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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滴水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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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庭芳就算本來不覺得有什麽, 也要被逍遙子看得雞皮疙瘩都冒起來。他翻手一收,便將玉盤扣在手心。握得久了,哪怕是石頭也有溫度。玉盤在他手心微微發暖, 叫容庭芳握得更緊了些。他不耐道:“行了行了, 老頭子, 真啰嗦。”

這祭盤要兩塊才能用, 另一塊親手被他一鞭打了個粉碎, 只有一塊能幹什麽?何況後果若這麽嚴重,他想不開了才要自找苦吃。只用半塊的後果, 看白式微就知道了。容庭芳才不傻。

他只道:“我再問你。”

“你可知道天雷陣有解嗎?”

“天雷陣?”逍遙子道, “這有什麽難解的。”他視線往容庭芳手裏的鞭子上瞄了瞄,心想,你這幾鞭引雷嘯風的, 怕是比天雷陣還要厲害。

容庭芳卻道:“不是這個天雷陣。”

“是——天罰的九天玄雷陣。”

“……”

九天玄雷陣——

逍遙子眨眨眼:“解不了。”

怎麽可能解不了呢?容庭芳皺著眉頭:“不同樣是雷陣嗎?只要找到它的陣心, 將它摧毀就可以了。”問題在於,容庭芳不知道它的陣心在何處。所以才要來問。他問這個, 自然是替幽潭問的。自容庭芳跳下無盡崖,褪去龍骨,引了魔血。世上再無三尾銀龍, 幽潭的角龍以為他死了,天道也以為他死了。

但他畢竟沒死。

見容庭芳面有慍怒, 逍遙子看了他一會兒,說:“容尊主所問,應當是替受罰的同族問的?”他是知道容庭芳是龍的, 畢竟容庭芳回魔界的聲勢如此浩大。但容庭芳究竟是哪條龍,逍遙子也說不準。“那尊主可曾聽過,角龍之所以受罰,是因為犯了戒律?”

這個容庭芳當然知道,他年幼攔路搶劫別的龍時,逼著它們將這事吐了個一幹二凈。既然都懼他怕他,總得叫容庭芳知道個理由,不然豈非連誰的鍋都背不準。他道:“如果你要說這件事,我只能說,天道怕是個瞎的。”是條龍,長了三條尾巴,都活該受罰。

老祖宗看人不爽,吞那麽一兩個,關他什麽事。他對吃人又沒興趣。

逍遙子拈了拈短短的胡子:“話不是這麽說嘛。你們的老祖宗為什麽要吃人,這個我也不知道,又沒人見過。我同你說這個,是想告訴你——”

“即便是當年的角龍首領,領著妖族同魔界打仗的那條龍王,都沒有能挨過天罰。”

由此可見九天玄雷的厲害。

所以幽潭那些龍,沒人有膽量去嘗試。一試就是沒命的事。

九天玄雷陣直接劈焦了三尾銀龍的龍身皮骨,差點連龍珠也一並碎了。本來它反抗一下,便不必受如此重的傷,但一來天罰來得太快,二來它惦記著身下的天鳳不願讓開,一時措手不及,硬生生挨了好幾道。等反應過來,為時已晚。最後天鳳卻還是沒能救下,眼睜睜看著一地鮮血,帶著不憤之心,龍身化成了灰燼。

逍遙子道:“龍吟之聲幾乎響徹整個天際。始祖禦劍而來,見角龍已聚在一起,口吐龍珠,硬是憑血肉之軀抗下了剩餘的天雷。將龍王的龍珠護住,沒叫它被雷劈成粉末。”

也正因如此,一條龍的過錯,便成了整個龍族的過錯。

“龍之所以與鳳齊名,為天下祥瑞,亦成海中之王,你以為,只是它們能打兩個雷嗎?”逍遙子嘆道,“正因百龍齊心之勢,可叫天亦退卻兩分。”

才被仙界視為眼中釘。

同當年的婆娑羅一樣。

“……”容庭芳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他喃喃道,“可是它們分明——”

分明對他是又懼又怕,甚至要將他推出去,換得自身平安。

事過境遷。當年的老龍受過天罰,能在幽潭活下來的還有幾條。新龍不是在浩澤之淵長大的,沒有經過血肉之戰的淬煉。那樣狹窄的地方,頭頂成天懸著的不可撞破的壁壘,叫人心生絕望。它們自己都活得迷茫,活的退卻。忠義之心漸失,又是誰的錯呢?

誰的錯都不是。

不過是因緣際會。

容庭芳帶著半塊無用的玉盤往天邊而去,逍遙子站在無極廣場,看著他鉆入雲層,氣勢襲人,腳踏地頭頂天,呼風引雷間就是磅礴之勢。容庭芳本來是龍,後來墮成了魔,如今經過淬煉,又回了清正之身。大洲初創至今,他是唯一一個,能站在天魔兩端的男人。

他雖為龍,屬水,似無情似寒冰,但逍遙子能看到他內心翻騰不滅的火焰,帶著灼盡世間萬物的氣勢。魔界得此尊主,不知是福是禍。對大洲天道來說,卻是禍非福。

丹陽落劍輕立,負手站在松柏樹頂。

“九天玄雷陣不可解?”

“可解。”陣心破即解。

丹陽不解:“那你為何不說?”

逍遙子拈著胡子,久久不語。

天罰降下的九天玄雷陣,之所以與普通的雷陣不同,確如容庭芳所困擾,無人知它陣心。為何會有天罰,四界中人做了錯事,犯了戒律,引來天道之罰,故為天罰。既然它是針對受罰之人,每個陣都不一樣。誰能知道九天玄雷陣的陣心是什麽。既然不知道,當然無法破解。就逍遙子所知,受過天罰的人不多,活下來的更少。

幽潭之所以仍懸著柄利劍,怕是因為當年百龍護珠,那枚龍珠,還在呢。

世人都說修道中人超凡脫俗,遨游於天地之外,其實天條戒律有如枷鎖,纏身也纏心,多少人在其中迫不得已。但逍遙子不想同丹陽聊這麽沈重的事,只希望徒弟能安心修道,不要沾染這些紅塵俗世。他故意換了個話題。

“你們之前都在望月峰聊了什麽?”

“哦。聊成親的事。”丹陽被引開了註意,“他說有一個要成親的人,但是和成親的又不是一個人。”論劍世人無人敵過丹陽,但若論人情世故之心,丹陽便似一張白紙。他下意識同逍遙子覆述了半天無果後,皺起了眉頭,“很煩。”

果斷放棄。

正要出門的餘秋遠捂住口鼻,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嘖,他嘀咕了一聲。不知道是哪個王八羔子在背後尋思他。

“玄機?”餘秋遠一邊找,一邊喊道。他在找蘇玄機。金丹被容庭芳扔給了蘇玄機,至今都沒個動靜。餘秋遠有些擔心。生怕金丹尋事,而蘇玄機一點也不嚴厲,總是縱著它。金丹是天生靈物,沒有辨別是非的能力,一個不高興就能炸,如此在它尚且能管教時不好好管教,往後無法無天,他要和誰訴苦去?

所以餘秋遠一收拾完自己,便出來找人。可是蘇玄機不在他自己的房裏。

這個時候,他會跑到哪兒?

餘秋遠有些奇怪,出去轉了一圈,問弟子:“蘇真人呢?”

弟子道:“蘇真人出門去了。”

“往哪裏去了?”

弟子想了想:“似乎往小靈峰去了。”

餘秋遠飛到小靈峰,那裏蔥蔥郁郁,只有樹影沒有人。他只這麽隨意看了一眼,本要走,卻又停下了步子。那邊隱隱綽綽間蹲著的人,看著就那麽窮的一個,不是晏不曉嗎?說來,自傅懷仁與他們一道回蓬萊,晏不曉時常與傅懷仁在一處,餘秋遠確實也不常與他們見面了。先前在符雲生房間,也沒有機會打上招呼。

餘秋遠走過去,拍了拍晏不曉的肩。

晏不曉嚇了一跳,轉過身來:“餘真人?”

餘秋遠笑道:“你在這裏做什麽,怎麽連我來了也不知道。”這對一個耳聰目明的劍修來說,可是一件稀奇事。說罷探頭望去,卻是晏不曉藏藏掖掖,捏著一個紫金木盒子。

嗯?

晏不曉眼看藏不住,便也不藏了,將盒子拿出來,重新打開。餘秋遠望過去,但見裏面有一株翠色的小草。生機勃勃,似乎比先前更茁壯了一些。但草根部,焰紅的泥土上,卻染了點點腥紅,不是根土本來就有的顏色。

餘秋遠看了晏不曉一眼。一把拉過晏不曉藏起來的那只手,果見指腹深深淺淺,皆是傷口。他神色銳利道:“你拿自己的血養它?”

“它長得有些慢。”晏不曉解釋道。

容庭芳說過,拿精血灌之,方能催它快些結果。晏不曉也不知是真是假,更不知有沒有用。但每天三次,早中晚,從不敢忘。可不能叫傅懷仁瞧見。所以他總是躲過傅懷仁,來這種高高的只有蓬萊弟子才能到達的山頂,給引絳草餵血。

一邊餵,一邊小聲道:“你到底是要喝多點,還是少點?”少了怕長得慢,多了怕爛根淹死。晏不曉天天對著棵草嘀咕,“懷仁等著你救命呢,你可得爭點氣。”

知道了事情原委的餘秋遠有些無言以對。

晏不曉摸著頭:“叫懷仁知道,他會生氣。”他現在覺得傅懷仁挺難伺候的,明明是好事還要生氣,一生氣就冷著張臉。哎,男人真不該成親的。一成親,從前的好友都變得不和善了。以前傅懷仁多好啊,現在脾氣陰晴不定。

晏道長有種上當受騙被坑了的感覺。

餘真人是一只鳥的時候,晏不曉就視他為好友。如今當了人,晏不曉更視他為好友。晏不曉想,前車之鑒猶在眼前,趁餘真人尚是孑然一人,還是要給他提個醒的好。不禁語重心長道:“餘真人,你往後,還是不要成親吧。”

成親,很煩。

成了親後的男人 ,更煩。

餘秋遠:“……”

他無語地看著這個劍修,伸手道:“給我吧。”

晏不曉:“啊?”

餘秋遠直接把盒子拿過來,指間一並,在腕間割出一道小小的傷口來。在晏不曉驚愕之中,由著那鮮紅滾蕩的血滴在翠綠的草上。卻是微笑道:“看你這麽傻的份上,我送你一份禮。你可不要謝我。”

鮮紅的血滴在翠葉上,如同滲入其中,只留下鮮紅的葉脈來,一絲絲,一縷縷。這同晏不曉素日拿血去養它是不同的。起碼晏不曉在滴自己血的時候,沒有見過引絳草給他面子半分,從來是勉勉強強沁入,慢慢吞吞滋養。鳳凰血一下去,它咕嘟咕嘟喝了個飽,到整株草都泛出隱隱紅色,葉子像浸飽了水,沈甸甸地墜下來。餘秋遠才收回手。他手指在腕間輕輕一抹,那傷口便合愈起來,瞧不出半絲痕跡。

容庭芳說過,拿精血澆灌引絳草,它便能快些開花,快些結果。但是,拿鳳凰精血更有效,因為引絳草它長在地火之中,它喜歡熱。鳳凰同它一樣,也是自火中孕育而生,故而它的精血,於引絳草來說,有如甘露。自然能抵常人所不能及。

餘秋遠合攏袖子,將木盒蓋上,遞還給晏不曉:“好了。今天起你不必再每日養它。等它開出花後,你再來找我。到時候再餵它一餵,便等著結果了。”

晏不曉心情覆雜:“真人的心意,我實在無以為報。”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餘秋遠溫和道,“我和庭芳先前受你們恩惠良多,做這些原本就是應該的。庭芳這個人,有時候小孩子脾氣,喜歡和人唱反調。如果他說話惹你不快了,還請你和傅老板不要放在心上。你只要知道,你對他好,他對你自然也是全心相待的。”

晏不曉點頭:“我明白。”

他在傅懷仁這事上便看出來容庭芳雖然嘴硬心硬,好歹是個言而有信之人。自傅懷仁活著從魔界回來,不用餘秋遠說,晏不曉心中也早就已經想好,容庭芳以後若有用得著他的地方,大可隨便開口,只要不違公道,晏不曉都會盡力去做。

比起容庭芳身邊那群只會打打殺殺的木頭腦袋,正直如晏不曉,聰慧如傅懷仁,實在是可靠之人,他二人若能留在容庭芳身邊,餘秋遠心裏便很是放心。容庭芳性子不分好壞,行事亦乖張任性,說不準下一步便會做什麽事來。他就應該需要兩個清正的人在耳邊時時提醒,以免在偏執的路上越走越遠。

與晏不曉分別後,餘秋遠遍尋一圈無果,揣著一肚子疑惑回到金光頂,卻發現蘇玄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回來了,正站在菩提樹前,望著菩提樹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看著看著,伸手就要去碰菩提樹——

“玄機。”

餘秋遠叫住他。

蘇玄機像被嚇了一跳,手一縮。

他回過身,見是餘秋遠,放松下來,只道:“師兄。”

餘秋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菩提樹,狐疑道:“你在這做什麽?”

蘇玄機笑道:“沒什麽。師兄尋常不是喜歡坐在菩提樹下,說是——這樣悟道,有助於神思清明。我突然想起這事,便也想試一下。”

餘秋遠也笑起來:“試到了麽?”

“尚未試呢,你便回來了。”蘇玄機說著,負手打量了一下這棵郁郁蔥蔥的樹,有些感慨,“或許,它的神思清明,只對師兄有用吧。畢竟是因為師兄在的緣故,它才如此繁茂。菩提樹回饋師兄,也是當然的。”

餘秋遠拍拍他:“別胡說。”隨後師兄弟二人往房中走去。

“我聽弟子說,你去小靈峰?”

“嗯。找大長老。”

“找到了嗎?”

“找到了。”

餘秋遠站住腳,有些詫異:“大長老變幻莫測,你找到了?”

蘇玄機道:“正巧他今天心情好,就在小靈峰坐禪。”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四處溜達著掃地。其實如果大長老掃地,那也是很好找的。畢竟沒有弟子喜歡掃地,還不分時辰和地點。你若是能在廚房門口抓到一個掃著地的二八弟子,摸約是大長老沒跑了。

“……”餘秋遠試探道,“我記得,你一直在找一個叫聞人笑的弟子,你找大長老,是和這個人有關嗎?”聞人笑,是容庭芳在萬鶴山莊時的化名。

“是。因為他和魔頭名字一樣,所以我不放心,一定要找一找。他們說只有大長老最後見過他,我便想去問問大長老。”蘇玄機負手一哂。“可是大長老說,我在萬鶴山莊去信蓬萊那一日,他就走了。他也不知道聞人笑去了哪裏。”

他猜測:“或許是因為,他確實和魔頭是一夥兒的,因為被我拆穿無法面對,所以在我回蓬萊前,就先行離去了?”

餘秋遠不置可否:“不過是一個弟子,來是緣來,走是緣去。就算他果真與容庭芳有關,他也沒有做任何對不起蓬萊的事。既然走了,就別想了。你就當他是來去自如,原本就不是蓬萊的人。”說罷一聲嘆,“可惜我不能當面感謝他當日報信之恩。”

蘇玄機笑了笑,出乎意料沒有答話。

“金丹呢?”餘秋遠想起了他找蘇玄機的目的。

擱往常,金丹總是會馬上跳出來蹭到他身邊膩歪,今天卻半天沒個動靜。餘秋遠有些奇怪,容庭芳不是說把金丹扔給蘇玄機了嗎?難道不是?他道:“金丹不在你這?”

蘇玄機表情有些古怪。

“先前是在的。”

先前在的意思,是現在不在了?

蘇玄機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不情不願道:“師兄你懂的嘛。除了你之外,誰才會叫它忘乎所以。”哪怕是先前才被責罵過,下定決心不喜歡了,一轉頭見到人就拋到了腦後,歡天喜地迎上去。芳芳長,芳芳短,繞前繞後叫個不停。忘乎所以。

噢——

餘秋遠有些了然:“容庭芳回來了?”

蘇玄機頗有些怨氣地看著他:“師兄果然知道這個人是誰。”

“……”這個麽,被親師弟這麽一看,餘秋遠不由得摸了摸鼻子,笑起來略心虛。“畢竟金丹它會有如此境遇,容庭芳也占了一半責任。它會喜歡容庭芳,也是因為他的靈力叫它歡喜。”天生的,就像血緣一樣割舍不斷,很正常。

蘇玄機忿忿踏了兩步,就像踏得不是地,而是容庭芳的臉。

“師兄,你為什麽要對魔頭好?”

餘秋遠道:“他對我更好。”

“哪裏好了!”蘇玄機一甩袖,風動袖動,整個人都像是盛放的白荷。他道,“你是從以前就對他好。他那麽兇對你,你還要替他在大洲各門派面前說話。”

餘秋遠忍不住辯解:“他不是故意兇,是因為在意的人死了,心情不好。”

“你看,你又幫他說話!”

“玄機。容庭芳既然會因為別人的生死而憤怒,豈非說明他是個重情義的人。”餘秋遠道,“他的弟子,對他來說重逾親人,如你我一般,或許更甚。你尚且因為覺得他待我不好而不高興,倘若我有一日死在你面前——”

“師兄!”蘇玄機拔高了一些音調,旋及沈默下來,悶悶不樂道,“生死之事不要胡說。你不願意聽我說他不好,我不說就是了。”

他面孔素凈,低眉一斂眼。餘秋遠這樣看著,忽然就覺得師弟已然長大。他剛見蘇玄機時,對方還像個小竹筍,恍然間這麽久時間過去,在他不經意的時候,蘇玄機已是風華俱現,可以獨當一面,也能自己處理日常事務了。

“玄機。”餘秋遠忍不住輕輕叫他一聲,見蘇玄機看過來,方淺笑道,“容庭芳再好,也沒有你好。你永遠是我的好師弟。”

“……”蘇玄機雖然還是冷著臉,但眼裏的寒意卻悄悄褪了,他哼了一聲,“我當然要比他好。師弟和魔頭怎麽能比?”嘀嘀咕咕半天,忍不住道,“你說真的?”

餘秋遠憋著笑意:“真的。”

“那我就大方點讓讓他。”

蘇玄機擡著下巴。

“只要他不做什麽過分的事。”

容庭芳當然不知道他被人‘寬容大度’地原諒了。當然了,就算他知道,也不會放在心上。最多就不止是當著蘇玄機的面去牽他師兄的手好故意逗他。牽個手算什麽,再過份的事他都做了不止一兩遍。還怕蘇玄機生氣?

最好生氣,這樣才更能證明餘秋遠連根頭發絲都是他的。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金丹磕磕巴巴背著道德經,苦苦道:“芳芳,不背了吧?”

“背。”

“……”

哎,它下回要長點記性。餘秋遠好歹喜歡自己念,只叫它聽。沒想到容庭芳竟然更狠,他自己不喜歡背,不喜歡念,卻要叫它來念,而容庭芳有沒有聽進去半分都是問題。可背錯沒關系,一停下來,夾著它的兩根手指便開始用力。

“為什麽不繼續?”

“……”金丹只能繼續。

風清雲朗,容庭芳坐在崖邊,腳下是驚濤拍岸,遠方是渭水茫茫。魔界就在那兒,隱在渭水背後。故土不容,故人不認,那裏曾經是他一度認為的家鄉。但是直到今天,容庭芳才忽然之間知道。原來在更早以前,他的同族,情願受天罰之苦,頂著全族都被鎮壓在深淵之中不見天日的可能性,也不肯放棄害它們被牽連的同伴的。

除卻幽潭的陰暗之外,那些五彩斑斕的珊瑚,白紗一般朦朧的砂石,璀璨的明珠,都在容庭芳的記憶之中逐漸亮了起來。他想起了樹祖的好,也記起來,雖然有許多龍不理他,甚至繞道而行,一起捕魚的時候,偶爾卻還是會把大的魚留給容庭芳。

有些不露聲色的好意被掩藏在憤恨的情緒中,經年不見天日,就連用意也要再三琢磨。如今翻出一星半點,方覺彌足珍貴。

背過八遍道德經後,金丹閉上嘴。它這回沒有在容庭芳的心裏下雨,但是他心裏陰雲密布,比它要下雨時還要厲害。金丹很識相,知道容庭芳心情不好,安靜地呆在靈識裏,屁也不敢放一個。過得一會,它蹭蹭容庭芳的手心,小小聲道:“芳芳你不高興啊?”

“不高興,你去找秋秋嘛。”

作者有話要說:  丹丹:芳芳長,芳芳短——

容庭芳:不對。跟我念(清咳)芳芳長,芳芳長,芳芳還要長——

餘秋遠:……哎我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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