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試圖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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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不大像煉獄谷該有的模樣, 晏不曉彎腰紮進那個山壁上的洞穴,進得大約數二十米,方驚嘆裏面別有洞天。外面焦石荒土, 裏面卻綠苔青翠。山壁上有著潮濕的水汽, 或許正是因為這些水汽, 才能有草植生長出來。

再往裏, 地面漸滑, 水汽更重,穴口變窄, 要往裏走的話, 需要更彎一些腰身。瞧這坡度,是往下在走。既來之則安之,晏不曉毫不畏懼, 舉著不夜明珠往前照了照, 便試探著往更裏面去。他彎腰行進了不知多久,似乎探進地很深, 也不知離地面有多少遠。正在猜測間,過了一個拐洞,眼前的空間忽然就變大了, 約摸還能聽見滴水聲。

“……”

不夜明珠既為不夜,是指明珠所照之處, 沒有黑夜。在迷霧中方只能顯出一條路來,在這黑暗的空間裏,卻將這一方天地照得鋥亮。明珠所照之處, 俱是青翠點點。一片翠色之中,坐了一個人。繁花斂發,美人秀首,他半側了臉,不知是在看哪裏。

星河流水,天地祥和,卻似一方仙境。

晏不曉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待從目炫之中回過神,他才發覺,景雖美人雖靈,卻都是假的。

晏不曉仰著頭,在四周轉了一圈,伸手摸了一摸,原來那青翠繁花不過是朱砂點墨,因為年代久遠,色彩沁在石中,又這裏如同一個圓形的整體,蒼穹畢現,故而瞧著像是真的一樣。這些不過是畫上去的。

想不到煉獄谷竟有這樣一面。

天地之大無奇不有,倘若不是他迷了路,或許尋不到這裏來。但既然他能來,不知是否還有其他人來過,這裏顯然不是天然而成,究竟是誰花了這麽大心思,在煉獄谷的山體之內,造了這麽一個繁花似錦的地方。人間怕是尋不得如此仙境。晏不曉一邊驚嘆著一邊往前走,待到那畫中人處,停下腳步。他將明珠湊近一些,好瞧仔細。

說來奇怪,你若要仔細瞧這個人,只覺得工筆簡單,瞧不分明,就連衣衫褶皺,也一筆帶過。大約只能知道這是一個人,寥寥幾筆而成。但你站遠不經意地去看,又覺此人紅衣勝火,黑發如鴉,嘴角帶笑,神態活靈活現,倒叫人很想將那遮面的半邊發絲給撩開來,好瞧一瞧底下究竟是什麽樣的風采。

倘若是普通人見此景象,大約是要挪不動步,只沈醉在其中不能自拔。但晏不曉不是普通人,他是一個就連傅懷仁也拿之無可奈何的劍癡。美人美景,最多在他心湖中投下一塊石子,而他心海之深廣,石子擲下,噗通一聲,便沒了蹤影。

連漣漪也不會多蕩幾圈。

所以晏不曉很快就移開了目光。

心靜如止水。

他窮,沒見過世面,不知道好壞,美人就像一張大餅,貼在墻上,令人毫無興趣。

晏不曉視線逡巡而去,落在一行小字上,他想起來傅懷仁曾教過,畫是骨,字是心,若是有人作了畫,那上面配的字,便是點睛之筆,足以說明畫中人與作畫者的生平。看來平時傅懷仁逼著他熏陶情野,還是有些用處的。這不就派上用場了。

於是他湊上前去,將那明珠映在上頭——

“雲夢棲秀魂,繁錦歸故裏。”晏不曉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落在尾款上。

“吾師婆娑羅。”

他頓了頓。

吾師婆娑羅。

難道這幅畫,畫的是傳說中的婆娑羅?

婆娑羅——還有弟子活著嗎?在這裏?

一滴水正好落在晏不曉的頭上,將他滴了個激靈。

晏不曉擡頭望去,穹頂上方露出些許根須來,水汽正是在上方凝結而落。這裏離地面已有些距離,生命的忍耐力自然是足夠頑強,就算是在這個荒涼滾燙的地方,也能積攢些活水,好滋養土壤。有水就有路,晏不曉看了一會兒,將明珠銜在口中,左手一擡,長劍錚然先行,他隨後而至,輕如鴻燕,踏在一塊石尖上,往那穹頂飛去——

卻說谷外。

白子鶴將一地的蛇蟲處理完畢,方說:“傅老板,你治好我的傷,我方才救你一命。都說有一恩報一恩,我們的恩情,可算是兩清了?”

傅懷仁睜開眼,將視線從滿地毒蟲上挪回來,問:“白少爺這話是什麽意思?”

一邊這樣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將手摸到了袖子裏。

白子鶴雖然被白歧打包送上了馬車,容庭芳也不管不問,但其實他們幾個,對這位被掃地出門的少爺心中是抱有戒心的。只是晏不曉大方,容庭芳沒心肺,胖雞根本未將白子鶴放在眼裏,故而在旁人眼中,仿佛他們幾個就是傻的,對人毫不警惕。

但說起來——這幫人中,確實也只有傅懷仁看上去好欺負一些。

白子鶴不回答,卻忽然說道:“傅老板知不知道,鳥雀其實是蟲子的天敵。”

傅懷仁眨眨眼。他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白子鶴的話應當還沒有講完。果然白子鶴繼續說道:“可是聞人兄弟的那只鳥,卻對蟲避之不及,你可知為什麽?”

——為什麽。潔癖而已,還能為什麽。

傅懷仁思忖了一下,試探道:“因為它比萬鶴山莊的鳥值錢?”

“因為它——”白子鶴頓了頓,滿面黑線地看著傅懷仁,那句‘因為它吞了萬鶴山莊的鳳靈,便沾染了鳳凰的習性,喜凈愛潔’這一句話就再也沒能說出口。

什麽人啊,商人的本性就和錢脫不開關系嗎!

傅懷仁無辜道:“難道不是因為它值錢,白家主才念念不忘,情願將白少爺你趕出家門,也一定要奪人所愛麽?”他視線落在白子鶴頭上的翅翎上,“千裏尋香。倘若我沒記錯,這個香料還是從我這裏出手的吧。”

千裏尋香。尋的是香,香在人身上,尋的就成了人。傅老板端端正正坐著,一點也沒有即將身為階下囚的自覺。“可是白家主這麽尋來,應當是做好了打算,絕對不會連聞人兄弟的鳥的一根毛都沒摸到,便叫少爺你急吼吼跳出來。”他嘆了口氣,“子鶴兄,你拍東西要被別人擡價,比鳥輸給他人,莫非連個壞人也當不成麽。”

白子鶴:“……”

記得有人說過,寧願輸給傅懷仁錢,也不願輸給他這張嘴。聽傅懷仁說話,大約是能氣死無數回。白子鶴眼下就有一些生氣。但他生氣,倒不是氣傅懷仁口無遮攔,而是氣自己。

——他就不該發些善心,還要與傅懷仁叨叨一番,直接把人按暈了多好。

傅懷仁仿佛知道白子鶴心中所想,直接道:“打暈我是下等方法。”

“……”白子鶴無語道,“為什麽。”

傅懷仁道:“因為晏不曉不會投鼠忌器,他會直接動手。”

而萬鶴山莊的少莊主,絕對打不過晏不曉。

白子鶴心想,我和晏不曉又無仇無怨,最多是為了聞人——

傅懷仁又道:“利用我要挾聞人是下下等。”

“…………這又是為什麽。”

傅老板嘆了口氣:“因為他根本不會瞧你與我半眼。”他有些無奈,“你們萬鶴山莊的人,做事之前都不會事先揣摩對手的性格麽?你看聞人哪一點像是一個慈悲心腸的人。”

就算把傅懷仁扔在他腳邊,容庭芳也只會挪步跨過吧。還想要用傅懷仁換容庭芳的鳥,做什麽春秋大夢。怕是整個山莊的鶴都要被他搶過去,美其名曰,以絕後患。

“還有——”傅懷仁悠悠道,“威脅我,是下下下等。”

馬車上的藍衣青年,眼波流轉,面如盈月,笑起來更是十分親切。他溫溫柔柔地說:“自望春樓名振大洲以來,我在滄水遇到過五十八次截堵,在滄水外遇到一百三十八次刺殺。其中五十八次均被不曉攔了下來,剩餘一百三十八次。”他頓了頓,方說,“白少爺不妨猜猜看,那些刺客後來怎麽樣了?”

白子鶴:“……”

好像是死得挺慘的,屍骨不存。

“知道為什麽嗎?”說話間,傅懷仁已經自己下了馬車,他握上白子鶴的手,將那只被的捏爆的蜈蚣給取下來,慢條斯理替人擦了擦,方道,“因為我,比這些毒蟲要毒。”

滄水望春樓的傅懷仁,生來胎裏不足,算命人說他命短,早該活不過十七八。但他不服天命,硬是廣尋奇方妙藥,活到如今這年歲。金丹妙藥他吃過,別的修道者體內的金丹,他也試過。這天下間,能活命的方法,傅懷仁都打聽過。這樣魚龍混雜什麽都敢往自己身上試的結果,便是他確實多活了許多年歲,但是——

也能讓他死得更快。

容庭芳一眼瞧出,傅懷仁體內靈力混雜,毒血泛濫,相輔相生又相克,替傅懷仁延長壽命的同時,也在加劇他身體的損耗。傅懷仁的筋脈受不住洗伐,便無法通闊,他日容不下這些靈力與藥性,就會暴斃而亡。暴斃只需要一瞬間,連回憶過往的機會都不會有。

明明只是被傅懷仁輕輕地抓著,白子鶴卻忽然覺得手腕掙脫不了。他看著傅懷仁笑著問:“但是有件事不是很明白,想問一下白少爺。我不曾見過有人動手前,還要還恩情的?”

“……”白子鶴道,“傅老板於我並無過錯。萬鶴山莊所求的也不是傅老板。”

縱使身在此位不得已,暗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白子鶴下不了手。在他看來,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有恩自然也報恩。一樁一樁算了事,方能安心。

傅懷仁凝眸看著白子鶴。

他與白子鶴,算不上深交,但亦有過幾次見面之緣。來來往往做生意,總會遇到。幾個世家的年輕人中,蕭勝活得像團火,二話不說便能燒到你心裏。厲姜是毒液,陰冷令人畏懼。而白子鶴,開朗如清風,似乎是孤高,但也平易近人。

傅懷仁也說不清這是一種什麽感覺,但是,總覺得是有一些惋惜。

就像是一只潔白出塵的羽鶴,走到了泥濘裏。

傅懷仁看了白子鶴很久,久到對方面上露出訝異的神色,方松開桎梏住白子鶴手腕的手,退後了一步,微微一笑:“白少爺仍然是個君子。”

看在這個‘仍然’的份上,他撤回了能令人瞬間腐蝕成白骨的毒藥。

白子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而這些事——

容庭芳和大胖雞,壓根不知道!

“你說要合我二人之力離開這裏。”無盡崖的颶風確實強勁,把好大一只鳳鳥的毛吹得亂七八糟,天下能被自己的毛糊了一臉蓋住眼睛的,恐怕也只有天鳳一個,誰讓鳳凰的毛這麽長呢。胖雞費盡地把腦袋上的幾根翎毛給撥了開來,十分無語,“不能換個方式?”

可惜沒人回答它。

當然不會有人回答。

一條巨大的銀龍嘴裏銜著一只五彩斑斕的鳥,你讓它怎麽開口說話?

恐怕一說話,鳥便要掉下來了吧。

大鳳鳥還在那裏唧唧歪歪。

先前容庭芳自負的模樣還在它腦海之中久久不能散去。大約是恢覆了完整的龍身,容庭芳的性格也沒有那麽陰晴不定,還算沈穩起來。他長袖輕輕一送,便將胖雞往邊上一推,只道:“待離遠一些,怕傷著你。”

隨後一條銀龍便拔地而起。

“……”

怪不得世人都願逐龍,它確實優美而強大,僅僅是這樣看著,心中便生出臣服的念頭。就算這也不是胖雞第一次見到龍,它依然有些震憾。只是餘秋遠也不是光看著,他心中亦在沈思,如果容庭芳要借二人之力沖上無盡崖,他是否要化出原身天鳳。

如今餘秋遠因為吞了鳳靈,模樣早與之前不同,但亦不是尋常鳳凰。

天鳳之身,較鳳凰更為斑斕艷麗,伸展開來更像是一團火,一團艷色的火。

不恢覆原身,怕接不上力反拖後腿。

若化作原身,豈非就是在容庭芳面前打自己的臉。

可是——

餘秋遠定了定神。先前是以為容庭芳是人,故而不願在他面前露出自己本族,但既然對方不是人,卻是同屬妖族,豈非就是同類。就算告訴他,自己是天鳳,應當也無事罷。何況如今容庭芳骨肉齊整,再也不必靠他的金丹修養生息,待金丹歸還那一日,還得坦誠相待。

——到那時,不知是什麽光景。怎麽說,他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合該算作一個騙字的。

想到此處,餘秋遠一時竟有些情怯。

銀龍清嘯了一聲,大約是在催促。大鳳鳥心中一定,飛起來剛要化作原型——卻忽然被銀龍啊嗚一口給銜在了嘴裏——

然後直上九霄。

“……”

大胖雞簡直有些崩潰,背著駝著不好嗎,非要咬在嘴裏!眼看半程已過,颶風壓頂之勢愈勝,就連銀龍也感到有些吃力,它盤旋而上的速度慢下來,卻是周身皮膚被刮出了一些血痕。下山容易上山難,這些風自四方壓來,刮在身上,像刀剮。它上升之勢忽然一墜。胖雞脫龍口而出,一時直往下墜。就在它要強行運功之時,忽聞一聲劍鳴之聲。

一時一龍一鳥以為是錯覺。然後轟然一聲,山體炸裂。

一道人影自山中沖出來,一身窮酸短打。腳下之劍長三尺五,雙面開刃,柄刻紋槽,是極好的寒霜烏金鐵。寒霜烏金鐵,鋒利無比,可切世間所有堅硬之物。

這人大約也是沒想到外頭是這個模樣,一時不察,被颶風壓了個正著,亦直身往下落。卻反應極快,指間劍訣一捏,分化出千柄劍來,竟是一個劍陣。劍陣如清壁,颶風為之奈何,在外頭團團亂轉卻不得其法,清壁之中,留下了一個喘息的空間。

晏不曉這才緩過了神,然後和飛在空中的一龍一鳥望了個正著。龍身上還滴著血,鳥毛淩亂。晏道長沈默良久:“……”主動邀請道,“要坐我的劍嗎?”

作者有話要說:  情景轉換一下。

你男朋友帶著你炫車技,然後車壞了。

這裏一個帥哥過來說:要坐我的車嗎?

芳芳:……(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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