一代女主人姓方。

方家有一對兒女,男孩子叫方敬,女孩子叫方司。

方敬有一雙很深邃的眼睛,他的臉輪廓似刀削,深棕色頭發配著一雙海藍色眼睛,亮晶晶的,曹珂總覺得那孩子眼裏有光,他眼裏的光把曹珂往裏面猛地吸進去,讓她不可自拔。曹珂不會說英文,所幸的是,方敬中文說的很好,他也總是照顧著這個不太說話的小女孩。

他們明明一樣的年紀,方敬卻比曹珂高了一個頭,精神而挺拔;曹珂則相反,幹癟瘦小,毫無生氣。

曹珂的爺爺跟方敬的爺爺弗朗德是幾十年的至交,這使得曹珂跟方敬又可以走得近一點。他們在同樣的學校上學,在同一個教室裏,就坐在彼此的旁邊。

羅斯是方敬的同學兼好友,他從第一次見到曹珂跟在方敬後面起就對曹珂有很大的興趣,時間長了,他發現這個女孩子不跟別人說話,只是方敬跟她說話的時候她會應一聲。

羅斯多少次跟方敬說,曹珂有自閉癥,她極有可能會有心理疾病。

方敬一拳把羅斯打翻,一邊肩膀攬過曹珂走了。

後來相處時間長了,曹珂慢慢地開始融入他們的圈子。

爺爺已經習慣了曹珂安靜的性子,他的妻子是一位畫家,方敬的爺爺也是畫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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