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心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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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 晏不曉領頭,容庭芳與大鳳鳥墊後,已先後出了山洞。待一出去, 再回頭去看, 方覺此地確實隱秘。煉獄谷本就人跡罕至, 加之此處有枯枝碎石遮擋, 若非碰巧一頭撞進來, 尋常人是摸不到此地的,就算摸到, 迷瘴昏暗, 也想不到這山中還別有洞天。

晏不曉心中揣著事,舉出不夜明珠來,可是不夜明珠不知怎麽回事, 竟然不亮了。他將明珠置上置下, 左右前後晃了又晃,仍然不見任何反應。奇了怪了, 分明在山體洞中時還好得很,將那處照得一覽無餘啊。

容庭芳道:“你要出去?出去不必再用明珠。”說罷看向胖雞,“它飛得高望得遠, 大可以找出一條路出來。”而且有胖雞在,根本不必怕此地是否有毒蟲瘴氣。

又被拉來當明燈用的胖雞:“……”

一邊嘟囔著一邊飛起來:“好像你自己不會飛一樣。”

容庭芳從前既然能飛出此地一回, 難道還不能飛出去第二回麽,偏得在此時矯情。

嘟囔歸嘟囔,但也只是小聲逼逼, 並沒有大聲。和容庭芳唱反調並不是一個很好的主意,看晏不曉就知道了,在山中時被逼問地差點連祖宗都搬出來。餘秋遠惡劣地想,倘若叫同樣小雞肚腸的傅老板知道,他愛護在手心的晏道長被欺負成這個模樣,不知道會不會報覆回來。

傅懷仁應當是有能力與容庭芳一較高下的罷?

畢竟他們都很毒。

但是也不對,傅懷仁一開始就栽在容庭芳手裏了。

胖雞在那兒胡亂猜測著飛到空中去,一翅扇去只留清風,頓時令人神思清明眼界開闊。“隨我來罷。”它道,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往焰火通明處飛去。這裏沒有方向也沒有地標,連太陽也無,要辨別出谷的地方有些難。但若是先找到地火處便好辦許多。索性那裏的地火經年長在,實在是一處再明顯不過的指引。

晏不曉仰頭看著天上的大鳥:“如果只是飛出去的話那我也——”

“別想了,它飛是因為不懼毒霧。你能?”

“……”

不能。

晏不曉認命地跟著容庭芳踏著地上的枯骨殘石,說道:“我到現在還有些不能相信。”

“什麽。”容庭芳聚精會神看著眼前的路,分出心神隨口說,“就因為我不是人?”

“朝夕相處的朋友忽然變成了龍,總得叫我平覆一下心情。”晏不曉說著,順便感慨道,“想不到這世間竟然還有龍。”活生生一條,就在他眼前,同吃同住這麽久。一邊想著,一邊不自覺順便去瞄容庭芳,都說龍沾了水,便會化出尾巴來。可容庭芳成天到晚鉆在水中泡著澡,美其名曰修行,卻也不曾化尾啊。

可見凡間話本都是騙人的。

但要這麽細究,從剛見面,容庭芳確實同傅懷仁說過,需要一處活水。

“凡人既然能修道入境,龍能變成人怎麽了。”容庭芳哧笑一聲,“妖界大行其事縱橫天地之時,你們人還只不過是拿著劍四處亂戳的凡夫俗子呢。”

也就後來風水輪流轉,這才是人族成了天下之主,而妖反而退避三舍,倒成了稀有之物,說不得還要被人追殺討伐,仿佛它們的存在便如何作惡多端一樣。

這個天下,從來都是成王敗寇,贏的人說話。

“何況我們應該沒有熟到像被背叛了的地步吧?”

晏不曉:“……”為什麽每次從容庭芳嘴裏說出來的話就算是屁話,也很有道理。

這就是晏不曉無知了,黑白顛倒不過是魔界的基本功課。

如果沒有道理,容庭芳是怎麽把四方城那些魔兵魔將給忽悠成自己人的。他是把人打服氣的不錯,但是魔界如果只靠打,並不能叫那些榆木腦袋轉過彎。有時候也需要道理。一旦魔界的人聽進去了道理,他們便會恍然大悟,從此死心塌地。

容庭芳正與晏不曉循循善誘,忽然聽到上方一聲驚呼,是鳥的聲音。出事了?容庭芳眉頭一皺,尚未等傅懷仁反應過來,便騰空而起,躍至大鳳鳥身側,沈聲道:“怎麽?”

胖雞只是一時沒控制住自己,短促地啊了一聲,沒想到容庭芳動作如此迅速,還沒等它想好如何應對,容庭芳已然到了身側。這個身手叫餘秋遠心裏頭一震。不過短短半日,容庭芳實力竟然恢覆地如此之快,若是從前與他打成平手的容庭芳不過是殘缺之軀,眼下這條完整的龍,該有多麽強大?

它心思亂轉,不著痕跡道:“沒事,只是看到地上的蟲子,紮眼。”

“……”

容庭芳甚是無語。

“你真的是鳥嗎?”他將大鳳鳥打量了一遍,“莫不是你變成人時,也一樣唧唧歪歪。”倘若扭扭捏捏,是那種拎著帕子這裏撣一下那裏擦一下的,容庭芳便沒有興趣了。

眼下只要容庭芳肯離開,胖雞隨便被扣什麽帽子都行。

“誰沒個不喜歡的東西,你不還成天喜歡那些亮的閃的,當我不知道麽。”

容庭芳大義凜然:“寶貝值錢,蟲值錢麽?”

“行了行了,給我下去。不然你來領路。”

晏不曉仰著腦袋,聽不清它們在吵什麽,但只知道一龍一鳥在爭辯。他不禁在想,這麽和諧融洽,還要說自己不是一對。鳳和凰是一對怎麽了,龍和鳳也可以是一對啊。難道除了鳳凰或是龍鳳,它們都不和其他種族配種的麽?妖還能喜歡人呢。

他倒是不擔心這倆會打起來,過得半晌,便見容庭芳轟然一聲落了地,大約是帶著氣,連著周邊一圈的瘴氣都很識相地退了半分,地上本無坑,硬是被他一腳跺出了坑。

“什麽鳥,脾氣真大,真是長臉了。”

這般哼了一聲。

晏不曉:“……”他很識相地對此閉嘴。

殊不知胖雞不是脾氣大,也不是因為地上的蟲子紮眼。而是它忽然覺得身體不對勁。就在方才那一剎那,它竟然控制不住地化成了人形,哪怕是只有一瞬間。胸間似有一團火,灼得它不得不長吐一口氣。

怎麽回事?餘秋遠快速地想,靈力不受控制這種可能性,只會出現在剛出生的妖族中,而且通常是維不穩人形要露出本相,但從沒有本末倒置,顛個個兒的。

而它如今不但不覺得靈力枯涸,反而十分充沛,充沛過了頭。

如果眼前有兩座山,餘秋遠可以一劍過去削平兩座山頭。

“……”

它是有毒嗎!

等等,毒。

大鳳鳥忽然想到之前在山洞中,胡亂吞下的那幾棵草。小巧玲瓏,鮮艷欲滴。

“……”

看來以後要改一改,不管是靈丹還是毒藥,長得好看的都別吃。

但那畢竟是馬後炮了,如何解決眼下困境才是要緊事。大約是因為它運功驅散瘴氣的關系,餘秋遠只覺得那股霸道的靈力在他筋絡中橫沖直撞,令他控制不住自己。不行,若在此地呆下去,恐怕早晚要叫容庭芳察覺。再有第二回,便不能像方才一樣好騙了。

這鳥一定有問題,怎麽越飛越高。留著它的翅膀白用的麽?再遠這邊的迷瘴便清不幹凈了。容庭芳蹙著眉,他剛想擡頭叫胖雞下來,便聽晏不曉喊他。

“聞人兄弟。”

容庭芳扭過頭。

恰巧錯過了頭頂一個忽隱忽現的人形。

晏不曉已經召出寒霜烏金劍來,長劍繞著他周身,凜冽的劍意將此地劃出一塊清明之地。他眉目幹凈,認真道:“我想再去那裏看一眼,是否還有別的可能替懷仁將那草取出來。這裏既然有山中洞穴,又有水滋養著別的草木,或許引絳草也有別的可能呢?”

晏不曉誠懇地看著容庭芳,希望從他那裏得到一個首肯的答案。也許對晏不曉來說,他並不是需要容庭芳的同意或許可,但是,只有容庭芳是最熟悉引絳草的人,容庭芳的點頭,就仿佛是在他黑暗的路上,開辟了一線希望。

容庭芳:“……”

其實真的沒有別的可能。引絳草與別的草木不同,既然生於火,毀於火,它便與水無緣。你將它連根拔出,也是不行的。但是晏不曉如此真摯地問他,竟叫容庭芳一哽,一時沒有像往常一樣,堅定地說個不字。

曾經他見過這種眼神,在沙那陀身上。

幹凈,認真,炙熱,又專註。

想到沙那陀,容庭芳冷硬的心不禁柔軟了一下。

“也好。”他聽到自己在撒謊,“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既然來了此地,不研究個丁卯出來,想必你也不會甘心,傅老板也不會甘心。那就再去看看吧。”

希望總是要有的。容庭芳自己和自己說,畢竟他也不是神,又怎能保證,世間沒有另外的可能。也許晏不曉就能發現這種可能呢?反正傅懷仁離死還有點距離,有希望地活,總比明知眼前是絕境還要一往無前的好。

既然如此決定了,容庭芳擡頭喊道:“我們去找引絳草。”

他這聲喊得也不高,但足夠叫人聽見。出乎他意料的是,竟然半天才聽胖雞答了聲好。

聲音壓抑,似乎不大暢快。

“……”

容庭芳暗自道,這是怎麽了?總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引絳草好去,原本胖鳥就在朝此地飛去,是以不多一會兒,他們便到了此地。晏不曉心喜,一個箭步沖上去,但見地火艷艷,映出他臉龐如玉,眼中淬然。

容庭芳負手在一旁站著,眼角餘光卻瞟到胖鳥拖著尾巴悄悄要走。

胖雞眼下滿腹心思全數壓在疏導自身靈力之上。它體內忽冷忽熱,憋悶地著實難受,恨不能跳進冰水之中,能捱到此刻實屬不易,見容庭芳與晏不曉不在意,便想悄悄離開,以好尋一處空地散去胸口那團旺火。卻冷不丁聽一道聲音:“你去哪兒?”

大鳳鳥:“……”

平時那麽遲鈍,這會兒倒是盯得緊。它狀似無意道:“我去瞧瞧出口。”

容庭芳道:“走時再瞧也不遲。你不嫌飛得累?”

胖雞道:“飛的是我又不是你,我自然不嫌。”

它話說到這份上,容庭芳也啞口無言。素來他們懟慣了,縱使容庭芳此刻不過是想留它好好歇一歇,但素日習慣也不能叫他輕易將關懷之詞說出口。容庭芳無話可說,卻只能看著胖雞振翅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一座山的後頭。

這裏山那麽多,誰知道它要去哪。

晏不曉道:“怎麽了?”

容庭芳搖搖頭:“且看你的罷。過了這村沒這店,日後你要再進此地便難了。”

話這般說著,心思卻完全不在了這裏。

——無盡崖哪裏是那麽好跳的,縱使容庭芳當年一躍而下英勇無畏,卻也受了不少的苦楚。他有些擔心,胖雞會因為隨他跳了崖,受了什麽傷。這鳥那麽蠢,就算是受了暗傷,大約也會屏著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可是——

晏不曉在這裏轉了一圈,依然找不到任何突破口。若如容庭芳所說,就算抓住那僅有的一線生機,令引絳草結出果來,也根本來不及從火中逃離出來。劍門教人修得是一顆冰心徹骨,但沒有教人如何如冰一般不懼火焰。就算是逍遙子在這裏,怕也是要燒成灰——

他暗暗嘆了口氣:“聞人兄弟。”

“嗯。”

“人總該要有希望是不是?”

“嗯。”

“我為懷仁而來卻空手而歸,心有愧疚。”

“嗯。”

“……”晏不曉看過去,“聞人?”

“嗯。”

晏不曉:“……胖龍。”

“你可以再說一遍。”容庭芳冷冰冰看過來。

……

原來還沒聾。

但還沒等晏不曉說什麽,便見容庭芳忽然動了。他淡淡道:“你慢慢看,若不怕死,大可以跳下去試一試,看我是否所言有虛。就只怕你腦子不好使,跳死在這裏,也救不活傅懷仁。我離開一下。”待要走時,方又扔了一句,“最好別叫我回來替你斂屍收骨。”

說罷已經如同一只振翅的大鳥,很快便消失在了晏不曉的視野之中。

晏不曉:“……”

自胖鳥走後,容庭芳便魂不守舍到現在,晏不曉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卻總有人強要面子活受罪,死都不肯說一句實話出來。朋友之間,應當是心無旁騖坦誠相待,就像傅懷仁待他,他待傅懷仁一樣。分明是放心不下,何必這麽別扭。

容庭芳突然離去,到底為了什麽是沒人知道了。胖雞也不知道,它也沒心思去猜。

大胖鳥一離開容庭芳,便不再強撐,只放任自己撲倒在地,踉蹌著躲在一處焦石的陰影之中。煉獄谷的溫度對此刻的它來說,實在不大友好。高熱難耐——

餘秋遠控制不住自己體內沸騰的靈力,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焚燒怠盡。若非神智尚且清楚,他幾乎要眼冒金星,產生幻覺了。就連周圍的一切,都像是變成了一片火海。火海之中,殘垣斷壁,只有人影在驚惶地四處奔逃。

往日細紗皆化土,繁花殆盡,眼前一位紅衣人很快就在火焰之中化成了灰。

“……”

真的是毒了容庭芳這張嘴,奇怪地方的草果然有問題。大鳳鳥閉上眼,恨恨地想,怪他說什麽那草是上古遺跡的心頭血澆灌而生。可別真說中了,害他眼下不斷地在清醒之中做噩夢。

——這幫人死的也太慘,慘到即便是後世過了如此久長的歲月,也不忘記那份痛苦。連著他一並遭罪,仿佛被火焰炙烤的人是他親身經歷一般模樣。

痛苦間,胖雞自己都沒察覺,它的身形不斷地在變化,忽然間是個人,忽然間又是一只五彩斑斕的大鳥,紅光瀲灩,每變化一次,便覺人形更清晰一些,鳥身更艷麗而龐大一些。

直到如此幾番輪換消耗,它才覺稍許舒適。這麽一回,四肢修長,便是個人。

餘秋遠輕舒了口氣,方扶住焦石,緩緩直起身來——

一回身,卻有如悶頭一棍。

一個人正怔怔望著他。

而後不可置信道:“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  芳芳:我去散個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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