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熱氣襲人

關燈
耽於享樂?沒有啊。

餘秋遠有些疑惑:“為什麽這麽——”

然後他看到了容庭芳戲謔的眼神。

“……”

蘇玄機把金丹揣走了。

師兄說萬物初始皆鴻蒙, 遇黑即黑,遇白即白。金丹剛開靈智,什麽都學得快。叫它瞧見打架鬥毆可不好, 孩子小小年紀學壞怎麽辦。雖然不是爹, 也沒有帶娃娃。但榮升成小師叔的蘇玄機還是很操心的。

蓬萊的飯菜很清淡, 餘秋遠吃的尤其清淡。哪怕是一心向著師兄的蘇玄機, 在吃飯這件事上, 也是要選擇和容庭芳站在一起的。太素了。真的。他情願帶著金丹去鉆廚房。頭一回來蓬萊作客的容庭芳,看著這清湯寡水, 腥油全無, 一時之間,握著筷子難以下手。

餘秋遠替他夾了一筷青菜。

“多吃點。”

容庭芳:“……”他強烈懷疑餘秋遠請他吃飯,其實是想報覆他。

容庭芳看了眼餘秋遠桌上的碗碟。半碗清湯, 一碟乳幹。

“……”他道, “你不要告訴我,晚上睡覺還要爬在樹上。”

飲清水, 棲梧桐嘛!

餘秋遠道:“難道你睡覺會盤起來?”

“……”

這頓飯吃的容庭芳有點餓。

晏不曉一直想等著機會就問容庭芳,既然傅懷仁無事,他什麽時候能回來。可是他想, 容兄弟和餘真人許久未見,一直他和傅懷仁互相牽掛, 如今應當也有許多話要說,上前打擾總是不好——而且晏不曉一直記著當時在滄水他還罵過容庭芳‘果然是魔界來的兵沒有教養’,故而知道容庭芳就是魔尊後, 總有種打過對方巴掌的感覺,一直有些心虛。索性容庭芳不記得這件事,但若在關頭上叫他記起來,豈非是把尾巴往他手裏送?

晏不曉不幹這個糊塗事。

他在金光頂踱步,踱來踱去,忽然便見遠處來了一個人。因為夜色之中,他的劍特別的亮,像天邊劃過的流星,一下就引起了晏不曉的註意。身為劍癡,他的視線立馬追了上去。待那人落地,晏不曉心裏咦了一聲,這人好像有點熟悉。

你猜他是誰?

正是郝連鳳。

郝連鳳沒見過晏不曉,晏不曉卻見過他,當日場中,蘇玄機身側就站了兩個人,一個是符雲生,他先前在煉獄谷見過幾面,一個就是郝連鳳。這麽多天他沒上過金光頂,這麽晚了上來幹什麽?蓬萊弟子之間的事,晏不曉很識趣,不過問。

卻是郝連鳳急急上門,被弟子攔了下來:“郝連師兄,欲往何處?”

郝連鳳緩下臉色,道:“我找餘真人。”

“蘇真人有令,餘真人暫不見外客。”

什麽?可餘秋遠分明才見過白子鶴。先前五大峰主前來探望餘秋遠,蘇玄機一個也不讓進,那時掌山真人好不容易仙魂歸來需要休養,這也能理解。但眼下餘秋遠出關是眾所周知的事,為什麽還要攔著他不讓進?

郝連鳳已經被攔了近月餘。

之前蘇玄機在萬鶴山莊時,叫他們取了弟子名冊後,只叫符雲生送來,郝連鳳面上答應得好好的,明著過不去,本想暗中跟去,不想白絳雨叫他去看守小靈地。

小靈地是蓬萊至寶,當年與魔界對戰時曾立下大功,至今仍為不少心術不正的人所窺探。劍門高遠不可登,法門隱秘不可尋。只有小蓬萊這一處最為顯眼。雖然小蓬萊本身不是好進的地方。它在後山一處,被設了陣法,但需五大峰的大弟子輪流看守,不能出半點差錯。郝連鳳身為玉璣峰大弟子,深知其中要害,只能遵命。

耐著性子等符雲生回來,心想,到時候問雲生也是一樣的。蘇真人要弟子的名冊究竟要看誰?可是符雲生果真回來了,嘴卻緊得像蚌殼,如何也撬不開。

這可真是天下一大稀奇事。

郝連鳳和符雲生從來兩不相離,符雲生更是‘師兄長’‘師兄短’叫得勤快。出了門一趟,反而支支吾吾,問什麽都不說。虧得郝連鳳自己多留了心眼,自己去大洲走了一趟,這才能編造萬鶴山莊的事來誆騙白子鶴。其實那些人哪裏是叫容庭芳殺了,早在白式微帶著人往煉獄谷去時,白歧便收拾東西遣散家仆,帶著珠玉細軟,跑了個一幹二凈。

說來最聰明的倒是這管家,跟了白式微一輩子,明著暗著都知道此路不通。將小少爺送走後,知道這地方是無論如何也呆不下去,早晚是要逢上禍端的。

人去莊空,只留下了些鶴,一時無人餵養,不知所措。

還好古拔旰過來,把這些鳥一並送回了山裏。

因著與符雲生一百個問題都得不到回答的情況,最近郝連鳳和符雲生鬧得有些僵,已經有好些天沒有說話了,更別說平時寸步不離,眼下分了個十萬八千裏。所以原本郝連鳳在知道白子鶴說漏了嘴之後,便要再問,誰知道對方竟然死活也不再開口。

鳳凰一事,事關重大,倘若白子鶴與別人隨口亂說,那可不是一樁小事。當年他們能如何對待龍,如今也能如何對待鳳。人心可畏。郝連鳳心思一沈,再看向白子鶴時,眼中就露了殺機。郝連鳳和餘秋遠不同,他是個下手比較重的人。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郝連鳳原本想拿這事先和符雲生對對話,符雲生隨蘇玄機一道,白子鶴能瞧見的,符雲生自然也能瞧見。且觀他回來後就支支吾吾,躲躲閃閃,郝連鳳多半是確認白子鶴所言非虛了。但他一想到符雲生那油鹽不進的模樣,心中就來氣。幹脆就直接來找餘秋遠。

——想問問他,到底是不是同族。

平日裏郝連鳳尚是彬彬有禮,但眼下他心中有事急需求證,再三受阻,面色不由得差了起來:“我有要事稟報真人,你一味攔我,若耽誤正經事,擔當得起嗎?”

那弟子不松口。

晏不曉見狀,上前道:“郝連真人。”

郝連鳳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回過頭,將窮酸的劍修打量了一遍,沒能認出來。

“你是?”

晏不曉道:“在下晏不曉。”

‘不曉歸人’晏不曉?郝連鳳心想,和傅懷仁常年在一處的那個?他怎麽會在這裏。等等,他記得符雲生說過,晏不曉進煉獄谷是替傅懷仁求藥的,可惜藥沒求到,人也被容庭芳給帶走了。蘇真人可憐他,以免他要做傻事,這才把人帶進谷。

這話是蘇玄機說的。既然要瞞餘秋遠身份,能不多說就不多說。若說晏不曉是求著容庭芳把傅懷仁帶走的,怕是晏不曉往後在大洲都要面對異樣的註目。半真半假的話,永遠都是比真話更讓人相信的。

郝連鳳道:“不曉歸人。”

晏不曉拱手道:“名號不過是大家的擡愛。郝連真人叫晏某名字便是。”

郝連鳳道:“晏道長怎麽在這裏。”他想到自身,推己由人,“你也是來找真人的?”

晏不曉道:“我只是來賞月的。”

——郝連鳳擡頭看了看,今晚是星辰滿天,所以沒有月亮。

晏不曉從善如流:“月在我心中,我便能賞心中月。”

郝連鳳:“……”練劍的人是腦子都有些問題嗎?這位該不會是太華山出來的吧。據他所知,太華山出來的劍修,腦回路異於常人,最好是不要和他們打交道的好。白絳雨可是在太華山吃過虧,至今想起來都是一臉菜色,並不想回憶。

既然只是賞月——賞心中月,郝連鳳不欲和他多打交道。他看向金光頂的大門。那裏的弟子,其實他一根手指就能按趴下,但他不能動手。蓬萊弟子之間怎麽能夠互相動手呢?

郝連鳳硬生生按捺下去,道:“今天既然晚了,就不叨擾掌山真人。但是——”他話頭一轉,“蘇真人在嗎?”

既然不讓見餘秋遠,蘇玄機總能見吧。

弟子果然遲疑了一下。

郝連鳳心裏知道了答案,見好就收,當下不為難弟子,說道:“既然是不方便說,我也不該逼緊了問。煩請見到蘇真人時知會他一聲,明日我再來拜見蘇真人。”

等進了金光頂,管他去見誰。

這話就說得漂亮了,弟子不無反駁,只能道:“是。”

郝連鳳回身走了半步,忽然停住問晏不曉:“道長要不要來玉璣峰坐坐?”他道,“想必晏道長來蓬萊後,只圈在這裏,他處未能游玩。既然你和雲生認識,不如隨我一道回玉璣峰,再叫雲生好好作陪。”郝連鳳說著笑起來,“他對你的劍,十分有興趣。”

符雲生也是用劍的,可惜是玉璣峰劍術最差的一個。晏不曉的修為對他而言,大約是像一座埋在海中的大山。山尖有多大,深海之處的山底只會是他的萬倍。所以他當然想願意結交晏不曉。晏不曉一想,也可以。反正今晚容庭芳是不走了。

郝連鳳一邊召來紫金葫蘆一邊問他:“真人身體好些沒,在做什麽?”

“吃飯,念經,睡覺吧。”

郝連鳳:“……”這麽簡單?

晏不曉感慨道:“人能活著好好吃頓飯,好好睡一覺,就已是修成了無上功德。”

而餘秋遠,天天都在修無上功德。

就比如他現在,剛吃好飯,正在念經,還沒睡覺。

平日的清心訣念起來很快,今天不知道為什麽特別慢。餘秋遠念錯兩行後,心裏總是不安定,只能擱下書,道:“罷了。”裝死的金丹立馬蹦了起來。掌山真人笑罵了兩句,“別的好處沒學會,如何當一個潑皮耍賴你倒是會。”

金光頂是處風水寶地。餘秋遠每日都要例行調息,有了金丹後,便加上了要給金丹講經這麽一樁活計,大約要講半個時辰。但今日他有客人,所以這半個時辰可以稍減一些。頭一回請了客人來,晾著別人不好——免得這人無聊起來搞事。

念不下經的餘秋遠站起來,推開門去。金光頂的聖池旁邊伏臥了一個人,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顯眼,熠熠生輝。他倚在池邊,衣擺和發尖就蕩了下去,在水波之中悠悠晃晃,引得底下的錦鯉不自覺便要朝他聚攏過來。

龍本清靈之物,天下凡與水搭上邊的生物都懼怕它,但也天性喜愛親近它。容庭芳略施小計,那池水便晃悠起來,泛起的漣漪,把池中的魚都攪得要吐了,個個暈暈晃晃的,一時摸不清自己在何處。這個時候他便像個大孩子,笑起來,眼睛都亮了。

“……”餘秋遠在遠處站住,負手駐足,看了片刻,這才走過去,“你在這裏做什麽?”

容庭芳早就知道餘秋遠來了,只是餘秋遠不動,他便也不動。難得如此清靜,容庭芳太散懶了,懶得連骨頭也不願多挪兩下。此時見餘秋遠走來,這才略略擡頭,懶聲說:“我在看這池裏的魚,是不是也同你們蓬萊的人一樣,沾的仙氣。”

餘秋遠已經走到近側,聞言探出頭去看了看,正見一條大紅錦鯉翻著肚皮。他道:“那你瞧出名堂了麽,是否有幾條已經成精了?”

“嗯。”容庭芳道,“確實離功德圓滿只差一步。”

啊?

餘秋遠怎麽不知道。

便見容庭芳道:“還缺舍身成仁。”

“……”這話餘秋遠懂了。他有些無語,“不要為貪嘴找借口。”

容庭芳哎然長嘆了一聲:“看來我在蓬萊果然是活不下去的。”

連條魚也不能吃。

“但我說舍身成仁,也沒有說錯。佛祖不講舍身成仁麽?他都能割肉餵鷹,說不定這魚便能主動餵我。它救活一條命,勝造七級浮屠,當然是它的功德。”

辯解起來倒是很伶牙俐齒。

餘秋遠啞然失笑。

容庭芳見他袖中空空蕩蕩,便問:“你的金丹呢?”

“在窩裏。”

容庭芳訝然道:“它還有窩?”

當然有。人要睡床,金丹不是人,便不能有窩了麽?

餘秋遠替它備了個錦盒,裏頭鋪了緞子,晚上便將它放在裏頭。既不願回到他身體裏,總不能隨隨便便任它在外頭滾著,萬一不小心壓碎了怎麽辦。它倒也是個會享受的,空的錦盒竟然還不肯要,非要餘秋遠拿綾羅綢緞墊著才行——

容庭芳心道,這日子過得舒坦,但是比蛋還要舒坦。

“你沒想過它這樣就像個香餑餑?”容庭芳撐著頭,正色道,“天鳳的內丹,修為可與你媲美。你活了多久,它就活了多久。倘世人所知,難保不為人所爭奪。而且——”容庭芳頓了頓,方帶著笑意,“你沒了它,可就打不過我了。”

餘秋遠笑了笑:“天地有靈,它能蒙生出靈識是它的造化。我若強行湮滅它的心智,與殺生無異。”但容庭芳所說不錯,這正是餘秋遠所擔心的。所以他才要天天念道德經和清心訣,為的是堅定它的心性,築牢它的根基。

修為高,心性卻低,日後有個什麽萬一,一不小心就容易成魔。餘秋遠可不希望自己的內丹成為天下人人喊打的魔頭。一念成魔者實不在少數,眼前就有一個。

丹是餘秋遠的丹,教也要餘秋遠自己教。既然餘秋遠心軟,執意如此,容庭芳並不多作幹涉。他自己是一條沒人管著的野龍,從未受過正經教導半分,連個師父也沒有。化形是天生會的,天雷是隨便招招就有的,天之驕子說他從來都不為過。那種被束著聽經講道的日子,容庭芳想也沒想過。但是崽子麽,他覺得是要釋放一些天性的。

從前容庭芳撿了沙那陀時,就是放養。每回教他一道功法,講了個開頭,剩下能領悟多少,全靠沙那陀自己的悟性與勤奮。但沙那陀確實是個聰明的,修道這種事,光靠勤奮並沒有多大用處。其實真要說起來,容庭芳這個師父當得很不稱職——

但是沙那陀已經很滿足。

紅色的鯉魚從餘秋遠手中溜走,又溜回來,親親掌山真人的手指。容庭芳看了片刻,腦中不知道為什麽,就又浮現出那個念頭了——他枕著手喊。

“餘秋遠。”

“嗯?”

正是星辰漫天,兩人一坐一臥各自休憩,餘秋遠難得覺得靜謐,正在撥著游魚玩,卻是忽然聽人開口。他應了一聲,低頭望過去,撞進一汪銀池裏。銀色的天池。漫天星辰不及容庭芳一雙眼。容庭芳深深看著他,就問:“你為什麽不穿紅色?”

餘秋遠:“……我不喜歡紅色。”

“為什麽?”容庭芳直起身,“你之前不是穿過麽?”

這件事,容庭芳在煉獄谷的時候就要問,但是那時他剛抓住餘秋遠的肩,就被趕來的蘇玄機打斷了後半句話。其實不光是想問這個,容庭芳還想問,你既然穿紅色,是從前就穿,還是只是現在穿,是本來就穿,還是只是巧合去穿。那你,你——

以前來過煉獄谷沒有?

餘秋遠萬萬沒想到容庭芳會問他這個,訝異了很久,久到容庭芳都覺得不自在,才道:“我不喜歡紅色,太紮眼。至於你先前所見——”他說,“妖類化形,你也知道的,大多同真身相似。但是自來這蓬萊千年間,我不曾化過形,你要問我從前如何,我便無法回答了。”

不曾化過形?這倒是讓容庭芳有些驚訝。

因著他坐起身來,身子就挨了過來,餘秋遠下意識往邊上避了一避。若不避,瞧著兩人便離得太近了些,就連胳膊也要挨著胳膊。

“你怎麽會沒有化過形。”容庭芳皺起眉頭,一次也不曾?他自己是因為剔去了龍骨,不算完整的妖,又入了魔,故而化也化不成龍。但妖化形是一種本能。就算是妖仙,也有要化原型的時候的。餘秋遠說這千年間他不曾變過原形,豈非是叫人驚訝。

餘秋遠點點頭。

“玄機說,師父將我撿來的時候,我便已經是個人。可惜受傷太重,所以被蓬萊仙人送進了小靈地,調養了很久。”餘秋遠回憶著那段時光,但那個時候他也記不太清,只知道多數時候他是在昏迷之中靈脈自行修覆的。他看向容庭芳,“你為什麽要問這個?”

容庭芳張口就道:“因為我——”

夢見過一個人。

很像你。

但他把話咽了回去,只說:“那你們鳳凰會涅槃麽?”

餘秋遠道:“快死了才會。”

“你涅槃過嗎?”

“活太久,不記得了。”

“這你都不記得。鳳凰涅槃,不是重獲新生麽?”容庭芳將餘秋遠打量了一遍,心中暗想,這真的是鳳凰嗎,還是哪只假冒的,問什麽都不知道,瞧著記性這麽不好,怕是年紀大了吧?

餘秋遠:“……”

涅槃有許多種,誰知道他屬於哪一種。但記不記得有什麽要緊,反正從前的事,多半是不大友好,不然他也不會遺忘。天地生靈,總會挑對自己最好的方式活下去,不然豈非要同人一樣,永遠活在痛苦之中。蓬萊既然救他,便是重新給予了他一次生命,那麽就當天鳳在過去死了,從此多了一位掌山真人。

餘秋遠道:“當人很好,我何必要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去變一只鳥呢?”

容庭芳沈默許久:“——當人果真很好?”

餘秋遠反問他:“你不覺得?”

歲月無聲,星河萬裏。容庭芳不覺得。

“人太敏感,也太脆弱。生不來,死不去,壽命那麽短,卻非要執著於情情愛愛。幾十年也只一個眨眼,等到死時,才發覺什麽都還沒來得及得到,有什麽好的?”容庭芳道,“大道無垠,只有站在大道之巔,才有實力去得到想要的一切。屆時跳脫輪回,喜怒哀樂都與你無關,你我既生而為妖,比人強不知多少倍,應當感到榮幸。”

這番言辭未免過於狂妄,但很是容庭芳的性子。餘秋遠微微搖了搖頭,但沒有出言反駁。

生靈都是一樣的,強大如龍,仁慈如鳳,脆弱如草,皆是平等。自降生在神木上起,餘秋遠在那裏度過了無數個春秋,看過一只只鮮活的鳳凰不安於荒火的孤寂,非要去人間看看所謂的紅塵,最後就留在了那處紅塵泥濘裏。他也沒聽說舍棄了永恒的鳳凰有什麽後悔。

說到大道與權勢,容庭芳津津有味,一時胸中豪情頓生。但他沒忘記先前問的問題。容庭芳是因為先做了那個夢,又在煉獄谷時見餘秋遠也是一身紅衣,這才鬼使神差,念念不忘。但當年若果真有一個穿著紅衣服的人隨他到了無盡崖,容庭芳又怎麽會不知道呢。

容庭芳並不是一個多事的人,但他問這個已不是一回兩回。餘秋遠道:“你非要問這個,莫非是要找什麽人?”說著想了想,啞然失笑,“是什麽重要的人,能叫堂堂魔尊難以忘懷。”

“沒什麽。”容庭芳覺得若說這只是夢見的就有些不大好意思,便不提。只含糊道,“我同你說過的,以前我在煉獄谷時呆了三年。那人就是那時見到的,遠遠只看了一面。只是煉獄谷實乃人間地獄,我便好奇,到底是什麽人會去而已。”

除了容庭芳這種想不開要去墮魔的,誰會去那裏。

既然話都說了出來,容庭芳摸著下巴,突發其想:“你說,會不會是喜歡我?因為不舍得我,從幽潭中追出來找我?還是天上那幫砸銅賣鐵的,瞧見我跑了,不服氣,非得追到煉獄谷來再給我打幾道雷,好回去交差。”

“……”餘秋遠道,“你就這麽好奇?”

也不是好奇。

只是,容庭芳分明記得在夢中時,因他一躍而下,追來的人瞧著又失望又悲戚。他不覺得有什麽事能叫一個人追到火海之中也不肯放手。除了愛就是恨了。愛這個字眼,容庭芳從來不會寫,恨他倒是寫得挺多。

容庭芳道:“你還認識什麽紅色的鳳凰麽?”

天下哪有這麽多紅色的鳳凰。

“紅色的狐貍倒是有,你要麽?”

容庭芳:“……”他擺擺手,“罷了罷了。”

餘秋遠倒是有些好笑:“從未見你對什麽人如此上過心,百般尋問,連只狐貍也不放過。好吧,倘若日後我見了誰是穿紅衣的,就替你問一句他有沒有去過煉獄谷,是不是認識容庭芳,若認識,到底是仇人還是朋友。這你可滿意了?”

容庭芳摸摸鼻子:“倒也——”本想說不必。想想也好,“也行。”

若是老朋友,大洲這麽小,早就能重逢。若不是老朋友,這麽多年過去,怕是已經化成灰燼入了輪回,即使相逢亦不識。

——從私心來說,其實容庭芳心中是有些希望那個紅衣人是餘秋遠的。偏偏餘秋遠最討厭紅色。且他堂堂一只天鳳,尊貴祥瑞,又怎麽會去人間地獄。夢由心生,也許本來就是一泡幻影,倒是叫他執著,反成了迷瘴。遂灑然一笑,不再多想,只閉上眼。胡亂打岔道:“總比你這一身衣服好看。”

其實蓬萊銀衣卓絕,仙氣飄然,望之如流沙覆貝,是多少人心之向往。容庭芳說不好看,那就是在純粹的胡說八道,睜著眼睛說瞎話。餘秋遠知道這個人說習慣了瞎話,自然不當真。

今晚是特別的。在這裏,他們可以是朋友,可以是知交,總不必再互相怨懟,叫兩個人就算分了開來,心裏頭也不好過。月是故鄉明,但魔界不是容庭芳的故鄉。他自回魔界,也沒睡過幾個好覺,本來脾氣就差,遇到點事更是暴躁。蓬萊本也不是他的故鄉,但大約是風也好,水也好,身邊的人也好,容庭芳竟然閉著眼睡著了。

不但能睡著,迷糊之中,還做了一個夢。

夢裏星河水就在他的腳下,他隨便伸個腳就能攪動一池星光。月亮離他很近,伸手就能摘下。飄然之中他覺得周身無比舒適,再低頭看去,星河水中盤了兩個身影。

容庭芳凝目望去。

卻是香榭小築,靈泉清亮,別院被罩在一層淡淡的金光陣法之中。而龍身鳳體,交纏在一起,是天地都要為之羞色的鴻蒙之景。好一處真真切切的水上別情。

“……”容庭芳如蒙雷擊。

他驀然一睜眼,一翻身就落了個空,摔進了水裏。

被驚動的錦鯉四散奔逃。

而容庭芳怔怔坐在水中,衣裳濕了大半,卻比它們受驚更甚。不遠處,餘秋遠坐在一側打坐假寐,晨曦映在他的眼睫上,罩了層淡淡的金粉。容庭芳只看了一眼,還未消退的龍嘯鳳吟之聲就在腦子裏又打起架來,還特別纏綿那種——

“……”

冷情了千把年的一條老龍,竟然大早上地滾沸了一池的水。

作者有話要說:  芳芳:你穿過紅色嗎,你為什麽不穿紅色,紅色很好看啊,你真的沒穿過?那你試試穿一下嘛。

秋秋:………………

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