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離去藏劍不過半月，沈劍心的足跡就幾乎踩遍了大唐的土地。

像是想要發洩被困在藏劍山莊裏的不滿一樣，沈劍心猶如脫韁的野馬一般到處亂竄：今天去巴蜀找唐門要夜話白鷺，明天又啟程去了東海找康宴別小朋友一起去挖珍珠，再過了幾天又前往明教尋找傳說中的鎖靈劍，把跟在他身後的李覆累的直罵人。

不過即便如此的不亦樂乎，沈劍心卻還是和以前一樣會寫信給葉英，順帶著還會寄一些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本來他沒多少錢時就愛這麽幹，想方設法的寄一些東西，更別說現在有了葉英額外提供的一些錢，沈劍心就更是變本加厲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想把自己去過的地方的東西全數搬給葉英看一般。

葉英看著堆在桌子上的一堆雜七雜八的玩意兒有些頭疼，不過他還是沒有采納葉煒的‘通通丟掉’的意見，反而是耐著性子一個一個的查看了起來。

但是此時的沈劍心並不知道藏劍山莊發生了什麽，可是他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麽——不在反抗中重生就在反抗中滅亡，累的不行的李覆最終還是爆發了，他趴在長安的茶館裏一動不動，任由秋葉青如何戳他他都一副躺屍的模樣，堅決不動。

“李覆，你不行啊，”沈劍心意味深長的坐在了李覆身旁，“不持久。”

李覆的手臂明顯動彈了一下，看樣子差點就直接一膀子甩到了沈劍心臉上，但是明顯最後是忍住了這個沖動。

畢竟拿人錢財，雖然他自己也並不貧窮，可誰不想掙點外快呢？況且他可不想拂了藏劍的面子，這可是一個大關系戶啊。

由此看來，資本的力量還真是很強大。

“你打住，”覺得沈劍心之前的話好像有點不對勁，李覆緩緩的扭過頭道，“你哪裏學的這話？”

“跟話本學的啊？”

“你怎麽看的啊！”

“請人讀唄。”

“沈劍心你錢多了是吧？別聽那些亂七八糟的好不好，你想讓我被葉莊主殺了嗎？！”

“哪裏亂七八糟了！”沈劍心義正言辭道，“我這叫渴求學習！”

2-

即使再擁有一顆渴求學習的心，沈劍心也沒能救回自己的話本——被李覆以葉英為理由報覆了的沈劍心全身上下的話本都被掏空了，現在換他可憐兮兮的趴在桌子上望著李覆。但是李覆這個冷酷的男人，他毫不猶豫的就將這些話本揣進了自己的兜裏，根本沒有還給沈劍心的打算。

“李覆！”沈劍心不幹了，好歹是他花銀子買的，“還我！”

“不還，”李覆搖了搖扇子，“以後你再想看什麽讓青兒幫你念……如果你再鬧我就把這些書給葉莊主寄過去。”

剛起身想鬧的沈劍心立刻慫了。

倒不是他怕被葉英看見了，葉英待他那麽好，沈劍心覺得他絕對不會多說什麽，可他怕的是要是被葉家的幾兄弟看見了的話，萬一真誤認為自己在教壞他們大哥，那他就真的可以洗幹凈脖子等著準備開刀了。

沈劍心沒轍了，他還真的挺怕李覆這麽幹的，無奈的小聲哼哼了一句，沈劍心只能起身漫無目的的在茶館裏閑逛了起來。

閑暇時刻的茶館總是這麽熱鬧，成群結隊的人都坐在這裏不停的交談著何方何地的奇聞趣事，就連沈劍心這個常年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人有時候都聽的入迷了，不覺間只感到這天地之浩大，人之一生何其渺小。

“吱——”

就在沈劍心沈浸在其中之時，隱隱的一點聲音卻穿透了茶館裏嘈雜的人聲然後落入了沈劍心的耳朵，那顯得有些奄奄一息的聲音更是讓人聽了有些止不住的心疼。

沈劍心雖是看不見了，但是耳朵的靈敏度卻是提高了不止一點，在聽清聲音的來源後，他便起步循著聲音的方向走了過去，而越是靠近聲音的來源，那聲音中的淒厲就越是清晰的映入沈劍心的耳中，帶著些許尖利的痛楚。

“這是……”

沈劍心好不容易在擁擠嘈雜的茶館中尋到了聲音的來源，他微微擡頭望向了聲音所在的方向，手輕擡起便是觸到了一片冰涼。

是鳥籠。

“喲，沈大俠對我這金鳥兒感興趣？”

就在沈劍心觸到了鳥籠的那一瞬間，一個熟悉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腳步聲微微靠近，順帶還捎起了一抹茶香。

“趙老板。”

聞得這冗雜卻不讓人生厭的茶香，沈劍心便知曉來著是誰了。

趙雲睿雖是一介女子，可手中的茶館生意卻是被玩的風生水起，沈劍心當年在窮的揭不開鍋過時曾幫她的茶館跑過堂，也曾經在危機時幫她守過店做過事，所以和老板娘之間的交情也不淺。

“這只鳥兒是某位老茶客送給我的，說是家鄉遭難自身難保，這鳥兒也是養不活了，所以便支給了我，之後人便再也不見了蹤影，怕是已遭不測。”

“可是這又是何必，”趙雲睿看著籠中奄奄一息的鳥兒道，“找個安生的地方放了不好麽，即使給了我，可這小家夥不依舊活不成了麽。”

“那趙老板為何不將它放了？”沈劍心試探性地將自己的手指放進了鳥籠裏，他沒有去碰那只鳥兒，可是鳥兒卻自己將頭磨蹭到了沈劍心的手指上，柔軟的羽毛以及其下溫熱卻堅硬的觸感讓沈劍心不禁有些喜歡上了這個小家夥。

金色的鳥兒……

沈劍心的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幕——那是身著明黃色衣袍的人轉身的一剎那，銀杏從他身邊滑落，轉身時的衣袍應是四散飛舞，像是鳥兒即將起飛前的羽翼一般。

白色的發伴著衣袍的動作而舞，他轉過身來，玉色的眸子中盛滿了西湖的風月。

——葉英。

不對，沈劍心擡起右手捂著有些微紅的臉頰想道，葉英可不是籠中鳥，這鳥兒想飛走不想它被牢籠困束，可是葉英卻沒有被藏劍本身困束，自己怎麽能這麽想他。

“若是那人放了也就放了，可是到了我手裏那可不能隨便放，我是商人，這金色鳥兒世間難得一見，可值不少銀子，”話鋒一轉，趙雲睿的聲中竟帶了些調笑的意思繼續道，“怎麽，沈大俠這是想著心上人了，臉上都飄紅了？”

“啊……啊？!”沈劍心突然有些慌了，他搖了搖頭，但是半天卻沒憋出一句話來。

現在他和葉英是情緣的事兒，除了葉家、純陽七子以及李覆和秋葉青外暫時還無人知曉。並非是葉英不願意公布，反而是沈劍心本人有些許不願。不是害怕被葉英的粉絲追殺，也不是怕被指責為高攀，只是他心中繞了一個心結，一個關於名聲的結——

‘沈劍心’的名號現在在江湖上其實算不得太好，之前那番瘋狂的行為讓他的名聲一瞬間陷入了兩極分化之中。沈劍心若是獨自一人其實是不怕自己的名聲再出什麽事了，但是如果是自己與葉英結了情緣，那麽一切都不一樣了。

所謂情緣，一旦相伴，便是一榮共榮一辱共辱。沈劍心平時看起來的確是沒心沒肺的，但是一旦心肺上來了，就像是想把之前沒繞過的彎子都繞個遍一樣，在這個不僅是葉英不在意、甚至連葉家上下都不太在意的事兒上，沈劍心就楞是走不出來。

“好了好了，不問了不問了，”見得沈劍心臉上的飄紅越來越重了起來，趙雲睿趕快止住了這一話頭另說道，“只是這鳥兒該如何處理，我也是愁的很。”

沈劍心深吸了一口氣，他感受著鳥兒更加賣力的磨蹭，甚至擡頭輕輕地啄了啄他的手指時，心下終於還是一動。

“老板娘，”沈劍心道，“你開個價吧，這只鳥兒我買了。”

老板娘顯然沒料到沈劍心會這麽說，楞了楞後還是給面子的只要了二兩銀子，沈劍心裝作闊綽的伸手一掏兜裏，但是手一伸進去後就僵住了——原本葉英給他的那麽多錢在他的東買西買中竟然剩的剛好只有二兩了，也多虧了趙雲睿不是什麽黑心之人，要是再獅子大開口一點，沈劍心想買這鳥兒怕是又要幫忙跑堂才行了。

沈劍心拿著鳥籠站在原地想了很久這了錢究竟是怎麽用的，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因為自己老是給葉英買東西寄東西，不過這也算羊毛用在羊身上吧？

雖然這樣說著，但是錢包日漸虧空的事實還是沒法改變，不過葉英明顯很有先見之明，他似乎早料到了會有這麽一天，所以真正重要的資金都是交給秋葉青保管的，這才讓三人得以不在之後的日子裏露宿街頭。

沈劍心畢竟也是一時心血來潮買了這鳥兒，到底是不知道該如何餵養，所以到了最後沈劍心還是只有去尋求有經驗的秋葉青幫忙。

“並無大礙，它只是不適應籠中的生活，再加上又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怕是心也不順，所以才會這麽虛弱。”秋葉青將鳥兒從籠子裏捧出來，但似乎是有點怕生，那只鳥兒死活將自己蜷縮著不願意放開。

沈劍心聽著有點愁，他在不覺間喃喃道：“要是葉英在就好了，他最會對付這種小鳥兒了，一個二個都喜歡往他懷裏鉆。”

“嘖嘖嘖，誰家的醋壇子翻了，”一旁的李覆裝模作樣的捏住口鼻，就好像自己栽進了醋壇子裏一樣道，“沈劍心，連鳥的醋你都吃啊？”

“李覆你找死！”

3-

在秋葉青的精心調養下，那只鳥兒很快又變得生龍活虎了起來，而沈劍心三人也沒有將其關在籠子裏，所以常常一早醒來它就倚在了誰的床邊，搞得本來睡相很不好的沈劍心硬生生的自我糾正了過來，每晚筆直的睡下筆直的醒來。

或許是自然之靈本就向往自然，即使相處了這麽些天下來已經有了些感情，它仍舊在一天夜裏徹底的消失了蹤影。

只是那只鳥兒不知道，當它飛出窗外的那一剎那，沈劍心便已經起身了，他聽著鳥兒的羽翼向遠處飛去的聲音，便是知道這可能是一去不覆返了。

他擡頭向聲音消失的方向望去，那裏似乎還有羽毛落下，沈劍心呆了許久，之後才喃喃的道出了一句——

“再見。”

沈劍心曾想象過有朝一日葉英也會這樣，飛出藏劍山莊肆意走在江湖上，可是越是相處下來他越覺得不可能，即使是葉英給他說的待到山河安定之時也一樣。

這其實不難理解，就像沈劍心自己留不住一樣，葉英太留的住了，他猶如藏劍裏的參天銀杏，根本就不會離去。

沈劍心關上窗戶，重新的躺下了。

本以為與這鳥兒這一別就不會再見面了，世界這麽大，談何容易？可是沒想到也就短短的兩周後，他卻又再遇上了這只鳥兒。

快到冬至了，剛好路過揚州的沈劍心在秋葉青的提議下被李覆給攆到了藏劍。

好不容易從船上下來，好不容易站穩在了藏劍附近的地上的沈劍心卻有些緊張了起來，而這緊張的後果就是他又開始不走尋常路了起來，沈大俠繼續改行做了小賊。

可這才剛剛鉆進藏劍山莊，沈劍心就被一只鳥兒給準確無誤的踩了頭，他剛想抓住看看是哪只黃嘰如此大膽竟敢踩自己的頭，卻不想在手指碰到這只鳥兒的一剎那便停了手。

“為什麽你在這裏！”

“吱——”

與之前多少還帶著些虛弱的感覺不同，現在的這只鳥兒可是生機勃勃的不得了，東跳西跳的好不快活。

“自我養了這鳥兒以來，它還是第一次主動飛這麽遠。”就在這時，令沈劍心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葉英。”

聽見了心上人的聲音，沈劍心心頭一動，笑嘻嘻的便伸手去捉那人的衣袖，而葉英也不避，反而是主動走上前，讓沈劍心心滿意足的捉了去。

“葉英，你是從哪裏找到它的？”沈劍心指了指腦袋上的金色鳥兒，“我明明是在長安將它放走的，它總不該是自己飛來的吧？”

“這金色鳥兒世間難得一見，放出去也只有被他人捉去的份兒，”葉英道，“是五弟在逛集市時看見的，覺得可憐就買了回來。”

“那有緣啊！”沈劍心忍不住讚嘆道，“我第一次看見它時就感覺好像看見了你一樣。”

“哦？”葉英有些好奇的看向沈劍心，這人從進來後就捉住他衣袖不放的舉動著實讓葉英有些覺得可愛，他轉過頭看著沈劍心，墨藍色的眸子中盛滿星星點點。

“我覺得它就像你，被困在了一個地方，怎麽都出不去，”沈劍心自然是不知道這些，只是自顧自道，“但是我覺得又不像，它想出去，可是你不想。”

沈劍心突然狠狠地抓了一下葉英的衣袖，直把衣袖都抓的皺了，他道：“之後我才漸漸的明白為什麽你們之間會不像——”

“因為是人皆為籠中鳥，只分是否自願，鳥兒不甘願困在鳥籠，但是你甘願困在藏劍我甘願淪於江湖。”

“但是葉英，你在藏劍予我家，我在江湖為你尋四方。你非籠中金雀，因為你不是被藏劍困住了步伐，你是被責任給撂倒在了原地。”

“但是這都沒關系，直至死亡來臨之前，我們都會在人間這個籠中，永遠相伴。”

剛說完這麽幾句，沈劍心就肉麻的忍不住放手後快步向前走了幾步，可是這還沒走幾步路，就被葉大莊主一伸手給拎住了衣領。

“你再說一遍。”

“為什麽？”沈劍心不服，掙紮的想往前走。

“畢竟能聽你沈劍心主動說一次情話，葉某真是三生有幸。”

天知道沈劍心說出這些話都要把他的所有知識儲備給用光了，現在他的腦中真的是一片空白，楞在原地吱嗚了半天卻再說不出什麽來。

葉英直覺得可愛的緊，但是他也不再繼續逗下去了，而是問道：“你這次留多久？”

“到冬至！我要吃羊肉湯！”沈劍心其實是算好了日子過來的，只是沒有秋葉青的推波助瀾他可能還要糾結一下。但是既然都回來了，聽著葉英這麽一說更是立馬提了和精神頭，轉頭開心的說道。

“羊肉？”葉英有些意味深長的看著沈劍心。

沈劍心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回想起葉英話中的那股濃重的調笑意味，沈劍心終於是明白了過來——

“葉英！你什麽意思！”

葉英笑著不語，只是伸手拂了拂那對小酒窩，然後在沈劍心那被遮掩住的眼眶上落下了輕柔的一吻。

“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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