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送你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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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俱是推斷, 作不得真。若白式微當真只是想利用偷龍骨的人為餌——不論這人是誰,去當敲門磚取得另一根骨頭,不得不說, 冥冥之中他還真挑對了人。除了容庭芳, 再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這根龍骨被扔在哪裏, 亦不會有能耐再跳一遍無盡崖。

餘秋遠陷入了沈默。

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可他一人一鳥, 毫無作聲。

因為渭水法則相隔的關系,魔界的歲月與大洲流轉起來並不相同, 凡間自古有雲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雖然誇張了些,但亦可如此論述兩界歲月恒久之遠。容庭芳是龍,白式微是人, 兩人的年歲根本不好相作比較。白式微又是從何得知這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

餘秋遠道:“他為了什麽?”

為了什麽——容庭芳倒是心裏有個模糊的猜測。他閉了閉眼, 倘若白式微果真是為這個所求,也許他能回答。但在此之前。“你身為妖修, 不管是雞還是鳥,總歸屬於鳥禽。應當也知道鳳凰一族是如何雕零的?”

“……”

不是在說容庭芳嗎,為什麽突然又拐到他身上。一提起這件事, 餘秋遠突然就沒了話。

鳳凰一族為何雕零——何止知道,他還親身經歷過。

鳳凰一族的雕零, 比角龍要來得晚,但是更快。角龍是因為先前在四界混戰時,大戰之中傷了人族, 妖修最忌折殺人命,故而受到天罰。而鳳凰,作為祥瑞,是被人們奉為尊神,給萬物帶來清靜祥和。倘若一處地方有鳳凰來過,必然是紫氣蓬生,靈氣充沛。

這樣豈非要被人供奉起來?

是不錯。

但也正因如此,過尤不及,人們反而肖想起鳳凰來。

這就像是一戶人家,樂善好施過了頭,剩餘的人不但不知感恩,更起了貪婪禍心,妄想著,稍得一絲好處便如此矜貴,若是能將它們所擁有的據為己有,該當如何?

或許天道有輪回,早前是妖靈一族最為強盛,漸漸便以人為主。仙界走了,魔界圈地為王,妖界消聲匿跡。龍被壓在幽潭中,老龍死去新龍不生,鳳凰也開始逐漸稀少。

現有的鳳凰一只一只涅槃而去,卻很少能夠重生。而新的鳳凰又久久不誕生。荒火之境的神木能為鳳凰提供棲息之地,本身卻也受鳳凰靈氣滋養。鳳凰一少,神木漸枯,惡性循環之下,祥瑞漸不覆存,鳳凰開始四散雕零。

“鳳凰是神鳥,其皮毛,血肉,白骨,均可為天下至寶。”容庭芳道,“龍也是如此。你看這人間天子要將龍趕盡殺絕,卻不想想背後有多少人,為捕得一條蛟龍而歡欣雀躍,視為身份地位的象征。這些年捕龍的可不在少數。”

所以容庭芳向來以為,人間都是虛偽之徒,不值得辜負真心。

而今白式微討得的龍骨,還非尋常龍骨。倘若尋常,他大可以去幽潭,那裏有上百條角龍的枯骨。前提是他能進入幽潭且尚未被角龍們撕碎的話。

“他想得到的我——他們稱我為天生魔種。”

容庭芳勾起嘴角,對著大胖雞震驚的眼神,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講別人的事。

“我確實與常人不同。龍只有一條尾巴,我有三條。故而我即便是剔去兩根龍骨,卻也不會如其他的角龍一樣半生不死。”最多當時虛弱一下,很快便能覆原。所以剜骨入魔這條路,似乎就是為容庭芳而生的。

“當年,角龍受到天罰,難以化形。我出生後,很快便能招九天玄雷,亦化出人形。他們對我,既懼又怕。從前或許是認為我能為他們帶來希望,可是並沒有。”容庭芳帶來的,不是解脫,而是無盡的天罰。當一道道玄雷降落在幽潭,當本該成功蛻角的角龍受到打擊半途夭折從而沈在潭底,容庭芳在同族的眼神中——終於是變了味。

“但這關你什麽事?”容庭芳話未說完,忽覺眼前一花。大鳳鳥呼啦一下撲著翅膀飛到容庭芳面前,激動道,“龍身是天生,非你故意如此。天罰是天自作主張,又不是你的過錯。它們憑什麽要將這一切的責任加諸在你的身上!”

言語之間,痛心疾首,仿佛挨罰受苦的不是容庭芳,合該是它才是。

“……”容庭芳面上浮上訝異,對胖雞反應之大令他有些吃驚。這些事都算不得什麽,他自己都已經忘記了,說來如嚼蠟不值一提,想不到聽的人如此義憤填膺,比自己受了委屈還委屈。他點頭應道,“我是沒錯。”

停了一停。

又低低重覆了一遍:“我是沒錯。”這般說著,心頭不知為何似有寬慰,只伸手捏捏眼前大胖鳥的翅膀,揉了揉胖雞腦門上幾根毛,篤然道,“所以我來了這裏。”

“魔界雖是阿波額那始創,到如今萬軍齊發的模樣,卻是在我手中一點一滴整頓起來。要我無知無覺就這樣輕而易舉便放棄——”他搖頭,有如金石之聲,三個字。“不可能。”

當年來,如今更要來。

天不容他他便逆天而上。別人愈是懼怕他打壓他,容庭芳愈是要讓自己變得強大。他不是——也不會變成婆娑羅,空有慈悲之心,乖乖上了天就任命受罰,最後自己死了不算,連著掌下護著的雲夢繁景都盡數湮滅。

“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轉換功體,我剜去了龍骨,引魔氣入體。但沒想到,剜骨之痛,魔血之蝕,將我困在了無盡崖底。”容庭芳感慨道,“你當時問我,為何我對此處如此熟悉,因為我在這裏呆了三年。”

三年,對妖或者魔來說,三年的歲月只是眨眼之間,在漫長的生命之中不值一提。但對於人來說,三年,便是壽元的一小成。特別孤苦的時候,哪怕是一日,也是度日如年,何況是無數個日日夜夜。

初時傷重動彈不得,容庭芳躺在谷底,眼眸半睜,眼前是昏暗的天,瞧不到盡頭的懸崖。耳畔是嗚咽的風,充斥了上千年亡靈的哭嚎。身上有雷擊之苦,剜骨之痛。當時容庭芳便想好了,他既不死,他日必將率兵為王!

“這裏的夜晚,連星星也不會來。實在無聊的時候,我便會將這裏的石頭一塊一塊數過去。煉獄谷的每一塊石頭,我都記得什麽花色。三年後,我魔功大成。煉獄谷攔不住我,渭水也攔不住我。”容庭芳揮袖而起,他日尊主氣勢漸生,“十六個城太多,我並成了十二個。沒有主殿,我便建了四方城。諸將不服我,我便一個個打到他們服為止。”

“強者為王,他們都要聽命於我。”

魔界的洛爾沁山,容庭芳不許它沾任何戰火。那裏的湖水遠離紛爭,一派清澈,成了魔界聖湖。在經歷上百年的混亂爭鬥之後,魔界終於有了規整的模樣。這些都是打完仗就嗝屁的阿波額那沒有做到也沒有看到的。但沒關系。洛爾沁山永遠在那裏,它可以代替阿波額那,見證魔界的興亡交替。

往事覆灰落雪,經由容庭芳之口說來,卻清淡淺嘗。但他之歷途如此,雖榮光萬丈,但其艱辛掙紮,又有誰能知曉一二。一如容庭芳因為入魔而日夜飽受折磨,生生忍受魔血沸騰之苦,也從來獨自咽在肚子裏,從未告訴過任何一人。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對著這翠玉水潭,孤影自賞,清風過耳,有沒有過半分的寂寞難捱?

胖雞只要一想到這個中曲折,便如哽在喉,久久作不得聲。

容庭芳眼尖,他道:“你在難過?”

胖雞眨眨眼:“沒有。”

容庭芳蹲下身看它,肯定道:“你在為我難過。”

“沒有!”

這有什麽不承認。容庭芳倒不覺得自己苦,他帶著笑意,撥胖雞身上松軟的羽毛。

“那你為什麽要隨我跳下來?”

“……你死了,我的內丹怎麽辦。”

容庭芳意味深長道:“可是我跳下來時,有鳥叫得很慘。”

胖雞反問道:“你內丹要死了,你會叫得不慘嗎?”

“哦,那是挺慘。”容庭芳恍然大悟,覆道,“說得真像,我都信了。”

“……”

這有什麽不信的!

幸好容庭芳還願意給胖雞留幾分薄面,大約他也曉得人要臉,鳥也是要臉的。再往下說的話,恐怕這只鳥的尾巴都要炸起來了。

容庭芳微微一哂,不再多戲耍胖鳥。只講完自己,便將話題不留痕跡地帶回去:“我之一事當年鬧得全族皆知,但並沒有人知道我後來去處,大多只當我死在外頭。白式微或許不知道我是誰,可若只為追尋龍骨而來,稍許打聽,便知道三尾銀龍不甘天命一路向北,北有個什麽,無非是煉獄谷,太華山,加上北荒。”

三尾銀龍能躲到何處才叫世人遍尋不得,稍想一下,便知煉獄谷總比北荒和太華山要來得好藏身。他一個個探過去,總能有所收獲。

萬鶴山莊祖上至今,一生所求皆在馭靈,而今卻只能馭鶴——鶴與上古妖靈,到底差了太多。白式微孤傲重聲名,既然肯為了得到鳳靈早早選取祭品大費周張,那麽想要得到當年妖龍留下的殘骨,也沒什麽不好理解。

怪只怪他太會選人,直接撞到了骨頭的祖宗身上。

這樣說著,容庭芳忽然眨眨眼:“三尾銀龍只有一條,我比你值錢。”

“……”明明在說正經事——大鳳鳥無言以對,突然想到,“那你另一根骨頭呢?”

容庭芳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它。“早就被我取出來化成珠子吞了啊。”不然呢,難道還要藏在懷裏,等別人上來搶了,再拿出來義憤填膺地說,我是寧願死也不會給你們的!

“……”

胖雞有些悻悻,那人間的話本上都是這麽寫的麽,誰知道容庭芳動作如此之快,不按套路出牌,簡簡單單就把骨頭給吞了。怎麽骨頭也能吞,那是和鳳靈一樣?它嘟囔道:“誰知道你是什麽時候撿的,又是什麽時候裝的。這麽方便。”

方便倒並不方便,但顯然易見是不可能拆了重新裝回去,自然是化作靈液用來彌補自身不足缺陷。撿起來何其簡單,跳都已經跳了無盡崖,當年骨頭就落在水底,方才容庭芳入水時,便順便把那根沈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骨頭給撿了起來,在水裏時就給吞了。兩枚骨珠入體,容庭芳再調養生息,在胖雞還遨游在星海中時,一身骨肉早已完整。

見胖雞一臉打擊到的掃興,容庭芳微微一笑:“不如我給你看?”

看?

看什麽。

看骨頭?

吐出來再吞一次嗎?

胖雞仰著腦袋,一臉莫名。

然後它的毛就被突然而起的風糊了一臉。

一條較先前更為巨大的銀龍拔地而起,游走在參天古木之上。

無盡崖底連大羅金仙都飛不起來,但這裏可以。碧水映出銀光炫亮的龍身,就像是披了一層銀甲,水珠在它的鱗甲上泛著光,像是天上的星河。它很美,強健的美。大約因著靈體的完整,一掃先前的郁氣。這哪裏是妖龍,分明是九天神龍,令人望而生慕。

大胖雞呆呆地看著。

就見忽然一個碩大的龍頭湊到它面前,沖它吹了一口氣,龍氣撲面,胖雞應聲而倒——

“……”

風大大,站不住。

瞧見胖雞這個模樣,容庭芳似乎十分愉悅。它在空中低低地盤旋了一圈,發出悅耳的龍吟之聲。隨後朝大胖雞伸出一只爪子。餘秋遠低頭一看,爪子上躺了一枚鱗片,油光水亮。

“送給你。”

餘秋遠似是沒反應過來,停頓了很久,方:“啊?”

有些茫然。

容庭芳突兀間便又回了人形,依然沖他伸著手,只是上面那枚鱗片,化成了一根金色的翅羽。“你的金丹恐怕要稍後才能還給你,但是這個先寄放在你那裏,就當作是救命謝禮。”

突然就送禮——這麽好心?

大鳳鳥狐疑著剛要伸嘴啄回來,容庭芳卻突然收回手。

他面露狡黠之色。

“可是翅羽怎麽能插在鳥的頭上。你還是快些變成人,我好親自幫你戴。”

餘秋遠:“……你同我說了這麽多私密的事,又送我救命謝禮。就不怕我出去後廣而告之,告訴全天下的人,魔尊容庭芳不但沒有死,還是一條陳年舊龍?”

“當然不怕。”

容庭芳陰惻惻一笑:“你以為你知道了這麽多還能活著走出去嗎?”

大鳳鳥:“……”它本來還心動了一下要不要變成人。現在不想了。

胖雞張嘴一叼,就將那枚鱗片變成的翅羽掩在翅膀底下,倏忽一下便藏了起來。“東西我就收下了,但是你什麽時候將金丹還給我,我便什麽時候變成人給你瞧。”

容庭芳訝然道:“你還會和我講條件。”

大鳳鳥道:“不行嗎?”

“可以啊。”容庭芳爽氣地答應了。

反正答不答應和做不做得到根本就是兩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芳芳:我嘴答應了。

秋秋:手呢!

芳芳(無辜臉):手不聽我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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