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語嫣知道荷香的心思，明白自己的這個丫鬟是打心底裏覺得她受了委屈。

但實際上對於張語嫣來說，這些當真算不得什麽。

臉上的胎記確實曾經給她帶來過很多傷害，也讓她備受非議和冷眼。甚至於到了今時今日她還沒能嫁出去，也多半是因為臉上這胎記。

不怪乎爹爹急得選了這樣的一條路，賠再多的嫁妝也要將她嫁出去。

她著實沒辦法怪自己爹爹什麽，說到底爹爹也是為了她。到了她如今這個年紀還嫁不出去，怕是餘生只能青燈古佛相伴了。

可在她看來這倒也沒什麽，她自己其實不甚在意這些。只是在其他人眼中，卻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這樣。

女子若是不嫁人，必然遭人非議，甚至會影響到家門。

張語嫣時長覺得不公，卻又無可奈何。這世道就是這樣，她一個閨閣女子又能如何？

爹爹為她說了賀家的親事的時候，她其實心裏是不願的，但到底沒有拒絕。若是她開口拒絕，爹爹也不逼她，可她開不了那個口。

只當是，全了孝道。

她原都已經做好了假去賀家的準備，也做好了承受一切後果的心理準備，只是她怎麽也沒想到，最後會因為一樁失竊案，躲開了這門親事。

張語嫣心裏著急的同時，又松了一口氣。

到底還是不願意嫁的。

只是這想法她不能對其他人說，尤其是不能對爹爹說。

此刻荷香在她面前說起，她倒是真的不在意，並不想荷香以為的，她只是不想別人擔心才表現出來的不在意。盡管如此，她也不會阻止外面的人這麽想，一來是她阻止不了；二來，她並不想顯得自己太與眾不同，免得到時候給了賀家更多的把柄。

張語嫣雖然身在閨閣，但才智過人，若非身為女兒身，張家的產業指不定能在她手上發展到什麽程度呢。

也因此張員外才會把自己這唯一的女兒捧作掌上明珠，親事也是極力挑好的。最終選來選去確實選了賀家這狼子野心的。原想著，賀家沒有張家富有，但也不算太寒磣。女兒嫁過去也不會太受委屈。

加之他許諾給賀家的好處，張家更是不敢欺辱他女兒才是。

只是張員外算計了這麽多，卻怎麽也沒算計到，就因為東海夜明珠失竊，賀家就立馬翻臉不認賬。這副勢利的嘴臉，便是張員外見慣了這樣的人，也被氣得不輕。

轉頭又覺得慶幸，還好女兒沒有嫁過去，不然還不知道以後得受到賀家怎麽樣的嗟磨呢。

“荷香，往後這樣的話不要在爹爹面前提起。爹爹因為此次這件事，自責了許久，將責任全都攬在了自己身上，認為我嫁不出去都是因為他和娘，若非他們將我的臉上生出這樣一塊胎記，我也不至於落得今日這般。”張語嫣愁緒萬千地說道，“可我卻從未覺得爹娘欠我什麽，雖然這臉上的胎記帶給我很多不好的記憶，可也帶給我很多珍貴的東西。”

“小姐……”

“荷香，比起眼前的浮華名利，人心才更為難得。你覺得你家小姐我是那在乎身前名利的人嗎？”張語嫣盯著荷香問道，眼中一片清明。

荷香微楞，而後紅著眼眶搖搖頭：“不是！小姐才不是那樣的俗人！”

張語嫣笑了笑，搖搖頭：“小姐我也是俗人，只是沒那麽俗罷了。小姐也愛錢財，只是不執著於錢財罷了。同樣，也不執著於名聲。”

“那小姐執著於什麽？”荷香問道。

“人生在世，轉瞬百年，凡事莫過於執著。只在意該在意的，抓緊能抓住的。那些留不住的東西，便是強行住在手裏，最終也會失去。反之，若當真屬於你，便是暫時失去，也終有一日會回到自己手中。”

荷香聽著張語嫣的話，皺著眉思索了許久，一臉懵懂地搖搖頭：“好深奧啊，荷香聽得不是很明白。反正小姐的意思就是，不要去在意賀家的事情，既然結不了親就說明沒緣分，既然沒緣分就拉倒？”

張語嫣被荷香這簡單粗暴的解釋給噎了一下，而後失笑道：“這麽理解倒也不錯。”

“哦，好吧。”荷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反正荷香也覺得賀家配不上小姐！哼！”

張語嫣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的丫頭，恐怕這世上也只有荷香跟爹爹會覺得，是何家配不上她了吧。

雖然覺得他們太擡舉自己，但同時又覺得心裏暖暖的。比如何家如何，家人的關懷才是更讓人覺得充滿希望的。

……

邵景跟何固等張語嫣跟荷香從亭子內離開後才從暗處走出來，兩人對視了一眼，對於這個張小姐確實有幾分欣賞。

他們原本是打算再來張府內調查一下案發現場，順便查一查張府內的人際關系。只是沒想到會在這小花園內遇到正在聽力內跟丫鬟說話的張語嫣，兩個大男人也不好就這麽走出去，人家畢竟還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

二人原本打算轉身離開，只是聽到張語嫣跟丫頭說的話後，選擇躲在一邊偷聽。

“這個張小姐倒是個通透的人。”邵景望著張語嫣離去的方向說道。

何固的眼神一暗，點頭道：“確實。”

邵景沒有聽出他的語氣有什麽變化，轉而微微皺眉道：“可從他們的對話中也沒能聽出什麽有用的線索，頂多能夠知道，張小姐也不是很情願嫁入賀家。”

“至少有了動機。”何固道，“若是張語嫣自己不願意嫁入賀家，你想她會不會想辦法阻止這門親事呢？”

邵景驚訝地看向何固：“難道你覺得會是張語嫣自己找人偷走了那顆東海夜明珠？”

“只是猜測，不排除這種可能。”何固冷靜地說道。

然而邵景卻皺緊了眉頭，覺得何固說的這種情況不可能存在。

“自然，也可能存在另一種可能。”何固繼續道，“有人知曉張語嫣不願意嫁入賀家，便出手幫了她一把。”

“會是誰？”邵景問道。

何固沒有說話，皺著眉一臉沈思狀。

見何固不回答，邵景自己摸著下巴開始一個個排查：“張語嫣身邊的那個丫頭我覺得有可能，她對張語嫣很是維護。”

何固沒有讚同，也沒有否定，而是說道：“還有一個人也很可疑。那天晚上，姜材為什麽會進入案發現場？而且似乎在尋找什麽東西的樣子。”

邵景微微一楞，腦中浮現出那天晚上姜材出現在那間屋子裏的場景。當時就是因為姜材的突然出現，他才會跟何固躲在房梁上，靠的那麽近。

“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這個人。這個姜材確實很可疑，根據其他人的說法，這個姜材是個老實木訥的人，平日裏都不怎麽跟人說話，只知道悶頭幹活。可是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麽要半夜出現在那麽**的地方？而且，怎麽看都像是偷偷摸摸進去的。”

何固點了點自己的刀鞘，眼神一凜，當即道：“先去查一查這個姜材。”

“啊？”邵景楞住，“不調查那個劉影了嗎？”

“讓梁業帶人去查，我們去調查姜材！”

“哦，好！”邵景見何固已經快步朝外走去，也趕緊跟了上去。

而在兩人走後，又過了幾息的時間，兩人方才站立的地方後面的灌木叢裏，有一個人影悄悄地轉身跑遠。

……

姜材這個人很幹凈。不是說愛幹凈，是說這個人的身份背景很幹凈。從出生到長到這麽大，一直都是生活在張府。父親是張府的管家，母親同樣是張府的下人，以前是跟在老夫人身邊伺候的。

後來老夫人去世，她就繼續留下伺候張語嫣。直到後來有了姜材之後，她才漸漸不怎麽管事，只平日裏管管附中的下人。

倒是姜材，跟在他父親身邊，開始幫襯附中大大小小的事務。因為老實，雖然話不多，也不會說好話，張老爺和張語嫣倒是對他還不錯。

除了整日裏在附中忙活，姜材的日常實在可以稱得上乏味。

這樣的一個人，怎麽看都跟失竊一案扯不上關系。

可如果當真沒有關系，那也姜材又為何要悄悄潛入失竊的那間房間？

為此，邵景跟何固又專門去了失竊的房間幾次，將房間裏的每個角落都翻看了一遍，卻始終沒有發現什麽遺漏的線索。

邵景皺著眉猜測道：“會不會是後來姜材又進來過，將東西拿走了？”

何固同樣一臉的凝重：“不無可能。”

“可若是這樣，那就更難辦了啊！總不能現在闖入姜材的房間裏，去搜查吧？”邵景撓頭。

何固聞言，眼睛卻是一亮。

“倒也不是不行。”

“啊？”邵景傻眼了，“真要去啊？用什麽理由？”

“不需要理由。”何固說著轉身朝外走去。

邵景嚇了一跳，連忙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一臉驚疑地看著何固：“你真的要硬闖啊？”

何固被邵景一把拉住，身體一頓。微微低頭，眼角的餘光看向自己的手臂，喉嚨微微發癢。

“自然不是。”

邵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