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龍心鳳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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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庭芳體型小, 探頭探腦看了半天,被一片樹葉擋住了視線。那麽大一片,放在往常, 早就被他隨手給拈下來了, 眼下卻像塊簾子, 擋了嚴嚴實實。他說不出話, 只能在餘秋遠手心裏不停地扭, 總算把人給扭回了神,這才恨恨示意了一下。

餘秋遠替他將樹葉摘去, 眼前頓時一片明朗。

容庭芳這才發覺, 原來他二人正在一處山洞。

而眼前就是郝連鳳——

郝連鳳不是在符雲生的房間嗎?他什麽時候來了這裏?容庭芳先前被餘秋遠蒙頭罩了一臉藏在袖中,不知道對方將他帶到了哪裏,又做了什麽, 故而此時一見, 是一頭霧水,分辨不出所以然來。

小龍仰著頭, 順著餘秋遠的袖子攀到他衣服上,一路爬到他衣領邊,被餘秋遠擼下來, 又擱回手心。他像是知道容庭芳心中所想,只道:“噓。這裏是郝連鳳的地盤, 我們偷偷潛來本就不應該,不可過於放肆。”他伸手一指,“你且看。”

容庭芳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卻是一個驚訝。原來那邊看不見的地上,竟然還坐了一個人。這不就是餘秋遠放走的白子鶴?他靠在墻上,瞧不清神色,也看不出死活。究其師兄弟二人爭執,容庭芳在心中猜測——

難道白子鶴死了?還是郝連鳳殺的?

卻忽然見郝連鳳攤開掌心,一團白色的霧氣鉆進了白子鶴的頭頂。容庭芳見靠在墻角的白子鶴動了動,睜開了眼睛——原來他還活著。

白子鶴確實沒死,他在這裏已經很久了。上回郝連鳳走時神色如此匆忙,白子鶴還以為他把自己忘記了。突然又見郝連鳳折回來——白子鶴道:“你還是來殺我了?”

郝連鳳退後兩步:“你走吧。”

什麽?白子鶴有些詫異,他若有所思道:“你師弟死了?”

忽然脖間就挨了枚鳳翎。

“不會說話就閉嘴。他若死了,今日等著你的就不是我。”郝連鳳湊上前,輕聲道,“你的命,自己覺得不值錢不想要。其他人卻要替你擔下來。那是你運氣。”

“我若是你,現在就走,免得我後悔。”

“……”

待那尖銳的鳳翎離開脖子,白子鶴方覺脖間刺痛。再一看去,卻是郝連鳳自己也面如金紙,瞧來元氣大傷。白子鶴是被關在這裏多時,在郝連鳳回來之前,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還記得符雲生和他說過的話,待到走時,猶豫了一下,道:“他很關心你。”

郝連鳳動了動,但到底什麽也沒有說。

就在白子鶴要離開時,他喊道:“慢著。”

白子鶴心裏一緊,手指輕握成拳。倘若郝連鳳現在果真反悔,他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輩。但他沒有等來任何想象中的殺招,卻是郝連鳳側過臉,也不是在看白子鶴。只說——

“萬鶴山莊創始之初,曾有鶴靈私吞鳳珠叛主一事,倘若白少爺有興趣,可以去查一下。”郝連鳳慢慢道,“也許,會有你感興趣的東西。”

白子鶴:“……我會信你?”

“信與不信,豈非都在人心。”郝連鳳道,“你若無心,誰能左右。”

待白子鶴走了。郝連鳳才道:“請餘真人出來一見罷。”

竟是早就知道餘秋遠就在附近的。

容庭芳只覺餘秋遠往前一動,他身子一抖,差點摔下去,連忙扒住餘秋遠的手指,鉆到他袖中。餘秋遠將手虛虛一握,藏在袖間,容庭芳便將腦袋擱在他指縫間,又溫又軟,比上好的錦被還要舒服。

餘秋遠走出來,說:“你知道我來了。”

郝連鳳沖他作了一揖:“真人來此,原本也沒有想要瞞著郝連。”不然的話,憑現在的郝連鳳,又怎麽會知道附近有人呢。如果餘秋遠有心藏身,郝連鳳根本不能察覺。

餘秋遠確實是故意的。他在房中見郝連鳳神色,就知道對方心中有事。為免這只年輕的鳳凰會做什麽傻事,餘秋遠放心不下,這才悄悄跟了來。倒是沒想到,他一直以為走了的白子鶴,竟然悄悄被郝連鳳藏在這裏。

不過,餘秋遠先前和白子鶴猜得一樣,以為郝連鳳此回前來,是取白子鶴性命。符雲生這個模樣,郝連鳳難保不會動了鳳珠的念頭。他見郝連鳳出手,甚至提前捏好了指訣,沒想到郝連鳳竟然是解了人的禁制,將人就這樣放走了。

餘秋遠一時倒有些驚訝。

“你在那種情況下化出內丹,著實不妥。”他咽下疑惑,語重心長道,“若有心人闖入,你同雲生便只能任人宰割。”就比如現在被兜起來的有心人。

郝連鳳方才替符雲生渡修為,傷了不少元氣,又趕到這裏放走白子鶴,眼下實在精神不佳。言語之中略有疲憊:“一時心急,顧不上許多。”

餘秋遠負手道:“我想,身為掌山真人,我有權利得到你的解釋?”

郝連鳳:“……”

要論起來,這還是郝連鳳剛撞上白子鶴那日。

那日郝連鳳見白子鶴從金光頂下來,失魂落魄,心想,難道白子鶴還不知道白家已經人去樓空的事嗎?這麽一想著,就順便騙了白子鶴兩句。反正郝連鳳確實看到過魔界的人去萬鶴山莊,誰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容庭芳殺的。

哪知道這麽一套話,竟然還叫他知道了一個驚天大秘密。

蓬萊的掌山真人竟然不是人,是一只鳳凰。魔尊也不是人,竟然是一條龍?郝連鳳心頭劇震,他想要多問幾句,白子鶴卻像意識到自己失言一樣,閉緊了嘴,不再多說。郝連鳳見白子鶴要走,一不作二不休,指尖一動,卻是直接將人綁了來。

——管他開不開口,留住人再說。

郝連鳳是這麽想的,先將白子鶴藏在這個山洞,然後就去找餘秋遠,問明白子鶴所言是真是假。沒想到,吃了個閉門羹,餘秋遠不見人。他碰了個壁,轉念一想,幹脆回了這山洞。反正白子鶴在他手裏,難道還怕沒手段拿到答案嗎?

白子鶴一睜眼,就發現自己不能動,而身前站了一個負著手的人。一身銀衣,玉冠高豎,明顯是蓬萊人。他從初始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下周圍,又去聽附近的聲音。卻是那人轉過身道:“別聽了,這裏被我施了術,你聽不見的。”

白子鶴冷靜了下來:“郝連鳳。”

“你這是什麽意思?”

郝連鳳道:“沒什麽意思,就是請白少爺來坐一坐。可我怕白少爺跑起來太快,我實在追不上,也只好委屈你一會兒。有些事,還得問一問白少爺。”

都到了這會兒,白子鶴還能有什麽不明白。他本就不是愚笨的人,先前是因為突然之間接受了太多信息,消化不了,故而神智昏沈。又靈識隨著上古鳳靈一道在過往的記憶中徘徊了一遍。那可是要感同身受的。鳳靈經過的苦楚,掙脫不得的絕望,最後涅槃的無奈,全部都像刑鞭一樣打在白子鶴心裏。神龍的怒吼幾乎震得他神魂俱散。

白子鶴不過一介尋常人,連鳳靈都要落下血淚的經歷,一時之間叫他如何禁受得住。若不是在他瞧見下一段記憶之前,餘秋遠及時將他拉了出來。恐怕就不止是心頭嘔兩口血那麽簡單了,而是魂魄都能直接消彌於無形。

這麽驟然從上古時期的戰場回歸到現實,尚未能接受過來,餘秋遠就告訴他,既然白式微死了,你大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白子鶴心頭翻來覆去,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烤。既受祖上記憶的影響,又受如今祖孫情分的牽絆——一時之間,覺得自身茫然,這短短人生不知從何處來,又要到何處去。

從前他想什麽呢,他想白式微能多看他一眼,別成天想著根本不回家的白絳雨。後來他想,既然親情奢求不來,拿下權勢聲名倒也不錯,萬鶴山莊不論如何,將來都是他的。現在郝連鳳卻又告訴他,人沒了。全部死光了。

這就像是拿把刀,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又割了最後一刀,終於叫白子鶴憤怒起來。他覺得自己像是一枚棋子,成天被人扔來丟去。所有人都站在至高點看他笑話。餘秋遠難道不知道萬鶴山莊沒了嗎?既然知道,卻叫他看那段過往,又假惺惺要他回去,回哪裏,回這空無一人的廢莊?說什麽容庭芳殺的。容庭芳和餘秋遠根本就是一夥兒的!

憤怒之下的白子鶴不假思索就對郝連鳳說漏了嘴。

而眼下——

白子鶴仔細一品,道:“你騙我的?”

郝連鳳道:“我可沒騙你。”他瞇瞇眼,“萬鶴山莊如何,你瞧得一清二楚。連根鶴毛也沒有。我拿什麽騙你?想來,是因為你們所為實在有違天理,這才叫魔頭心生怒怨。你倒是告訴我,你們究竟做了些什麽?在煉獄谷時,你都同誰在一起。”

“……”白子鶴忽然笑起來,“原來你就是為了知道這個?”

他明白過來,反而不緊張了。白子鶴看向郝連鳳,對方清清瘦瘦,面相雖兇但麗,他倒是不知道,蓬萊還有這麽處事狠辣的人。“你們真人可比你要溫和的多。郝連,你這樣私自將我綁來,又意圖問些不該知道的,究竟意欲何為呢?”

郝連鳳道:“你不說?”

白子鶴看著他:“你那麽想知道,我就偏不想說。”

“……”

白子鶴原本也是孤註一擲,他到如今也沒什麽好失去的。白家騙他,白式微騙他,餘秋遠也騙他,連這個蓬萊的弟子也騙他。世人皆無情義,區區一條命而已,又有如何?他就算是帶著這些話進地獄,也好過叫郝連鳳知道了想要的,開開心心地走。

白子鶴眉頭一挑:“蓬萊弟子能殺人滅口嗎?”

這麽說著,卻是郝連鳳忽然一步上前按上他肩頭。

“蓬萊不犯殺戒——但我可以。你若不想說,我只好自己來聽了!”

白子鶴預料不及,被按了個正著,旋及就是眼前一片漆黑。

郝連鳳收回手,臉色微白,掌中握了一團熒光,微微的白。

天地之中,只有鳳凰會一種術,大約和本身能涅槃有關——它們可以抽絲剝繭,將記憶剝離出來。不論是別人的記憶,或是它們自己不想要的記憶。通常涅槃是會承取上一生的記憶,可有的鳳凰嫌煩,就會在涅槃前,挑些不想要的,團成個團,埋在了神木之下,叫它作為神木的養料,不必記在自己心裏。

餘秋遠說的不錯的,活得久,記得太多,有時鳳凰自己也會糊塗。

但這種術通常不大用。人這一生如奔騰流水,或急或緩,也不能回頭。剝離記憶等於逆行倒施,施此術便是在折損自己的功德。要不是白子鶴鐵了心不開口,郝連鳳也不會出此下策。

先前餘秋遠叫白子鶴瞧鳳靈記憶時,也是用的此法。而今郝連鳳只是反過來去瞧白子鶴的記憶。鳳靈所見,便是白子鶴所見,而白子鶴所不見的,郝連鳳亦能見。他收回手,略一踉蹌。再看向白子鶴的眼神,就有些覆雜。

待郝連鳳要走時,卻突然發現外面站著符雲生。

郝連鳳與符雲生已有許久不曾說話,眼下突然撞見。郝連鳳怎麽會不驚訝。他皺起眉頭道:“你怎麽在這裏?”說罷想明白過來,“你跟蹤我來的?”話中就帶了怒氣。

符雲生沒理他,只是走到白子鶴身邊,探了下白子鶴,發現對方沒有死,就問郝連鳳:“師兄,為什麽白家少爺在這裏?”

郝連鳳負手道:“這你不必多管。”

符雲生道:“你為什麽要抓他?餘真人從未想要對他如何。”

“哦?你又知道?”聞言郝連鳳瞇起眼,“你知道得倒是清楚。也對,你同餘真人一道從煉獄谷回來的。又有什麽不知道呢?”

符雲生張張嘴,卻只道:“你想做什麽?”

“我不想做什麽。只是你不肯告訴我的事,我順便問問他罷了。”

“那你問完了,你放他走。”

“你說放就放?”郝連鳳道,“我若不放,你難道還要回稟師父嗎?”

符雲生抿著嘴:“……我會回稟師父。”

郝連鳳看著他,哈地一聲笑出聲來,眼神卻愈加銳利。“不錯。你最好一件件都同他說清楚。免得師父他要懷疑你,怕你不守職責,叫你白監視了我。”

符雲生心中一驚:“我——”

“你什麽?”郝連鳳面上冷淡,一番話說來,心裏卻像是有刺梗著,叫他心裏不好過,面上不好過,連喉嚨口也不好過。“你當我不知道,白峰主向來不信任我。他嫌我行事乖戾,故而不放心,雖叫我做了這玉璣峰大弟子,卻要叫你時時刻刻跟著我。以防我有些什麽不好的動靜,好及時叫他知道,是不是?”

“你敢說,你素來粘著我要與我一道走,果真是出自真心?沒有半分和峰主匯報的意思在裏面嗎?”郝連鳳咄咄逼人,“萬鶴山莊時,你非要同我一道,果真是怕我遇上危險,還是怕別人遇上危險?”

“……”符雲生囁嚅了兩聲,不能反駁。

郝連鳳這話其實沒有說錯。

自見過郝連鳳剿魔除惡毫不留情起,白絳雨就對這個大弟子心有忌憚,但倒不是懷疑他居心不良,只是,郝連鳳做事不如蓬萊弟子那般溫和,言行過於鋒利。他們曾在外時遇到一夥山賊燒人房屋,劫他人的妻女。郝連鳳二話不說,上前就將那夥山賊殺了個幹凈。

固然惡有惡報,但山賊中,也有不曾參與此事的人。郝連鳳除惡,牽連過於廣泛,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白絳雨一度憂慮郝連鳳的性子如此愛憎分明,日後怕是會有想不開的時候走上歧路。符雲生性子溫軟,白絳雨便將他派在郝連鳳身邊。

倘若有個師弟親緣牽掛,想必行事有所拘束。玉璣峰峰主是這樣想的。

眼下符雲生乍然被郝連鳳將此事這麽一說,竟然說不出話來。雖不是樁樁件件,但他確實和白絳雨匯報過一些事,也確實是因為存了看緊郝連鳳的心思,才時時跟著。在萬鶴山莊,也是怕郝連鳳會生事,找別人麻煩。

但是——

“我也是擔心師兄,我怕你——”符雲生辯解道,“我和峰主都不曾要害你。”

“夠了。”

有些事,郝連鳳心裏知道,只是一直懶得提。先前是因著符雲生自煉獄谷回來,對他多處隱瞞,百般遮掩,又四處躲避,這才心生涼意,只覺倦怠。他道:“你不必多說了。若你顧念著往日師兄弟的情分。這事你就當不知道。”

符雲生忍不住問:“若我當不知道,你又要如何呢?”

如何?

郝連鳳先前是想留下白子鶴一命,但也沒想要放白子鶴走。郝連鳳的心裏,對於世人戕害鳳凰,視妖為異類一事,一直耿耿於懷。自人界崛起,有不少人往荒火之境來,他們尋到神木,卻尋不到棲居於上的鳳凰,便一把火將神木燒了。郝連鳳親眼見過尚未破殼的鳳凰蛋,就這麽滾落在地上,灰撲撲一個。他想要什麽,他從來不想要什麽,他連家都沒有了,還能要什麽?若果真要,大約就是要一個公道。

這些,玉璣峰主最為喜愛的小弟子能夠明白嗎?

“你這麽擔心,莫非以為我要殺了他?”郝連鳳挑挑眉,“雲生,我已經同你說過很多遍了,但你不聽。若你當真舍不得走,就留下在這裏陪他吧。正好還能悲天憫人,看我究竟會不會害他的性命。”說到這裏,他眼中帶了些審判意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我還能答應你,只要你在這一日,我便不害他一日。”

說罷,郝連鳳揚長而去,果然只留下符雲生和白子鶴二人,還帶走了符雲生的劍。

陣是他設的,只有他能進出。符雲生平日不上進,修行那麽差,根本跑不出這裏。郝連鳳倒不是故意要關符雲生。他只是生氣,符雲生樁樁件件都表現地不信任他,一臉他動不動便要殺人的模樣。難道在符雲生心中,他就是這麽一個惡人?

郝連鳳心裏失望,便故意說這些話,意圖挫符雲生的銳氣。

這裏無水無糧,他倒是要看看,符雲生能和他硬氣多久。

——就為了一個外人。

此後半日,白子鶴醒了過來。他乍睜開眼,身邊又坐了個銀衣玉冠的人,心裏陡然一驚。上到餘秋遠,中到白絳雨,下到郝連鳳,他都快對蓬萊的人產生心理陰影了。再一看不是郝連鳳,竟是符雲生。符雲生在白子鶴心中,印象還可以。

白子鶴往後挪了一挪。

符雲生見白子鶴醒來,道:“你沒事吧?”

白子鶴冷笑一聲:“你們蓬萊的手下有重沒輕,你不知道?”

符雲生沈默了一下:“師兄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還是有意的?哦,倒確實是有意。白子鶴懶得與蓬萊的人打交道。他只起身,四處摸索。可惜這裏被設了陣,根本出不去。白子鶴回身道:“讓我走。”

符雲生嘆了口氣:“我不行,只有師兄能打開這裏。”

“……同樣是蓬萊弟子,你學了些什麽?”

“郝連師兄是玉璣峰最聰明的人,他設下的陣法,連峰主也不一定能打開。”符雲生道,“可惜我悟性太差,恐怕只能和你這樣呆在一起了。但你放心,師兄他沒打算對你怎麽樣。他只是和我賭氣罷了。”

白子鶴:“……你不知道他打算殺了我的麽?”

“不會啊。他殺你幹什麽,又不能吃。師兄殺的是惡人。好人他從來不殺。”符雲生道,“難道你是惡人麽?就算你從前是惡人,你若洗心革面了,那也算好人。”

——白子鶴簡直有些詫異。他忽然想到,先前傅懷仁不知道是怎麽被符雲生從白家人手中誆出來的。天底下竟然還有這麽蠢的人,還信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白子鶴略帶了絲詫異,試探道:“你不知道,就算是壞人成了好人,他從前做的那些惡事,也是無法抹去的麽?你原諒了他,被他傷害過的那些人怎麽辦?你叫他們白死的麽?”

“失去的不能再回來。如果他肯改過自新,何嘗不是一種放下。你報覆我,我報覆你,又要報覆到什麽時候呢?”符雲生看著白子鶴,忽然說,“師兄既然將你拘在這裏,你是不是還不知道,萬鶴山莊的那些人是蘇真人勸走的?”

白子鶴楞了一下,道:“你說什麽?”

“萬鶴山莊馭束鶴禽多年,蘇真人都知道。你們走後,他留在山莊,親自替一只靈鶴解開了拘禁。只是並沒有對外提及。他還是想替你們留些顏面。”不然蘇玄機留在萬鶴山莊這麽多日做什麽呢。難道僅僅是因為白式微將他留下嗎?這天下間,除了餘秋遠,又有誰能留下蓬萊的副山主。但是,該知道的人,仍然會知道。

符雲生道:“你們莊裏有個管家叫白歧,是他遣散了家仆叫他們另尋去處的。”

“……”白子鶴想過很多種原因,但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這麽說來,餘秋遠叫他回萬鶴山莊,莫非不是要故意給他難堪?但白子鶴又怎麽知道,符雲生是不是在騙他。天下都以為蓬萊皆仙人。仙人卻多狡黠。

他沈默了一下,道:“你告訴我這些,是為了什麽?”

符雲生搖搖頭:“我不為什麽。只是不想看見你誤會餘真人,也不想看你誤會師兄。人活著,還是要開懷些地好。一頭撞在葫蘆尖裏,如此執迷不悟,有什麽意思呢。你也不要心急,等師兄做完事,自然會放我們出去。”

但是一天,兩天,五天,郝連鳳都沒有來。

白子鶴道:“原來你師兄也騙你。”

符雲生打坐,沒有說話。

第六天,郝連鳳來了。

他來時,白子鶴貼著墻坐著,符雲生坐在另一邊,見郝連鳳進來,眼前一亮。

郝連鳳站在洞口,沒有走進來,只道:“你想明白了嗎?”

符雲生有些迷茫。

郝連鳳又道:“你若是想明白從此以後不管我的事,今天我放你出去,你就繼續當你的小弟子,我既不會和峰主說你半分壞話,也不會在背後故意害你。”

符雲生便問:“那他呢?”指的是白子鶴。

郝連鳳道:“他不行。”

“……”符雲生沈默了,他又坐了回去。

“他走,我才走。”

“……”郝連鳳氣笑了。

他連連點頭:“行。”

甩袖就走,順便將陣法又加固了一層。

“……”在那邊的白子鶴看向如同老僧入定的符雲生,“我是打不過他。但他剛才漏出那麽大的破綻,你有大把的機會出去,為什麽不闖?”

符雲生道:“我不和師兄動手。他會放我走的。”

白子鶴:“……你們簡直有病。”

符雲生閉上眼。

一連多日,郝連鳳雖然人不在這裏,心卻每天都要飛過來一趟。可惜他這個師弟是個木頭腦袋,不懂變通,一句好話也不會說,害得他沒有臺階可以下。只能冷面來冷面去。這麽別扭了多日,符雲生卻也沒有坐著幹等。

待到郝連鳳再來,符雲生突然說:“師兄,我要結丹了。”

郝連鳳一楞。

然而他未及思考,便見符雲生面如白紙,頭往下一垂。

結丹是需要修道者在自身的靈海之中掙紮方能突破的,稍有不慎便是丹毀人亡。符雲生根基那麽差,他怎麽會說結丹就結丹呢。眼見符雲生果真入了結丹之境,郝連鳳根本來不及思考,立馬帶了符雲生去見白絳雨——

郝連鳳面帶倦意:“我不知道他為何會強提修為,但是——”

眼下結果就是如此。

郝連鳳想不明白,他分明多次給了符雲生臺階下。符雲生為什麽不走。不但不走,還要不顧自身修為不夠,做這等危險的事。難道符雲生不知道,結丹失敗最好的結果是修為盡廢,最差的卻是死嗎?他為了賭氣,為了叫郝連鳳放他出去,連命也不要嗎?

容庭芳也想說。郝連鳳那回來,分明就是給符雲生臺階下。他故意站在陣口,倘若符雲生有心要離開,郝連鳳大可以裝作不敵,任由他來去。哪裏知道這個傻小子,竟然又坐了回去,話頭上不給郝連鳳軟臺階,行動上也不給郝連鳳硬臺階。硬是把人氣走了。

是不是蓬萊的人腦子都有病?

就像餘秋遠一樣,梗著脖子,哪怕是鞭子落在臉上,也不肯低頭。

容庭芳盯著眼前白皙微蜷的手指,牙癢,很想再咬一口。

餘秋遠不知道容庭芳眼下已經把他的手指當成了磨牙棒,只和郝連鳳道:“雲生在道法上的悟性最差,但道心最為通透。”

符雲生如果一個人走,舍下的不止是白子鶴,還是郝連鳳——身為玉璣峰大弟子的郝連鳳。他想要救的,豈是白子鶴一個人。想要一同帶走的,又豈只是白子鶴呢?有時候,人走是多麽容易的事,心要選擇留下才是真難。

那日若離了這山洞,符雲生和郝連鳳之間,才叫真的回不去師兄弟情分。

說符雲生笨,其實符雲生心裏都明白。

郝連鳳不再說話。餘秋遠也只點撥到此。等到郝連鳳告辭離去,餘秋遠才伸出手。看著繞在他指間,咬著手指不松口的小銀龍。

“咬我手指咬得開心嗎?”

容庭芳但覺身上一松,少了禁制,這才能開口。“你把我變成這個模樣,我咬你一口怎麽了,還少你一塊肉嗎?”說罷他才道,“你們這只小鳳凰還挺兇的。那個玉璣峰小弟子若要學佛祖以身飼鷹,怕是挑錯了對象。倒是白廢他這麽多年的修行。”

符雲生不是佛,郝連鳳也不是鷹。

“修道並不只是修道行。執迷不悟者為魔,心境通明方為道。”餘秋遠搖了搖頭,“誰說雲生廢了道。他只是廢了修行,於道意,卻更進了一層。”

“何況也並不是毫無收獲。郝連鳳確實放了白子鶴。”

要真論起來,郝連鳳還更吃虧一些,差點就要將內丹也一道賠了進去。餘秋遠想到這裏,便覺得對郝連鳳也責備不起來。符雲生看著性子軟和,卻能用這種方法,硬是逼著郝連鳳作出一個抉擇,可見心性之剛。

但容庭芳並這麽不認為。依他看來,眼下郝連鳳放了白子鶴,不過是一時受師兄弟情分所惑。這只小鳳凰眼中的烈火,倒是讓容庭芳瞧起來有那麽點意思——不甘命運,渴望力量,有幾分從前他剛出幽潭時的影子。

在這樣的烈火面前,微薄的情分便如枷鎖,又能鎖住他幾分呢?

說來,龍與鳳本就該同氣連枝。蓬萊有這樣的人,鳳中有這樣的鳥,倘若能收為己用,豈非如虎添翼,他日炸開這幽潭不在話下。容庭芳正想得熱血沸騰,忽然爪子叫人捏住。

餘秋遠捏著兩只小爪子,並在一起作了個福。瞧著一人一龍和諧有愛分外可親,說的話卻一點也不客氣。“你怎麽忽然這麽高興?不要告訴我——”他笑吟吟的,眼裏卻帶了警告。“你是在打我蓬萊弟子的主意?”

作者有話要說:  秋秋(和善):瞧著別的小年輕好看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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