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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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東約的那幾個人陸陸續續的來了，都是一群糙漢子，曹珂不得不感嘆果然是什麽樣的人交什麽樣的朋友。像程清越這樣的粗漢身邊的朋友果然就是一樣的感覺。
但是曹珂得承認，程清越的粗糙跟這些人的粗糙完全是兩碼事。程清越給人的是很男人很有味道的，而那些人她只能用粗糙的字面意思來解釋。
不過這群男人都挺豪爽，說話做事一點也不拖泥帶水。手上都帶著禮品，很像很多年沒有來往的老友。在門口抖落了身上的雪花，大刺刺的進門找個地方坐著。
他們想在這裏搓麻將等著下酒菜，無奈平時這兒也沒有人來，程清越是個悶葫蘆，生活單調得出一汪清水，別說麻將，就是撲克都沒有。他們只得下樓去小賣部拿了一撲撲克，幾個人鬥起了地主。
“越哥，你這幾年過得還如意吧？哥們幾個還在工地上幹，老劉已經承包了工程，咱幾個合夥幹，這幾年倒是過得風生水起的。大家都在忙，這幾年也沒個來往，這次啊托東子的福，咱哥幾個能夠再聚聚。”有一個漢子說道。
程清越點著了一根煙，也說：“就那樣吧，沒啥好不好的，大家不容易聚在一起，好好開心開心。”
另外一個漢子說：“咱哥們都成了家了，倒是聽說越哥你還是一個人，老陳家娃都上小學了，你這樣可要不得。你是想要什麽樣的，說來兄弟我給你找。”
程清越答：“不急。”
另外一個漢子可能比較程清越的情況，他說：“怎麽不急，你說你領著個小女娃日子也難過，討個媳婦來給你照顧點小妹，你在外面做事也安心點，也不像現在忙著兩頭亂，討了媳婦，你跟咱哥幾個接著幹，還怕過不上好日子嗎？”
程清越吸了一口煙，朗笑著，“這不是耽誤人姑娘嗎？哥不急，你們自個操心好自己，吳老七，你倒是給我著急得很，自個管好家裏婆娘才是正事。”
剛說完那個漢子一下子就焉了，他吳老七是出了名的怕老婆，這麽一下惹得大家哈哈大笑。這會兒倒是不說話了。
廚房裏炒菜的何東不樂意了，“說你幾個青天白日的睜眼瞎還不相信，誰說越哥沒有媳婦的，那不是嗎？就你幾個眼瞎，來了這麽會兒還沒有看到人。”
眾人順著何東的指引看向曹珂，她在一群男人中間顯得個子極小，除了短發之外還穿著一件男人的大羽絨坐在沙發角落裏，一群男人見面只顧著話家常了，她不說話，也就沒有人發現她。
曹珂對他們點了點頭，也沒說什麽，漢子們看見她還是很驚艷的，這個女人長得好看啊，腦海中瞬間就把家裏那位揪出來對比了，那位的影子剛剛出來，他們就發現這根本沒有可比性。
眾人把羨慕的眼光投向程清越，“哥，你這不是疏遠咱們嗎？嫂子都擱這兒呢，都不給我們介紹，害我們白憂心。”
另一個說：“哥，你這女人怎麽冷冰冰？你看也不笑笑。”
程清越怎麽知道，曹珂這個女人只有對著達達的時候會有點笑臉，別的時候滿臉的狡詐，所有的行為都想撲到床上去。他也懶得解釋了，也解釋不清楚了，索性懶得理會這個問題。
何東趕緊給說道：“嫂子不大愛說話，這是跟你們不熟，認生呢。”
吳老七說：“東子，你是蹲幾年出門嘴巴學得滑溜了。”
此話一出，眾人都沈默了，旁邊的漢子用手臂戳吳老七，暗示他說錯話了，吳老七也意識到這點，低下了頭去整理手中的牌。
何東手裏的鏟子停頓了一下，轉而明朗的說：“多大點事兒，過去了啊。”
曹珂人坐著，耳朵卻一直聽著他們的話，這吳老七說了要緊的，肯定是哥幾個都忌諱提起來的，曹珂始終是個外人，她也沒有關心別人的愛好，她站起來對著程清越說：“我走了。”
程清越說：“不吃早飯了？”
曹珂：“不吃了。”
沒有跟別的人道別，就跟程清越淡淡的說了一聲，站起來換了鞋就走。何東沒來得及叫上人就沒影了。
幾個漢子也是心直口快的，有人就直接說了：“哥，這女人要不得，咱討媳婦不是要來持家過生活的嗎？我看這女人就不行，討回來就一擺設。”
程清越嗯了一聲。雖說是好兄弟，這別人的事還是不宜說太多，看程清越這事不關己的神色，似乎也不太喜歡別人提這事兒，想著指不定就是試著交往交往，也沒打算討回來，那人提了一口就不說了。
倒是有人問了：“哥，你家那小妹呢？這會兒還沒起床呢？”
程清越說：“這大雪天的，來來回回的也不安全，我讓她住在學校了，別來來回回的跑。”
“也是，可別再來一次了。”
程清越又嗯了一聲。
吳老七婆娘的表弟也是跑摩托的，跟程清越倒是挺熟，他對程清越的事兒最是了解。聽說街頭開炒飯店的那個老板娘很待見程清越，這見著了就順口問上了。
“哥，我聽說炒飯店那家妹子喜歡你呀，你怎麽看啊，我倒是覺得那個妹子可以啊，勤勞務實，最適合討回來持家。人我也見過，雖然比剛才那個女人差得遠了，但也還算看得過去。這女人嘛，長得好看又不能當飯吃。”
何東是最煩聽男人家長裏短的，不悅的說：“吳老七，我這不也單身，怎麽沒見這你這麽急我的？你是要轉行當媒婆是不是？”
何東這麽一說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這回幾個哥兩都閉口看自己手中的牌了，只是不停催催何東快些上菜，別讓人幹餓著，何東又嘰歪著別急別急。
立冬的第二天，這群漢子過得其樂融融。
曹珂回來的時候，身上什麽都沒有，獨獨抱著出門的相機放在程清越家了。所以作為一個時常忘記帶手機帶鑰匙的人，是多麽感謝當初自己把門換成了密碼鎖。
曹珂的屋子拉著很厚的窗簾，冬天的天空本來就很陰沈，窗簾把陰沈的自然光擋在外面，看上去跟黑夜無異。曹珂打開大廳裏的壁燈，昏黃暗淡的燈光灑下來，整間屋子也是滿滿的溫馨，至少曹珂覺得這樣黯淡的氛圍是很溫馨的，比起通明下歐式設計的室內空無一人的樣子好了很多很多。
曹珂打開空調，脫了程清越的羽絨，去熱了一杯牛奶，一杯牛奶下肚，肚子也該餓了，盡管她的生活很亂，但終歸飲食是規律的，一頓不吃肚子就會發來抗議。
進廚房想去弄點東西吃，然而廚房裏除了牛奶跟面包什麽都沒有，她很突然的想起不久前她跟程清越在超市裏面買東西，程清越問她是不是不會做飯，然後又說她的生活真是簡單得可以。
曹珂第一次誕生了想去買點菜回來做飯吃的沖動，事實上她也真的去買了。她住的地方超市很大，一個人在裏面走著走著就覺得空曠，寂寥。她隨意在貨架上拿了很多很多的東西，結賬回來拎了兩大個塑料袋。然而打開一看，有一些她並不知道要怎麽用。
最後曹珂圍上圍裙在廚房一鼓作氣的做了幾個菜，開了一瓶酒，配上壁燈暗沈沈的光輝，竟然有種燭光晚餐的別樣感。一個人在寬大的飯桌上吃得還挺香，感嘆幾年下來廚藝竟然沒有退步。曹珂夾著一塊香腸還細致對比了厚度一不一致。
一桌子的飯被曹珂掃蕩光了，酒飽飯足的人好心情的拿起手機發了一條短信：“嘿！有時間請你來吃飯。”
曹珂把買來的東西分類放進廚房，把一把鹽水面放在最顯眼處，那是人餓正好還懶的時候最好的小夥伴。
回到客廳的時候曹珂看手機，並沒有未讀信息，想了想打了電話過去，也沒有人接。
曹珂不滿的打了個飽嗝。剛才自顧著欣賞品嘗自己的廚藝去了，竟然沒有發現眼睛有些累，撐都撐不住的想要合在一起。曹珂知道自己瞌睡少，臉上的燥熱映證了一個很稀奇的事情。
——曹珂感冒了。
不辜負昨天那一場雪。
曹珂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反應可以慢到這個地步，因為她能感覺到身上的溫度並不低。
她只能默默的給丁嚴發了條短信。
☆、第十六段 住院
程清越火燒一般的往市醫院奔去，在他把油門轟到最大的時候，達達那張充滿生機和活力的臉呈現在面前，眼睛瞇著，笑著叫他哥。
達達的叫聲讓他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他額角的汗滑落，終於程清越熄掉火，打了車去醫院。
到達醫院後，程清越仿佛使出了十幾年來都沒有出過的氣力跑向搶救室，搶救室的門上亮著燈，門口一個人都沒有，他聽著室內傳出醫生沈穩的聲音，覺得冷清到可怕。程清越的臉貼在門上，眼睛瞪到最大，他想看見，想看見他視若生命的妹妹，現在怎麽樣了，她是不是還好。
程清越從來沒有這麽清醒過，他的腦子裏全是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達達，他的妹妹，最好不要出事，不然……不然，他，程清越，怎麽還有力氣活下去。
過道裏沒有一個人，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程清越的心高高的懸著，他不能讓自己的心放下來，那樣的心似乎是沒有跳動的，只有這樣高懸著的心，才能鼓動，才能讓他感受到生命還沒有從自己身上流失，也才能讓他有一絲絲的安定。
他已經癱倒在地上，膝蓋轉換過來，是跪著的，程清越把自己的膝蓋調成這樣的姿勢。不信鬼神不信命的男人終於第一次祈禱，向上天祈禱，讓他拿命愛著的小女孩好好的，如果硬要什麽來交換的話，他的命，他的壽，隨時可以，隨時可以折去。
何東趕來的時候看到的程清越低沈到了極點，他站在走廊盡頭的腳步不敢移動。受過牢獄之災的男人，不曾被磨難折服，不曾被命運打到，此時站在這裏，卻眼裏飽含淚水，蝕骨穿腸。只因程清越的狀態，只因他們共同承受著的東西。
何東是明白程清越的心理的，因為他們的想法或許是一致的。何東更知道，因為十年前的一場事故，讓程清越從此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深淵底部，十年被愧疚的刀刃時時剜心，因為這個小女孩的存在，讓他背著本已經無法忍受的傷苦苦的撐了十年，這個正躺在急救室的小女孩是支撐程清越活下去的動力。
達達，你千萬要好好的。
何東一眼看出了程清越的心理，要是達達救不回來了，他一定會償命。
洞悉一切的何東順著墻坐下去，他去牢獄之中用十年來救贖自己，程清越用十年無微不至的關懷彌補缺失，這一切都是不夠的，遠遠不夠的。
何東看著程清越的方向，在心裏默默地說，“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第一中學本來是一個全封閉式的學校，達達本來是不可以住在家裏的，但是因為身體原因，程清越給學校打了幾次申請，校方經過深思熟慮後跟程清越簽了幾份保證書和人身安全責任書後破例讓達達住在家裏，因為校方的規定，學校寢室床位她也是交了錢的，所以只要想去住，隨時都可以。
前天程清越把達達送到學校後就下起了雪，道路很滑，程清越只得送去行李讓達達住在學校。跟曹珂說的一樣，對於達達住校這件事他是不放心的，上次的事件讓他對達達的同學心有顧慮，盡管在他的盛怒恐嚇之下楊璐已經保證不再欺壓達達，但是誰也不知道小孩子的保證算不算話。
很重要的是程清越對於達達在學校受到的委屈很不能釋懷，可以說從父母去世後，達達跟著他生活了十年，從兩歲的小嬰兒到現在的小少女，他幾乎是捧在手心裏疼愛。達達的身體並不好，十年如一日的吃藥，加上身體上的缺憾，程清越更是不能讓她受到一點兒的傷害。
沒想到短短幾天內，她已經兩次受傷，甚至是躺上了手術臺。
傍晚時分，來家裏吃酒的朋友前腳剛走，一地的狼藉還沒有收拾，程清越就收到一個電話，電話裏是一個稚嫩的男童音，程清越聽出來是上次見過的那個叫南至的男孩子。
南至在電話裏急匆匆的說：“你是阿達的哥哥嗎你能快些到學校裏來嗎？阿達出事啦。”
程清越手裏正在收拾的碗啪嗒的掉在地上，等他乘上車往學校趕的時候又接到學校的電話，說達達被送到了醫院。
往醫院來的半途，程清越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他心裏的緊張讓他忘記了叫師傅開快點。
只有在妹妹的事情上，程清越會失控。
他簡直不能想象，如果十年前的事再發生一次。
————他會怎樣。
而現在他不想去追究他心尖尖上的人是怎麽成這樣的，他滿心的希望是這道門能夠快點打開。
————不然他不知道會成什麽樣子。
程清越的眼睛很深，仿佛從來沒有這樣聚攏過心神，把所有的力氣都費在了眼睛上，要把這道門盯出個窟窿才算完。
何東的眼神很疼很深，他看向程清越的眼神仿佛透過了程清越的脊背，到達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只有他跟程清越一同到達過，就像現在他這麽了解程清越為什麽這麽痛苦一樣。
過道裏的燈光很明很亮，程清越的背影卻罩滿了陰霾。
他所有的情緒，全部都在燈光下的背影上。
在程清越到達醫院的時候，學校的老師就想跟他說這件事，但是程清越全身帶火帶怒的進來，連眼神都沒有給他們一個，老師覺得還是現在不說的好。在南至的勸阻下，老師帶著幾個人離開了搶救室的門口，把空間讓給了程清越。而南至站在老師旁邊，始終低著頭。
何東站在不遠處，怎麽都沒有勇氣走近他。在何東的記憶裏，程清越是個硬朗的漢子，他從來沒有被什麽東西打到過，即使有，那也是“差一點”。
他感嘆的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這世上，每個人都是有罪的。
或多或少，或輕或重。
☆、第十七段 維護
佛說人生至痛有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曹珂坐在人群尚稀的過道看著自己手中的溫度計，她經歷的愛別離，怨不得長久，是求不得，也最放不下，人生八苦只剩老和死，短短25年的歲月過得也忒累了一些。
“40攝氏度。”戴著金邊眼鏡的婦女醫生頻頻點頭，從金邊眼鏡邊沿避開鏡片用眼睛掃射曹珂的穿著，價值不菲的羽絨，她相信裏面是純純的鵝毛，瞄了幾眼過後說：“這個溫度在這樣的天氣事實上很適合保暖。”
曹珂用同樣怪異的語氣回答她，“事實上我覺得暖和極了，如果人體恒溫這個可以算正常的話，冬天確實可以當炎夏來過。”
醫生翻了幾個白眼，十分鄙夷的咧嘴，一邊寫病歷還打了念念有詞。曹珂覺得這家市醫院的門檻太低了，這醫生，也不知道做沒做心理測評。剛才她戴著一個大口罩，一邊打著噴嚏走進來，這個老女人先把自己打量了一翻，對著她的衣服品評頭論足說你品質不錯，會穿衣打扮，這衣服多貴多貴多好多好，保暖效果怎麽怎麽好，曹珂當時就問她是不是在專櫃幹過，語氣不善，老女人歷經風霜，哪裏聽不出來曹珂的譏諷，對著曹珂說：“你拿兩個眼睛珠骨碌碌盯著我幹嘛？眼睛有問題？眼科在七樓。”
曹珂無奈，她的短發遮住了兩邊額角，鼻子嘴巴全在口罩裏，她不拿眼睛看她，還能扯下口罩拿鼻孔對人不是？
這女人不是被丈夫拋棄了就是性生活不如意再就是她走錯了來了精神科。
曹珂扯下口罩低下頭輕輕地對她說，“大嬸，你是來看病的嗎。醫生呢？你走錯科室了吧？”
曹珂噴出的熱氣把那老女人轟得退了幾尺，最後不善的給了曹珂一根體溫計，吩咐曹珂去過道裏量，曹珂覺得不是叫她到過道裏量，而是在這裏“涼”。
這個醫生服務態度實在是不可理喻，她拿著藥單邊走邊想是不是投訴一下再去拿藥的時候，被一聲叫喚叫住了。
因為那聲音叫的是，“嫂子。”
曹珂無奈的回頭，何東拿著一個飯盒站在墻角低沈沈的。
“有什麽事？”
“嫂子，你是來看越哥的嗎？”
曹珂一個怔楞，“他怎麽了？”
何東見她全然無知的狀態，苦澀的說，“嫂子，你跟我來。”
曹珂跟著何東來到搶救室的門口，過道裏沒有太多人，只椅子上有幾個人稀稀落落的坐著，在等待著病房中的消息。曹珂一眼就看見了程清越，他緊貼著門，坐在地上，在曹珂映像裏，這個男人是個硬朗強壯的漢子，這瞬間卻比任何時候都低落，失去了高大的身形。
“他，怎麽了。”
曹珂的語氣淡淡的，不知是自己控制得太好抑制住不該出現的情緒，還是本該如此。何東從她的語氣裏聽不出半點感情，他看著從來沒有這麽難受過的程清越，再想想自己叫曹珂嫂子，頓時覺得這個女人跟哥們說的不錯，冷得很。
換做別家女人，這個時候不是站在這裏遠遠的看著，何東覺得安慰自己的男人跟自己男人共同承受磨難是一個做女人的本分。
心裏這麽想，說話就語氣就變了，“哼，你不知道嗎？越哥從昨晚到現在一直都是這個狀態，你就一點也不心疼？你這女人怎麽這麽狠心。”
曹珂譏笑一聲，“我是問你他怎麽了？沒跟你這麽廢話。”
何東本想著多少這也是越哥的女人，第一次見面還熱情的叫嫂子了，是不是要把事情告訴她？聽曹珂語氣成這樣了，心裏身為男人的那點脾氣也就上來了，“什麽事也不關你的事，你回去吧。”
曹珂覺得這個男人不可理喻，她的脾氣已經到了兩句話就能把對她第一印象不錯的人招了？不說她不擅長安慰人，就是擅長這事兒她不去也是有自己的理由的，輪得到他在這兒對她囔囔？他堵著氣不說，曹珂也就那性子，你跟她較勁她只會用你是神經病的眼神回覆你。她沒有興趣跟何東說太多，自己轉身走了。
何東看著她的背影像要射出幾道銳利的鋒芒來，轉眼間又看到曹珂回頭看了程清越一眼，那眼神，何東形容不來，奇怪的很，像是敬老院的義工，透露著慈悲。
何東拿著飯盒，從昨晚到現在，第一次走近程清越。
“越哥，你吃點東西吧，這樣也不是一回事兒啊。”
程清越從一片混沌中聽到人的聲音，馬上抹去了眼角的淚花，若無其事的說，“何東啊，你來了。”
何東一陣心疼，程清越的黑眼圈把整個下眼瞼包住了，滿臉的憔悴，何東什麽時候見過他這樣啊？
程清越撐著腳起來，坐到過道的椅子上，聲音沙啞但是很有力度的說：“達達進去老長時間了，我這等著心慌，沒事的，哥不餓，你吃吧，我吃過了。”
何東看著程清越死死撐著的身體，明明難受得要死還要在兄弟面前表現得沒事人一樣。眼裏嘩地布滿眼淚，突然想起曹珂剛剛那慈悲的眼神。
何東這才想起原來自己蹲了十年，已經有些忘記了程清越執拗固執的性格，他都蹲得有些制度化了，忘記了男人的尊嚴不能被任何東西挑戰。
沒有哪個男人希望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被人看見。
何東心裏一陣愧疚，自己還不如那個冷漠的女人，那個不願走近的女人。
原來曹珂不是不願走近，而是她不想讓程清越知道自己看到了他不堪一擊的一幕，他要給這個本來高大的男人留下尊嚴。
何東是個耿直的人，知道自己剛剛的態度有多惡劣之後心裏一陣一陣的不安，覺得自己還不如一個女人，人一個女人心腸細致，受了他的委屈還一句回應的話都沒有說，他不但不如曹珂理解越哥，就連心胸都及不上她。
越想越不是滋味，何東的飯盒留給程清越說了一句有事得離開一下，趕出來的時候曹珂在護士臺問話，何東清楚的聽到她在問搶救室的人是誰，然後詢問病情，最後問手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一點也不比他輕松。
何東更難過了，以前的何東是很少認錯的，作為男人，做了也就是做了，不能沒由來的在別人面前低姿態，這是何東十年前捍衛尊嚴的方式，但如今他心底覺得他一個大男人，就該拿得起放得下，面子這東西不能掉在人格後面。這十年裏何東別的沒學到，就學會了什麽是人格。
何東面色奇特的走到曹珂面前，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嫂子，剛才是我東子不對。我不該小人心腹，剛才語氣不好沖撞了你，還請你不要見怪。”
曹珂阿嚏的打了一個噴嚏，用手捂住嘴晃晃頭，心底還在暗笑這漢子倒不錯，正直，爽快。嗯了一聲轉身去拿自己的藥了，覺得整個人燒得腦子嗡嗡叫。
何東見曹珂嗯得情緒低得不得了，以為還沒原諒他，人一急，“嫂子，你原諒東子不？”不原諒他就要羞愧死了。
曹珂說：“我真不是你嫂子，我也沒怪你。”
何東雖然知道曹珂沒有怪他，心是安了，但這不是嫂子的說法？那天越哥也說不是，難不成一夜情？沒道理啊，一夜情還搞出真感情來了？達達出了事她火急火燎的問？
歸根結底，何東還是覺得曹珂是被自己剛剛的冷嘲熱諷給刺激了。
曹珂領了藥掛上水，這回倒是沒遇上什麽奇葩，順利的掛上了，要再遇上老女人那號人物，今天藥是不掛了，鬧上點什麽也是可能的。
寒冷的冬天，病房裏就一個烤爐，一共四個掛水的，烤爐放在了病房中間，曹珂覺得從來沒有呆過這麽冷的房間。
不一會兒，丁嚴出現在病房，一看曹珂就是撲面而來的親切，畢竟又是好久不見了。
“我的姑奶奶啊，你怎麽就病了，這幾年小病小災的，也沒見你跑過醫院啊。”丁嚴急得用手去觸摸曹珂的腦門。感受到溫度後臉色都變了，“臥槽！你這溫度可以煮雞蛋了 ！要不要我去給你買幾個？”
曹珂一巴掌拍下丁嚴的手，無視他的無稽笑談，“40攝氏度呢親，註意劃破我美麗的肌膚。”
丁嚴哈哈一下，還是問：“怎麽生病了？”
曹珂：“生病還得打個報告？大冬天霜寒露重，發個燒很不正常？”
丁嚴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臉看上去很是秀氣，他跟曹珂打趣完了才註意到這間病房，中間放著一個電烤爐，發出的光微黃微黃的，他深深的皺眉，“我去給你換個病房。”
說著就要走，曹珂叫住他，“不用了，就這兒，就兩瓶藥水，打完了就走了。”
丁嚴看了一眼那個堪比礦泉水瓶容量的吊瓶，“姑奶奶，這一瓶完了估計就兩個小時了吧？”
曹珂呵呵兩聲：“姑奶奶的錢，你能省一分，就不要花掉一毫。”
丁嚴說：“原來市醫院的單間病房已經貴到了這個地步！”
曹珂沒有跟丁嚴繼續逗下去，一是確實高燒，沒多大的力氣說話，而是聽到拐角那邊有動靜了，拐角的盡頭是搶救室。
曹珂推著架子上的瓶子走出去，丁嚴跟出來。
“姑奶奶哎，你又要抽什麽風？”
☆、梨花坡
一夜的急救，搶救室門上的燈終於熄掉，程清越看到燈熄的同時心裏嘭的一聲響。他從椅子上彈起來，年老的醫生摘下白口罩，輕輕地的嘆了口氣。
程清越靜靜地等著醫生說什麽，何東卻等不及了，“醫生，到底怎麽樣了？”
醫生說：“這會兒沒事了，渡過今天的晚上危險期，再觀察幾天，有必要的話院方會安排手術，親屬做好一切準備。”
程清越癡癡地站著，只知道沒事了，暫時沒事了。
醫生看了這兩個男人一眼，說到：“誰是親屬？”
程清越答：“我。”
醫生額角還掛著汗珠，在冬夜的走廊裏閃閃發光，熠熠生輝，就是這位老人連夜的搶救，才讓妹妹脫離了危險，程清越心裏湧上無限的感激。此時醫生臉上有些為難有些難以開口的表情讓他心裏一糾。程清越走過來，低低地說：“醫生，是不是還有什麽？”
“你知道這孩子有病嗎？”
程清越沈思：“知道的。一直在吃藥，從來沒有這樣發作過。”
醫生：“孩子還小，別給她受到什麽刺激，院方會盡力的。你去看看吧，別待太長時間。”
程清越站在門口，昨晚等了半夜就是想看看她一眼，現在卻有些小心翼翼，走路也不敢弄出聲音來，他走到達達床邊，看著他最親愛的人臉色跟床單一樣白凈，心裏湧上無限的悲傷，他一直偉岸的肩膀都塌了下來。
床上的女孩兒緊緊地閉著雙眼，臉色祥和。程清越坐在邊上，深深的埋著頭，雙手嵌入頭發中去。
何東不敢走上去一步，他也只能用盈滿淚水的眼睛看著程清越顫抖的肩膀。何東這是第二次看到達達，第一次她還是個兩歲的毛孩子，身上沾滿鮮血，眼睛還是水靈靈的 ，不知世間千變百態。多麽好看的小女孩啊，他心裏疼極了，上蒼，為什麽會這樣？
何東順著墻蹲下去。
曹珂站在走廊盡頭，手上插著針頭，邊上是丁嚴扶著的架子。
曹珂看到程清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進病房，心上也有些酸楚。
丁嚴奇怪的看她：“怎麽了？你認識嗎？”
曹珂說：“我遇到一個男人，這樣的感覺很奇怪。”
丁嚴迷迷糊糊不知道是什麽意思，遇到一個男人？遇到一個男人有什麽奇怪的？正想問她是什麽意思的時候曹珂向前走去。
“陳伯伯。”
老醫生看到曹珂走來，眼裏有些欣喜和詫異，最後他和藹的笑道：“小珂？你怎麽來這兒了？”
“我有些感冒，來看看。陳伯伯，你還好嗎？”
年老的醫生眼角都是疲憊，這是忙活一夜的戰績。
老人家很久沒有見到曹珂了，總有很多關切的話要說，“挺好的，我還硬朗著呢。我聽說你回來很久了，也不來看看伯伯，你知道的嘛？你們畫壇那些事我是不關心的，我跟你爺爺不一樣，所以你不來找我我是找不到你的。方敬出事的時候我見著你爺爺了，老人家身體不硬朗了，方敬沒了，你還在，你要多去看看他。”
陳醫生握住曹珂的手，語重心長的說：“小珂，你爺爺說你已經好幾年沒有回去了。”
曹珂嘴角一僵，心口爬上密密麻麻的隱痛。來錦城幾年，不見熟人，不跟人來往，在這兒遇到熟人是意外。她也知道遇到了有些問題就是她一定要面對的。
曹珂把架子接過來，讓丁嚴在門口等她，跟著陳醫生走進了辦公室。
曹珂謝絕了陳伯伯的邀請，沒有跟他一起回家，她不該出現在一些人面前。
但是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心裏卻很沈重。
架子上的藥水終於沒有了的時候曹珂走到了程清越身邊，他坐在冰冷的走廊上，面色憔悴，神色懨懨，看到曹珂也不像以前那樣嫌惡，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力氣都沒有。
曹珂覺得可笑，她第一次看到程清越光著膀子露出結實的肌肉的時候，她的感覺是這個男人真是銅墻鐵壁一般。曹珂就沒想過有一天會看到他如此低沈萎靡。
她坐在他的身邊：“醒了嗎？”
程清越點頭，一夜不眠的人看上去疲憊極了。
“程越，我們出去走走吧。”
曹珂知道他會去的，因為他不想讓達達看到他差一點就要崩潰的樣子。
程清越帶著曹珂打車回家，沒有上樓，騎上自己的車，朝曹珂陌生的方向開去。
曹珂頭上戴著程清越的安全帽，她把臉埋進他的背裏，風再大都被他擋住了。好一會兒之後，車子停在了一條河邊，竟然跑到城外的小村莊。
河水沒有被凍住，上面漂浮著浮冰，周圍全是枯木和山坡，樹枝上架著沒有融化的白雪。
萬籟寂靜，大概就是這樣的。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沒有人煙，只有流動的潺潺水流，和兩個相對無言的人。
曹珂把帽子遞給程清越，她註意到很多人騎車是不戴帽子的，她這麽跟程清越說，程清越回答她：“我惜命。”
曹珂嘴角有著無奈的苦澀，惜命的人大多是因為有必須要承擔著的東西。
程清越找了一塊石頭坐著，看著河水發呆，曹珂第一次來這個地方，有些好奇，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不過人停不下來，一直走在河邊找滿意的石子。
程清越終於聽到曹珂的噴嚏聲，“你感冒了？”
曹珂撿到一根柱狀形的石頭，擡起頭來，把石頭放進上衣袋子，聽到程清越的聲音，慢悠悠的回答：“沒有，就是天冷，有些不舒服 。”
程清越哦一聲。
曹珂走過來坐在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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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曹珂得承認，程清越的粗糙跟這些人的粗糙完全是兩碼事。程清越給人的是很男人很有味道的，而那些人她只能用粗糙的字面意思來解釋。
不過這群男人都挺豪爽，說話做事一點也不拖泥帶水。手上都帶著禮品，很像很多年沒有來往的老友。在門口抖落了身上的雪花，大刺刺的進門找個地方坐著。
他們想在這裏搓麻將等著下酒菜，無奈平時這兒也沒有人來，程清越是個悶葫蘆，生活單調得出一汪清水，別說麻將，就是撲克都沒有。他們只得下樓去小賣部拿了一撲撲克，幾個人鬥起了地主。
“越哥，你這幾年過得還如意吧？哥們幾個還在工地上幹，老劉已經承包了工程，咱幾個合夥幹，這幾年倒是過得風生水起的。大家都在忙，這幾年也沒個來往，這次啊托東子的福，咱哥幾個能夠再聚聚。”有一個漢子說道。
程清越點著了一根煙，也說：“就那樣吧，沒啥好不好的，大家不容易聚在一起，好好開心開心。”
另外一個漢子說：“咱哥們都成了家了，倒是聽說越哥你還是一個人，老陳家娃都上小學了，你這樣可要不得。你是想要什麽樣的，說來兄弟我給你找。”
程清越答：“不急。”
另外一個漢子可能比較程清越的情況，他說：“怎麽不急，你說你領著個小女娃日子也難過，討個媳婦來給你照顧點小妹，你在外面做事也安心點，也不像現在忙著兩頭亂，討了媳婦，你跟咱哥幾個接著幹，還怕過不上好日子嗎？”
程清越吸了一口煙，朗笑著，“這不是耽誤人姑娘嗎？哥不急，你們自個操心好自己，吳老七，你倒是給我著急得很，自個管好家裏婆娘才是正事。”
剛說完那個漢子一下子就焉了，他吳老七是出了名的怕老婆，這麽一下惹得大家哈哈大笑。這會兒倒是不說話了。
廚房裏炒菜的何東不樂意了，“說你幾個青天白日的睜眼瞎還不相信，誰說越哥沒有媳婦的，那不是嗎？就你幾個眼瞎，來了這麽會兒還沒有看到人。”
眾人順著何東的指引看向曹珂，她在一群男人中間顯得個子極小，除了短發之外還穿著一件男人的大羽絨坐在沙發角落裏，一群男人見面只顧著話家常了，她不說話，也就沒有人發現她。
曹珂對他們點了點頭，也沒說什麽，漢子們看見她還是很驚艷的，這個女人長得好看啊，腦海中瞬間就把家裏那位揪出來對比了，那位的影子剛剛出來，他們就發現這根本沒有可比性。
眾人把羨慕的眼光投向程清越，“哥，你這不是疏遠咱們嗎？嫂子都擱這兒呢，都不給我們介紹，害我們白憂心。”
另一個說：“哥，你這女人怎麽冷冰冰？你看也不笑笑。”
程清越怎麽知道，曹珂這個女人只有對著達達的時候會有點笑臉，別的時候滿臉的狡詐，所有的行為都想撲到床上去。他也懶得解釋了，也解釋不清楚了，索性懶得理會這個問題。
何東趕緊給說道：“嫂子不大愛說話，這是跟你們不熟，認生呢。”
吳老七說：“東子，你是蹲幾年出門嘴巴學得滑溜了。”
此話一出，眾人都沈默了，旁邊的漢子用手臂戳吳老七，暗示他說錯話了，吳老七也意識到這點，低下了頭去整理手中的牌。
何東手裏的鏟子停頓了一下，轉而明朗的說：“多大點事兒，過去了啊。”
曹珂人坐著，耳朵卻一直聽著他們的話，這吳老七說了要緊的，肯定是哥幾個都忌諱提起來的，曹珂始終是個外人，她也沒有關心別人的愛好，她站起來對著程清越說：“我走了。”
程清越說：“不吃早飯了？”
曹珂：“不吃了。”
沒有跟別的人道別，就跟程清越淡淡的說了一聲，站起來換了鞋就走。何東沒來得及叫上人就沒影了。
幾個漢子也是心直口快的，有人就直接說了：“哥，這女人要不得，咱討媳婦不是要來持家過生活的嗎？我看這女人就不行，討回來就一擺設。”
程清越嗯了一聲。雖說是好兄弟，這別人的事還是不宜說太多，看程清越這事不關己的神色，似乎也不太喜歡別人提這事兒，想著指不定就是試著交往交往，也沒打算討回來，那人提了一口就不說了。
倒是有人問了：“哥，你家那小妹呢？這會兒還沒起床呢？”
程清越說：“這大雪天的，來來回回的也不安全，我讓她住在學校了，別來來回回的跑。”
“也是，可別再來一次了。”
程清越又嗯了一聲。
吳老七婆娘的表弟也是跑摩托的，跟程清越倒是挺熟，他對程清越的事兒最是了解。聽說街頭開炒飯店的那個老板娘很待見程清越，這見著了就順口問上了。
“哥，我聽說炒飯店那家妹子喜歡你呀，你怎麽看啊，我倒是覺得那個妹子可以啊，勤勞務實，最適合討回來持家。人我也見過，雖然比剛才那個女人差得遠了，但也還算看得過去。這女人嘛，長得好看又不能當飯吃。”
何東是最煩聽男人家長裏短的，不悅的說：“吳老七，我這不也單身，怎麽沒見這你這麽急我的？你是要轉行當媒婆是不是？”
何東這麽一說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這回幾個哥兩都閉口看自己手中的牌了，只是不停催催何東快些上菜，別讓人幹餓著，何東又嘰歪著別急別急。
立冬的第二天，這群漢子過得其樂融融。
曹珂回來的時候，身上什麽都沒有，獨獨抱著出門的相機放在程清越家了。所以作為一個時常忘記帶手機帶鑰匙的人，是多麽感謝當初自己把門換成了密碼鎖。
曹珂的屋子拉著很厚的窗簾，冬天的天空本來就很陰沈，窗簾把陰沈的自然光擋在外面，看上去跟黑夜無異。曹珂打開大廳裏的壁燈，昏黃暗淡的燈光灑下來，整間屋子也是滿滿的溫馨，至少曹珂覺得這樣黯淡的氛圍是很溫馨的，比起通明下歐式設計的室內空無一人的樣子好了很多很多。
曹珂打開空調，脫了程清越的羽絨，去熱了一杯牛奶，一杯牛奶下肚，肚子也該餓了，盡管她的生活很亂，但終歸飲食是規律的，一頓不吃肚子就會發來抗議。
進廚房想去弄點東西吃，然而廚房裏除了牛奶跟面包什麽都沒有，她很突然的想起不久前她跟程清越在超市裏面買東西，程清越問她是不是不會做飯，然後又說她的生活真是簡單得可以。
曹珂第一次誕生了想去買點菜回來做飯吃的沖動，事實上她也真的去買了。她住的地方超市很大，一個人在裏面走著走著就覺得空曠，寂寥。她隨意在貨架上拿了很多很多的東西，結賬回來拎了兩大個塑料袋。然而打開一看，有一些她並不知道要怎麽用。
最後曹珂圍上圍裙在廚房一鼓作氣的做了幾個菜，開了一瓶酒，配上壁燈暗沈沈的光輝，竟然有種燭光晚餐的別樣感。一個人在寬大的飯桌上吃得還挺香，感嘆幾年下來廚藝竟然沒有退步。曹珂夾著一塊香腸還細致對比了厚度一不一致。
一桌子的飯被曹珂掃蕩光了，酒飽飯足的人好心情的拿起手機發了一條短信：“嘿！有時間請你來吃飯。”
曹珂把買來的東西分類放進廚房，把一把鹽水面放在最顯眼處，那是人餓正好還懶的時候最好的小夥伴。
回到客廳的時候曹珂看手機，並沒有未讀信息，想了想打了電話過去，也沒有人接。
曹珂不滿的打了個飽嗝。剛才自顧著欣賞品嘗自己的廚藝去了，竟然沒有發現眼睛有些累，撐都撐不住的想要合在一起。曹珂知道自己瞌睡少，臉上的燥熱映證了一個很稀奇的事情。
——曹珂感冒了。
不辜負昨天那一場雪。
曹珂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反應可以慢到這個地步，因為她能感覺到身上的溫度並不低。
她只能默默的給丁嚴發了條短信。
☆、第十六段 住院
程清越火燒一般的往市醫院奔去，在他把油門轟到最大的時候，達達那張充滿生機和活力的臉呈現在面前，眼睛瞇著，笑著叫他哥。
達達的叫聲讓他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他額角的汗滑落，終於程清越熄掉火，打了車去醫院。
到達醫院後，程清越仿佛使出了十幾年來都沒有出過的氣力跑向搶救室，搶救室的門上亮著燈，門口一個人都沒有，他聽著室內傳出醫生沈穩的聲音，覺得冷清到可怕。程清越的臉貼在門上，眼睛瞪到最大，他想看見，想看見他視若生命的妹妹，現在怎麽樣了，她是不是還好。
程清越從來沒有這麽清醒過，他的腦子裏全是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達達，他的妹妹，最好不要出事，不然……不然，他，程清越，怎麽還有力氣活下去。
過道裏沒有一個人，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程清越的心高高的懸著，他不能讓自己的心放下來，那樣的心似乎是沒有跳動的，只有這樣高懸著的心，才能鼓動，才能讓他感受到生命還沒有從自己身上流失，也才能讓他有一絲絲的安定。
他已經癱倒在地上，膝蓋轉換過來，是跪著的，程清越把自己的膝蓋調成這樣的姿勢。不信鬼神不信命的男人終於第一次祈禱，向上天祈禱，讓他拿命愛著的小女孩好好的，如果硬要什麽來交換的話，他的命，他的壽，隨時可以，隨時可以折去。
何東趕來的時候看到的程清越低沈到了極點，他站在走廊盡頭的腳步不敢移動。受過牢獄之災的男人，不曾被磨難折服，不曾被命運打到，此時站在這裏，卻眼裏飽含淚水，蝕骨穿腸。只因程清越的狀態，只因他們共同承受著的東西。
何東是明白程清越的心理的，因為他們的想法或許是一致的。何東更知道，因為十年前的一場事故，讓程清越從此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深淵底部，十年被愧疚的刀刃時時剜心，因為這個小女孩的存在，讓他背著本已經無法忍受的傷苦苦的撐了十年，這個正躺在急救室的小女孩是支撐程清越活下去的動力。
達達，你千萬要好好的。
何東一眼看出了程清越的心理，要是達達救不回來了，他一定會償命。
洞悉一切的何東順著墻坐下去，他去牢獄之中用十年來救贖自己，程清越用十年無微不至的關懷彌補缺失，這一切都是不夠的，遠遠不夠的。
何東看著程清越的方向，在心裏默默地說，“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第一中學本來是一個全封閉式的學校，達達本來是不可以住在家裏的，但是因為身體原因，程清越給學校打了幾次申請，校方經過深思熟慮後跟程清越簽了幾份保證書和人身安全責任書後破例讓達達住在家裏，因為校方的規定，學校寢室床位她也是交了錢的，所以只要想去住，隨時都可以。
前天程清越把達達送到學校後就下起了雪，道路很滑，程清越只得送去行李讓達達住在學校。跟曹珂說的一樣，對於達達住校這件事他是不放心的，上次的事件讓他對達達的同學心有顧慮，盡管在他的盛怒恐嚇之下楊璐已經保證不再欺壓達達，但是誰也不知道小孩子的保證算不算話。
很重要的是程清越對於達達在學校受到的委屈很不能釋懷，可以說從父母去世後，達達跟著他生活了十年，從兩歲的小嬰兒到現在的小少女，他幾乎是捧在手心裏疼愛。達達的身體並不好，十年如一日的吃藥，加上身體上的缺憾，程清越更是不能讓她受到一點兒的傷害。
沒想到短短幾天內，她已經兩次受傷，甚至是躺上了手術臺。
傍晚時分，來家裏吃酒的朋友前腳剛走，一地的狼藉還沒有收拾，程清越就收到一個電話，電話裏是一個稚嫩的男童音，程清越聽出來是上次見過的那個叫南至的男孩子。
南至在電話裏急匆匆的說：“你是阿達的哥哥嗎你能快些到學校裏來嗎？阿達出事啦。”
程清越手裏正在收拾的碗啪嗒的掉在地上，等他乘上車往學校趕的時候又接到學校的電話，說達達被送到了醫院。
往醫院來的半途，程清越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他心裏的緊張讓他忘記了叫師傅開快點。
只有在妹妹的事情上，程清越會失控。
他簡直不能想象，如果十年前的事再發生一次。
————他會怎樣。
而現在他不想去追究他心尖尖上的人是怎麽成這樣的，他滿心的希望是這道門能夠快點打開。
————不然他不知道會成什麽樣子。
程清越的眼睛很深，仿佛從來沒有這樣聚攏過心神，把所有的力氣都費在了眼睛上，要把這道門盯出個窟窿才算完。
何東的眼神很疼很深，他看向程清越的眼神仿佛透過了程清越的脊背，到達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只有他跟程清越一同到達過，就像現在他這麽了解程清越為什麽這麽痛苦一樣。
過道裏的燈光很明很亮，程清越的背影卻罩滿了陰霾。
他所有的情緒，全部都在燈光下的背影上。
在程清越到達醫院的時候，學校的老師就想跟他說這件事，但是程清越全身帶火帶怒的進來，連眼神都沒有給他們一個，老師覺得還是現在不說的好。在南至的勸阻下，老師帶著幾個人離開了搶救室的門口，把空間讓給了程清越。而南至站在老師旁邊，始終低著頭。
何東站在不遠處，怎麽都沒有勇氣走近他。在何東的記憶裏，程清越是個硬朗的漢子，他從來沒有被什麽東西打到過，即使有，那也是“差一點”。
他感嘆的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這世上，每個人都是有罪的。
或多或少，或輕或重。
☆、第十七段 維護
佛說人生至痛有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曹珂坐在人群尚稀的過道看著自己手中的溫度計，她經歷的愛別離，怨不得長久，是求不得，也最放不下，人生八苦只剩老和死，短短25年的歲月過得也忒累了一些。
“40攝氏度。”戴著金邊眼鏡的婦女醫生頻頻點頭，從金邊眼鏡邊沿避開鏡片用眼睛掃射曹珂的穿著，價值不菲的羽絨，她相信裏面是純純的鵝毛，瞄了幾眼過後說：“這個溫度在這樣的天氣事實上很適合保暖。”
曹珂用同樣怪異的語氣回答她，“事實上我覺得暖和極了，如果人體恒溫這個可以算正常的話，冬天確實可以當炎夏來過。”
醫生翻了幾個白眼，十分鄙夷的咧嘴，一邊寫病歷還打了念念有詞。曹珂覺得這家市醫院的門檻太低了，這醫生，也不知道做沒做心理測評。剛才她戴著一個大口罩，一邊打著噴嚏走進來，這個老女人先把自己打量了一翻，對著她的衣服品評頭論足說你品質不錯，會穿衣打扮，這衣服多貴多貴多好多好，保暖效果怎麽怎麽好，曹珂當時就問她是不是在專櫃幹過，語氣不善，老女人歷經風霜，哪裏聽不出來曹珂的譏諷，對著曹珂說：“你拿兩個眼睛珠骨碌碌盯著我幹嘛？眼睛有問題？眼科在七樓。”
曹珂無奈，她的短發遮住了兩邊額角，鼻子嘴巴全在口罩裏，她不拿眼睛看她，還能扯下口罩拿鼻孔對人不是？
這女人不是被丈夫拋棄了就是性生活不如意再就是她走錯了來了精神科。
曹珂扯下口罩低下頭輕輕地對她說，“大嬸，你是來看病的嗎。醫生呢？你走錯科室了吧？”
曹珂噴出的熱氣把那老女人轟得退了幾尺，最後不善的給了曹珂一根體溫計，吩咐曹珂去過道裏量，曹珂覺得不是叫她到過道裏量，而是在這裏“涼”。
這個醫生服務態度實在是不可理喻，她拿著藥單邊走邊想是不是投訴一下再去拿藥的時候，被一聲叫喚叫住了。
因為那聲音叫的是，“嫂子。”
曹珂無奈的回頭，何東拿著一個飯盒站在墻角低沈沈的。
“有什麽事？”
“嫂子，你是來看越哥的嗎？”
曹珂一個怔楞，“他怎麽了？”
何東見她全然無知的狀態，苦澀的說，“嫂子，你跟我來。”
曹珂跟著何東來到搶救室的門口，過道裏沒有太多人，只椅子上有幾個人稀稀落落的坐著，在等待著病房中的消息。曹珂一眼就看見了程清越，他緊貼著門，坐在地上，在曹珂映像裏，這個男人是個硬朗強壯的漢子，這瞬間卻比任何時候都低落，失去了高大的身形。
“他，怎麽了。”
曹珂的語氣淡淡的，不知是自己控制得太好抑制住不該出現的情緒，還是本該如此。何東從她的語氣裏聽不出半點感情，他看著從來沒有這麽難受過的程清越，再想想自己叫曹珂嫂子，頓時覺得這個女人跟哥們說的不錯，冷得很。
換做別家女人，這個時候不是站在這裏遠遠的看著，何東覺得安慰自己的男人跟自己男人共同承受磨難是一個做女人的本分。
心裏這麽想，說話就語氣就變了，“哼，你不知道嗎？越哥從昨晚到現在一直都是這個狀態，你就一點也不心疼？你這女人怎麽這麽狠心。”
曹珂譏笑一聲，“我是問你他怎麽了？沒跟你這麽廢話。”
何東本想著多少這也是越哥的女人，第一次見面還熱情的叫嫂子了，是不是要把事情告訴她？聽曹珂語氣成這樣了，心裏身為男人的那點脾氣也就上來了，“什麽事也不關你的事，你回去吧。”
曹珂覺得這個男人不可理喻，她的脾氣已經到了兩句話就能把對她第一印象不錯的人招了？不說她不擅長安慰人，就是擅長這事兒她不去也是有自己的理由的，輪得到他在這兒對她囔囔？他堵著氣不說，曹珂也就那性子，你跟她較勁她只會用你是神經病的眼神回覆你。她沒有興趣跟何東說太多，自己轉身走了。
何東看著她的背影像要射出幾道銳利的鋒芒來，轉眼間又看到曹珂回頭看了程清越一眼，那眼神，何東形容不來，奇怪的很，像是敬老院的義工，透露著慈悲。
何東拿著飯盒，從昨晚到現在，第一次走近程清越。
“越哥，你吃點東西吧，這樣也不是一回事兒啊。”
程清越從一片混沌中聽到人的聲音，馬上抹去了眼角的淚花，若無其事的說，“何東啊，你來了。”
何東一陣心疼，程清越的黑眼圈把整個下眼瞼包住了，滿臉的憔悴，何東什麽時候見過他這樣啊？
程清越撐著腳起來，坐到過道的椅子上，聲音沙啞但是很有力度的說：“達達進去老長時間了，我這等著心慌，沒事的，哥不餓，你吃吧，我吃過了。”
何東看著程清越死死撐著的身體，明明難受得要死還要在兄弟面前表現得沒事人一樣。眼裏嘩地布滿眼淚，突然想起曹珂剛剛那慈悲的眼神。
何東這才想起原來自己蹲了十年，已經有些忘記了程清越執拗固執的性格，他都蹲得有些制度化了，忘記了男人的尊嚴不能被任何東西挑戰。
沒有哪個男人希望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被人看見。
何東心裏一陣愧疚，自己還不如那個冷漠的女人，那個不願走近的女人。
原來曹珂不是不願走近，而是她不想讓程清越知道自己看到了他不堪一擊的一幕，他要給這個本來高大的男人留下尊嚴。
何東是個耿直的人，知道自己剛剛的態度有多惡劣之後心裏一陣一陣的不安，覺得自己還不如一個女人，人一個女人心腸細致，受了他的委屈還一句回應的話都沒有說，他不但不如曹珂理解越哥，就連心胸都及不上她。
越想越不是滋味，何東的飯盒留給程清越說了一句有事得離開一下，趕出來的時候曹珂在護士臺問話，何東清楚的聽到她在問搶救室的人是誰，然後詢問病情，最後問手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一點也不比他輕松。
何東更難過了，以前的何東是很少認錯的，作為男人，做了也就是做了，不能沒由來的在別人面前低姿態，這是何東十年前捍衛尊嚴的方式，但如今他心底覺得他一個大男人，就該拿得起放得下，面子這東西不能掉在人格後面。這十年裏何東別的沒學到，就學會了什麽是人格。
何東面色奇特的走到曹珂面前，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嫂子，剛才是我東子不對。我不該小人心腹，剛才語氣不好沖撞了你，還請你不要見怪。”
曹珂阿嚏的打了一個噴嚏，用手捂住嘴晃晃頭，心底還在暗笑這漢子倒不錯，正直，爽快。嗯了一聲轉身去拿自己的藥了，覺得整個人燒得腦子嗡嗡叫。
何東見曹珂嗯得情緒低得不得了，以為還沒原諒他，人一急，“嫂子，你原諒東子不？”不原諒他就要羞愧死了。
曹珂說：“我真不是你嫂子，我也沒怪你。”
何東雖然知道曹珂沒有怪他，心是安了，但這不是嫂子的說法？那天越哥也說不是，難不成一夜情？沒道理啊，一夜情還搞出真感情來了？達達出了事她火急火燎的問？
歸根結底，何東還是覺得曹珂是被自己剛剛的冷嘲熱諷給刺激了。
曹珂領了藥掛上水，這回倒是沒遇上什麽奇葩，順利的掛上了，要再遇上老女人那號人物，今天藥是不掛了，鬧上點什麽也是可能的。
寒冷的冬天，病房裏就一個烤爐，一共四個掛水的，烤爐放在了病房中間，曹珂覺得從來沒有呆過這麽冷的房間。
不一會兒，丁嚴出現在病房，一看曹珂就是撲面而來的親切，畢竟又是好久不見了。
“我的姑奶奶啊，你怎麽就病了，這幾年小病小災的，也沒見你跑過醫院啊。”丁嚴急得用手去觸摸曹珂的腦門。感受到溫度後臉色都變了，“臥槽！你這溫度可以煮雞蛋了 ！要不要我去給你買幾個？”
曹珂一巴掌拍下丁嚴的手，無視他的無稽笑談，“40攝氏度呢親，註意劃破我美麗的肌膚。”
丁嚴哈哈一下，還是問：“怎麽生病了？”
曹珂：“生病還得打個報告？大冬天霜寒露重，發個燒很不正常？”
丁嚴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臉看上去很是秀氣，他跟曹珂打趣完了才註意到這間病房，中間放著一個電烤爐，發出的光微黃微黃的，他深深的皺眉，“我去給你換個病房。”
說著就要走，曹珂叫住他，“不用了，就這兒，就兩瓶藥水，打完了就走了。”
丁嚴看了一眼那個堪比礦泉水瓶容量的吊瓶，“姑奶奶，這一瓶完了估計就兩個小時了吧？”
曹珂呵呵兩聲：“姑奶奶的錢，你能省一分，就不要花掉一毫。”
丁嚴說：“原來市醫院的單間病房已經貴到了這個地步！”
曹珂沒有跟丁嚴繼續逗下去，一是確實高燒，沒多大的力氣說話，而是聽到拐角那邊有動靜了，拐角的盡頭是搶救室。
曹珂推著架子上的瓶子走出去，丁嚴跟出來。
“姑奶奶哎，你又要抽什麽風？”
☆、梨花坡
一夜的急救，搶救室門上的燈終於熄掉，程清越看到燈熄的同時心裏嘭的一聲響。他從椅子上彈起來，年老的醫生摘下白口罩，輕輕地的嘆了口氣。
程清越靜靜地等著醫生說什麽，何東卻等不及了，“醫生，到底怎麽樣了？”
醫生說：“這會兒沒事了，渡過今天的晚上危險期，再觀察幾天，有必要的話院方會安排手術，親屬做好一切準備。”
程清越癡癡地站著，只知道沒事了，暫時沒事了。
醫生看了這兩個男人一眼，說到：“誰是親屬？”
程清越答：“我。”
醫生額角還掛著汗珠，在冬夜的走廊裏閃閃發光，熠熠生輝，就是這位老人連夜的搶救，才讓妹妹脫離了危險，程清越心裏湧上無限的感激。此時醫生臉上有些為難有些難以開口的表情讓他心裏一糾。程清越走過來，低低地說：“醫生，是不是還有什麽？”
“你知道這孩子有病嗎？”
程清越沈思：“知道的。一直在吃藥，從來沒有這樣發作過。”
醫生：“孩子還小，別給她受到什麽刺激，院方會盡力的。你去看看吧，別待太長時間。”
程清越站在門口，昨晚等了半夜就是想看看她一眼，現在卻有些小心翼翼，走路也不敢弄出聲音來，他走到達達床邊，看著他最親愛的人臉色跟床單一樣白凈，心裏湧上無限的悲傷，他一直偉岸的肩膀都塌了下來。
床上的女孩兒緊緊地閉著雙眼，臉色祥和。程清越坐在邊上，深深的埋著頭，雙手嵌入頭發中去。
何東不敢走上去一步，他也只能用盈滿淚水的眼睛看著程清越顫抖的肩膀。何東這是第二次看到達達，第一次她還是個兩歲的毛孩子，身上沾滿鮮血，眼睛還是水靈靈的 ，不知世間千變百態。多麽好看的小女孩啊，他心裏疼極了，上蒼，為什麽會這樣？
何東順著墻蹲下去。
曹珂站在走廊盡頭，手上插著針頭，邊上是丁嚴扶著的架子。
曹珂看到程清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進病房，心上也有些酸楚。
丁嚴奇怪的看她：“怎麽了？你認識嗎？”
曹珂說：“我遇到一個男人，這樣的感覺很奇怪。”
丁嚴迷迷糊糊不知道是什麽意思，遇到一個男人？遇到一個男人有什麽奇怪的？正想問她是什麽意思的時候曹珂向前走去。
“陳伯伯。”
老醫生看到曹珂走來，眼裏有些欣喜和詫異，最後他和藹的笑道：“小珂？你怎麽來這兒了？”
“我有些感冒，來看看。陳伯伯，你還好嗎？”
年老的醫生眼角都是疲憊，這是忙活一夜的戰績。
老人家很久沒有見到曹珂了，總有很多關切的話要說，“挺好的，我還硬朗著呢。我聽說你回來很久了，也不來看看伯伯，你知道的嘛？你們畫壇那些事我是不關心的，我跟你爺爺不一樣，所以你不來找我我是找不到你的。方敬出事的時候我見著你爺爺了，老人家身體不硬朗了，方敬沒了，你還在，你要多去看看他。”
陳醫生握住曹珂的手，語重心長的說：“小珂，你爺爺說你已經好幾年沒有回去了。”
曹珂嘴角一僵，心口爬上密密麻麻的隱痛。來錦城幾年，不見熟人，不跟人來往，在這兒遇到熟人是意外。她也知道遇到了有些問題就是她一定要面對的。
曹珂把架子接過來，讓丁嚴在門口等她，跟著陳醫生走進了辦公室。
曹珂謝絕了陳伯伯的邀請，沒有跟他一起回家，她不該出現在一些人面前。
但是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心裏卻很沈重。
架子上的藥水終於沒有了的時候曹珂走到了程清越身邊，他坐在冰冷的走廊上，面色憔悴，神色懨懨，看到曹珂也不像以前那樣嫌惡，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力氣都沒有。
曹珂覺得可笑，她第一次看到程清越光著膀子露出結實的肌肉的時候，她的感覺是這個男人真是銅墻鐵壁一般。曹珂就沒想過有一天會看到他如此低沈萎靡。
她坐在他的身邊：“醒了嗎？”
程清越點頭，一夜不眠的人看上去疲憊極了。
“程越，我們出去走走吧。”
曹珂知道他會去的，因為他不想讓達達看到他差一點就要崩潰的樣子。
程清越帶著曹珂打車回家，沒有上樓，騎上自己的車，朝曹珂陌生的方向開去。
曹珂頭上戴著程清越的安全帽，她把臉埋進他的背裏，風再大都被他擋住了。好一會兒之後，車子停在了一條河邊，竟然跑到城外的小村莊。
河水沒有被凍住，上面漂浮著浮冰，周圍全是枯木和山坡，樹枝上架著沒有融化的白雪。
萬籟寂靜，大概就是這樣的。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沒有人煙，只有流動的潺潺水流，和兩個相對無言的人。
曹珂把帽子遞給程清越，她註意到很多人騎車是不戴帽子的，她這麽跟程清越說，程清越回答她：“我惜命。”
曹珂嘴角有著無奈的苦澀，惜命的人大多是因為有必須要承擔著的東西。
程清越找了一塊石頭坐著，看著河水發呆，曹珂第一次來這個地方，有些好奇，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不過人停不下來，一直走在河邊找滿意的石子。
程清越終於聽到曹珂的噴嚏聲，“你感冒了？”
曹珂撿到一根柱狀形的石頭，擡起頭來，把石頭放進上衣袋子，聽到程清越的聲音，慢悠悠的回答：“沒有，就是天冷，有些不舒服 。”
程清越哦一聲。
曹珂走過來坐在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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