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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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克塔卡斯——原本是象征和平的紀念碑。現在卻變成了戰爭的要塞。

帕克塔卡斯這座雄偉的要塞奠基在傳說之上——一個被稱為卡爾。賽克斯的矮人種族。

人類珍愛鋼鐵——用它來鑄造銳利的武器、閃閃發光的硬幣;精靈喜愛森林它欣欣向

榮的景象和強韌的生命力讓精靈向往;矮人們則酷愛巖石——它是世界的骨架和礎石。

在夢幻之年代前是曙光之年代,有關那時的歷史都被籠罩在這世界剛誕生時的迷霧當

中。據說當時居住在索巴丁王國中的是一群矮人,他們偉大的手藝甚至連鑄造這個世界的

神只李奧克斯都讚嘆不已。睿智的李奧克斯知道,能夠達到這個境界的凡人其實在凡間已

經別無所求;於是它將這整族的矮人送上天堂,住在它的爐火旁。

卡爾。賽克斯這族的矮人只留下了極少的遺跡。這些珍貴的古跡都被保存在索巴丁的

地下王國中,被當作稀世珍寶來看待。在卡爾。賽克斯消失之後,每個矮人終其一生都想

要在手藝上達到相同的境界,以便獲得李奧克斯的青睞。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個高尚的目標慢慢變成一種扭曲的執著。

由於腦中想著、夢著的都只有石頭,矮人們的生命慢慢變得和這些材質一樣缺乏彈性,

不知變通。他們在古老的隧道中越挖越深,與世隔絕,而外界也將他們隔離開來。

之後發生了精靈和人類之間悲劇性的戰爭。這場戰爭最後是以劍鞘合約的簽訂,以及

姬斯。卡南和屬下們自願的流放收場。根據劍鞘合約的協議,奎靈那斯提精靈(這在精靈

語中代表的是自由國度)獲得了索巴丁王國以西的土地作為他們的新家園。

人類和精靈都同意這樣的安排。很遺憾的,沒有人問過矮人的意見。由於認為精靈這

項舉動會危及到他們在地底下的生活,矮人們發動了攻擊。姬斯。卡南悲傷的發現,自己

剛逃離了一場戰爭,卻又陷入了另一場大戰之中。

經過了一段十分漫長的歲月之後,睿智的精靈國王終於說服了那些矮人,精靈們對他

們的石頭並沒有興趣。精靈們喜愛的只是自然活生生的風貌。雖然矮人們完全無法理解這

種對於易變、多變事物的愛好,最後他們還是接受了這種看法。精靈們不再被視為威脅。

兩個種族終於成了朋友。

為了要紀念這個事件,雙方合作建造了帕克塔卡斯。這座要塞拱衛著從奎靈那斯提通

往索巴丁的隱口,它是個紀念兩個種族之間歧見的建築——也是雙方和平共存的象征。

在大災變之前的那個年代,精靈和矮人們同心協力的守衛著這個巨大的要塞。但是現

在,高聳的尖塔上只剩下矮人的戰士。動蕩的年代讓兩個種族再度分隔開來。

精靈們退回了奎靈那斯提的家園,靜靜的療傷止痛。在森林的守護之下,他們關閉了

邊界。任何膽敢越雷池一步的人,不管是人類或是地精,矮人或是食入魔,都會被毫不遲

疑的殺害。

鄧肯,索巴丁的國王,看著太陽西沈入奎靈那斯提森林時,不禁想起了這件事。他腦

海中突然浮現了精靈攻擊這膽敢入侵領土的太陽之景象,自己也忍不住搖頭。他們的確有

理由這樣作,他對自己說。他們有很好的理由和這個世界斷絕往來。這個世界又為他們做

了什麽?

入侵他們的家園,侵犯他們的婦女,殺害他們的子女,燒毀他們的房舍,偷取他們的

食物。這是地精或是食人魔,邪惡的爪牙所做的嗎?不對!鄧肯隔著胡子發出了低吼聲。

這是那些他們相信的,那些他們當作朋友的人類所做的。

現在輪到我們了,鄧肯在防禦工事上踱步,心不在焉地看著血紅的夕陽。現在輪到我

們閉關自守,告訴這個世界滾他的蛋!用你們自己的方法滾去地獄,別幹擾我們用自己的

方法踏入地獄吧!

鄧肯專心的思考這些問題,慢慢的才意識到身邊多出了一個人;鐵底的靴子踏在石板

上,配合著他的步伐。這個矮人比他要高上一個頭和一個肩膀,他的長腿讓他的一步可以

追上國王的兩步。

不過他出於尊敬,將自己的腳步配合著減慢下來,跟在國王的後面。

鄧肯不安的皺眉。在任何其他的時間,他都會很歡迎這個人的到來。但是在這幾天,

他的出現只代表了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這讓他的心頭略過一陣陰影,正如同夕陽將遠處

山脈的陰影延伸到要塞上一樣。

“他們會替我們好好的守護西方邊界的,”鄧肯打開話頭,目光註視著奎靈那斯提森

林的邊界。

“是的,我主,”另一個矮人回答道,鄧肯目光銳利的瞪了他一眼。雖然那個矮人應

和著他的王上,不過他的聲音中卻帶著一絲冷淡、一絲保留,明白的讓人感覺到他的不讚

同。

鄧肯惱怒的哼了一聲,猛然轉過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看到身邊的矮人猝不及防的樣

子,內心不禁暗笑。但那位較高的矮人並沒有忙亂的跟隨過來,相反的,他只是眉目中帶

著哀愁,靜靜的站在防禦工事上,看著被黑暗包圍的精靈地界。

鄧肯起初氣惱的準備自顧自的走下去,經過思考之後,他停了下來,給較高的矮人有

跟上來的機會。對方並沒有任何的反應,鄧肯只得一臉不耐的轉過身,踱步回到他身邊。

“卡拉斯,看在李奧克斯的份上,”他低吼道,“到底有什麽事?”

“我認為你應該和火爐見個面,”卡拉斯慢慢的說,目光轉向漸漸變成深紫色的天空。

在遙遠的天際,有一個孤星在黑暗中靜靜的閃動著。

“我和他沒有什麽話好說,”鄧肯說。

“我主睿智,”卡拉斯遵守禮儀,在說話之後鞠躬,不過伴隨著一聲嘆氣,雙手交疊

在背後。

鄧肯忍不住爆發了。“你要說的本來是‘你是個大豬頭!”’國王用手戳著卡拉斯的

手臂。“我猜的對不對?”

卡拉斯轉過頭,在火把的微光下微笑著撫弄著他烏黑光亮的美髯。他正準備要回答,

但一陣突如其來的噪音打斷了他;那些是靴子踏步的聲音、叫喊的聲音以及斧頭撞擊鋼鐵

的聲音——換哨的時間到了。隊長們喊著命令,守衛離開崗位,下一班的戰士接續了他們

的任務。卡拉斯靜靜的聽著這吵雜,若有深意的以這些聲音為背景,開口道。

“我認為您應該聽聽他要對您說什麽,我主鄧肯,”卡拉斯簡短的說。“有謠傳說您

故意激我們的血親開戰——”

“我!”鄧肯憤怒的大吼。“是我激怒他們開戰的!從丘陵上蜂擁而下,像鼠輩一樣

大舉入侵的是他們!是他們先舍棄山脈的。我們從來沒有將他們從祖先的家園中趕出!但

是,在他們死腦袋的自尊之下——”他接著叨絮了一大堆丘陵矮人的過錯,一半是真實的,

一半則是想像的。卡拉斯耐心的等待國王將怒氣發洩完。

接著那高大的矮人耐心的解釋道,“我主,單只是傾聽對你並沒有傷害。長遠看來,

甚至會讓我們獲益不少。不只是我們的同胞在註意這情勢。”

鄧肯皺著眉頭思考著。鄧肯並不是一個愚蠢的領袖。卡拉斯也不認為他是。身為矮人

王國中七個氏族之一的族長,鄧肯將其他的氏族通通納入自己的旗下,讓索巴丁王國擁有

了幾百年來的第一個國王。即使是杜瓦矮人也不情願的接受他的領導。

杜瓦矮人,或是俗稱的合黑矮人,居住在山脈最深處的陰暗洞穴中。他們所居住的地

方即使連長年隱居在地底的山脈矮人也不願靠近。許久以前,這族的矮人以瘋狂著稱,導

致其他氏族將其隔離。經過數世紀的近親交配,這種族的狂亂變得更為明顯,其他心智正

常的矮人被他們視為乏味無趣的一群。

不過他們也有他的用處。這些易怒、嗜殺的戰士是軍隊中寶貴的戰力。鄧肯對他們友

善的原因是因為他自己是個公正、善良的矮人。不過他也擁有足夠的智慧,知道不可以背

棄他們。

同樣的,鄧肯也有足夠的智慧知道要深思卡拉斯的建議。“不只是我們的同胞在註意

這情勢。”這話的確不假。他往西方看了看,這次眼神中帶著憂郁。精靈們不想惹麻煩,

這他可以確定。不過,如果他們認為矮人有意掀起爭端,為了保衛家園他們也絕不會手軟。

他的視線緩緩的掃向北方。據說阿班尼西亞上好戰的平原人正考慮要和丘陵矮人結盟,後

者目前正紮營在他們的地盤上。事實上,就鄧肯的情報顯示,雙方的盟約可能已經簽署了。

只要他和這個名叫火爐的丘陵矮人談談,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要命的是,還有更糟糕的傳言……謠傳有一支大軍通過殘破的索蘭尼亞,正由一個強

大的邪惡黑袍巫師率領著……

“很好!”鄧肯國王毫不客氣的大喊道。“卡拉斯,你又贏了。

告訴那個丘陵矮人,在下一班換哨的時候,我將會在領主之廳和他碰面。看看你可以

請到多少其他氏族的代表。我們會照著你的建議以公開的方式來進行。“

卡拉斯微笑著鞠躬,長髯幾乎掃到靴子的尖端。鄧肯自信的點頭,轉過身踱步離開,

沈重的腳步聲顯示出他的不滿。守衛們在國王經過的時候向他行禮,但是幾乎全都立即專

註的回到崗位上。矮人們是個相當獨立的群體,他們最效忠的還是自己的族長,其他的一

切都擺在後面。雖然每個人都尊重鄧肯,但他也知道自己並非是每個人的偶像。光是保持

目前的地位就需要相當的努力。

剛剛被國王經過所打斷的對話幾乎馬上又開始了。這些矮人知道戰爭決要來臨,都非

常期待。卡拉斯聽見他們討論著有關戰鬥的事情,又嘆了一口氣。

卡拉斯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希望能夠找到丘陵矮人的代表,他的心情幾乎和隨身

攜帶的戰錘一樣的沈重——這柄戰錘幾乎沒有矮人舉的起來。卡拉斯自己也看到了戰爭將

臨的跡象。他感覺到自己又像是個小孩一樣,第一次站在塔西斯的海灘上,驚奇的看著波

浪拍打著海岸。這場戰爭似乎就和浪潮一樣的不可避免,但是他已經下定決心,要盡力而

為。

卡拉斯從不隱藏自己厭戰的態度,他主張和平的立場十分的強硬。許多的矮人覺得這

很不可思議,因為卡拉斯是放中最受尊敬的英雄。在大災變之前,當他還是個年輕的矮人

時,他曾經在教皇掀起的“地精大戰”中,奮勇的和食人魔與地精的聯軍做殊死戰。

那時各種族之間還有盟約存在。當地精入侵索蘭尼亞時,矮人們前往救援騎士團。矮

人和騎士們肩並肩的作戰,年輕的卡拉斯深受騎上規章和信條的感動。騎士們同樣的也對

年輕矮人的戰鬥技巧佩服不已。

卡拉斯遠比一般的矮人要高壯,隨身攜帶著自己打道的巨大戰錘——傳說中李奧克斯

協助他鍛造了這柄神兵。他時常單槍匹馬的死守陣地,直到部屬來增援為止。

為了紀念他的勇武,騎士們賜給他“卡拉斯”這個名字,在他們的語言中是騎士的意

思。對於外人來說,這是無法比擬的最高榮譽。

當卡拉斯回到故鄉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聲名遠播。他可以擔任矮人的將軍,甚至

更可以統領全部的矮人,不過他並沒有這樣的野心。他是鄧肯最忠實的支持者,許多人相

信,鄧肯在族中的崛起與他的大力支持有關。即使這是真的,也並沒有傷害兩人之間的關

系。年長的矮人和年輕的英雄成了摯友,鄧肯頑固、現實的人生觀讓理想主義的卡拉斯能

夠腳踏實地。

接著大災變就降臨了。在起初那段可怕的日子裏,卡拉斯在殘破的大地上所展現的勇

氣成為同胞們的榜樣。是他的一席話讓族長們團結起來,推選鄧肯為國王。合黑矮人只相

信卡拉斯。由於氏族的團結,矮人們不但渡過了危機,甚至更為繁榮。

卡拉斯現在正值壯年。他曾經結過婚,但他摯愛的妻子在大災變中喪生了。矮人的婚

姻是一輩子的誓約。他將不會有子孫可以繼承衣缽,這點對於預料到未來景況的卡拉斯來

說,幾乎算是個祝福。

“瑞加。火爐,代表丘陵矮人,身後還有他的同伴。”

司儀大聲的宣讀來者的姓名,用權杖擊打堅硬的大理石地板。

丘陵矮人驕傲的走向鄧肯所坐著的王座,帕克塔卡斯要塞的這個房間現在被稱作領主

之廳。在他的身後,六張匆忙間湊齊的低矮椅子坐著其他氏族的代表,負責替自己的族長

見證這場會面。他們只是做見證,任務是將所見所聞回報給族長。由於這是戰時,所有的

決定權都在鄧肯身上。(至少是在他能力範圍之內的事。)

這些見證人事實上只不過是他們各自氏族中的軍官。矮人們的軍隊理論上來說應該是

一個統一的集團,不過事實上它只是個由各個氏族所組合成的任務編組。每個氏族都有自

己的軍官帶隊;每個氏族都駐紮在不同的地方。氏族間的流血事件相當常見、許多恩怨甚

至綿延幾個世紀。鄧肯盡力使這些爐子上的熱鍋冷靜下來,但是有些時候,太大的壓力還

是會讓蓋子炸飛出去。

現在,共同的敵人讓氏族團結起來。穿著破爛,面孔臟汙,名叫阿蓋特的軍官——他

是杜瓦矮人的代表。阿蓋特的胡子用著相當野蠻的方式纏結起來,不停的將小刀丟上丟下,

當作打發時間的手段。即使是這個平常蠻不在乎的合黑矮人,這次也不尋常的專註傾聽著。

事實上,這裏還有一名率領溪谷矮人的軍官。他被叫做大咯,鄧肯邀請他只是為了顧

全禮貌。“咯”這個字在溪谷矮人的語言中代表了士兵,也就是說,他的地位只不過是個

大頭兵。這也難怪他們會成為其他氏族的笑柄。不過,這是溪谷矮人相當高的榮譽,因此

他也頗受到自己部隊的敬畏。擁有政治頭腦的鄧肯總是對他禮貌有加,因此也贏得了他無

比的忠誠。雖然許多人認為他們反而是個拖累,但鄧肯總是回答他們說:“你永遠不知道

他們會在什麽時候派上用場。”

因此大咯也來到了這個會場,不過沒有什麽人註意到他。其他人給了他角落的一張椅

子坐,並且命令他不準亂動,也不準出聲。

他照辦了。事實上,眾人兩天之後還得要回來將他給擡走。

“矮人就是矮人,”這句俗諺是克萊恩大陸上的其他人對高山矮人和丘陵矮人的看法。

不過,兩者之間確實有所不同——雖然對外人來講並不顯眼,但對矮人們來說卻是相

當大的差異。更奇怪的是,雖然精靈或是矮人都不願承認,但丘陵矮人離開索巴丁王國的

理由和奎靈那斯提精靈離開西瓦那斯提的原因其實並無二致。

在索巴丁的矮人們過著階級分明,一成不變的生活。每個人都對自己在族中的地位非

常清楚。跨族通婚幾乎沒有人聽過,對氏族的效忠則是每個矮人生活中最大的束縛。和外

界的接觸不為矮人們所接受。最嚴重的刑罰就是放逐,這比死刑還要殘忍。對矮人們來說,

理想生活的寫照就是生於斯,長於斯,直到死前都不曾把頭探出過索巴丁的大門。

很不幸的,至少在過去這只是個夢想。由於必須常常護衛自己的家園,矮人們被迫要

和外界時時接觸。即使沒有戰爭,也時常有人為了矮人的手藝不惜登門拜訪,花費巨資也

在所不惜。美麗的帕蘭薩斯城就是一大群矮人的心血結晶,克萊恩上許多其他的城市也是

一樣。因此,慢慢的產生了一群四處旅游、熱愛自由、獨立的矮人族群。他們會討論異族

通婚的事,把和精靈及人類通高視作理所當然。他們甚至向往居住在開闊的天空下。最最

讓其他矮人無法接受的是,他們甚至相信生命中有比打造石材更為重要的事情。

當然,這被那些一成不變的矮人們視作對整個社會體系的威脅,無可避免的,分裂發

生了,獨立的矮人們離開了地底的索巴丁王國。這次分裂並不祥和,雙方都口出惡言。許

多的恩怨就這樣持續了數百年。那些離開的矮人在附近的丘陵定居下來,即使生活不盡如

人意,至少是自由的——他們可以和自己所愛的人結婚,可以自由的來去,賺取收入。留

在地底的矮人則變得更為不知變通,與外界隔絕。

現在面對面的這兩個矮人正思索著這點,打量著對方。他們同時也在想,這可能是歷

史性的一刻,數世紀以來兩族人第一次面對面。

瑞加。火爐較為年長,他是丘陵矮人中最強大的氏族高層成員。

雖然他已經將近兩百歲了,但他依舊精神硬朗,神采奕奕。他來自一個長壽的氏族。

但是他的兒子們仿佛沒有繼承到這一點,他的妻子因為心臟衰竭而死,這要命的缺陷似乎

混入了家族的血統之中。

瑞加埋葬了他的長子,而他的次子——一個剛結婚,年方七十五歲的年輕人也顯出了

一些早夭的征兆。

瑞加穿著動物的毛皮,看起來和合黑矮人一樣的野蠻,只是較為幹凈。他雙腿分得開

開的,定定的瞪著鄧肯,如同巖石一般堅定的眼神絲毫沒有放松。他濃密的眉毛幾乎讓人

懷疑這個老矮人到底看不看得見。他將鐵灰色的頭發和胡子編成辮子細心的梳理之後,照

著丘陵矮人的習俗塞進腰帶裏。在四周丘陵矮人護衛們的拱衛之下,這名年長的矮人露出

相當威嚴的神情。

鄧肯國王毫不退讓的回應了瑞加的目光,這是個矮人的傳統;如果雙方都十分的頑固,

除非有中立的第三人幹涉,否則結局常常會是雙方都因為力竭而跪倒在地上。鄧肯嚴肅的

看著瑞加,開始慢慢的撫摸卷曲滑順的胡子——照高山矮人的習俗,胡子在他的腰帶外飄

動著。這是個輕蔑的表示,瑞加雖然不承認他註意到這點,卻忍不住氣得滿臉通紅。

六個氏族的代表冷靜的坐在椅子上,準備目睹一次漫長的對抗。瑞加的隨從們也定定

的站著,瞪視著眼前。暗黑矮人依舊不停的丟著刀子,這點讓其他人感到非常反感。大咯

坐在自己的角落,只有他身上的惡臭讓人無法忘記他的存在。從整個氣氛看來,在他們開

口之前,帕克塔卡斯可能會因為風吹雨打而倒了下來。終於,卡拉斯嘆了口氣,跨入鄧肯

和瑞加之間。兩人的視線被遮擋了,可以不傷及顏面的將視線移開。

卡拉斯用同樣尊敬的態度對兩位矮人行利。然後他退了開來。

現在雙方可以用平等的態度對談,只不過對於“平等”二字,似乎兩邊都各有各的意

見。

“我同意接見你,”鄧肯照著禮數說,對於矮人來說,這樣的禮貌不可能持久,“瑞

加。火爐,我要了解為何你們要回歸這個許久之前離開的家園。”

“當我們踢掉腳底的灰塵,告別這個老墓穴的那天,真是值得紀念的一天,”瑞加低

吼道,“光明正大的居住在陽光下,而不是像蜥蜴一樣的在巖石間潛行。”

瑞加輕拍著胡子,鄧肯撫摸著胡子,兩人繼續互瞪著。瑞加的護衛們搖搖頭,認為自

己的領袖在這一回合的口舌之爭中占了上風。

“那麽為什麽這些光明正大的家夥要回到滿布灰塵的古老墓穴中?莫非要來當盜墓賊?”

鄧肯反擊道,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

六名高山矮人滿意的咕噥著,很明顯的認為這次國王技高一籌。

瑞加漲紅著臉道。“難道回來取回被搶走的東西也算是小偷嗎?”

“我不懂你的問題,”鄧肯毫不遲疑的說,“因為你們根本沒有任何會讓人想偷的東

西,據說連坎德人都不願意靠近你們的地方。”

高山矮人的方向傳來了一陣大笑,丘陵矮人則氣得發抖——這是個嚴重的羞辱,卡拉

斯嘆著氣想。

“讓我告訴你什麽叫做偷竊!”瑞加連胡子都氣得發抖,忍不住大吼道。“你們偷走

了我們的工作機會!你們刻意壓低價碼,血本無歸的從我們手上搶走工作,讓我們無法溫

飽!而且還侵入我們的國度,搶走我們的牛只和小麥!我們早已聽說了你們所囤積的財富,

現在我們只是來要回我們應得的!不多也不少!”

“你說謊!”鄧肯氣得從位子上跳起來。“全部都是謊言!山中所堆積的財富全都是

我們流血流汗賺來的!你們竟然還有臉在這個時候回來,像是被寵壞的小孩一樣大喊自己

吃不飽,是你們自己把該去工作的時間浪費在游蕩上?怪不得人!”他比了個汙辱對方的

手勢。“你們看起來根本就是一群乞丐!”

“你覺得我們是乞丐?”瑞加用更大的聲量大吼,整個臉變成豬肝色。“絕不!我以

李奧克斯之名立誓!如果在我餓肚子的時候你施舍我一片面包,我會將它吐在你的腳上!

你盡管否認在我們的邊境上加強了戰備!盡管否認你們煽動精靈和我們對立,斷絕了貿易

的往來!乞丐,絕不!我以李奧克斯的胡子、捶子和煉鋼爐起誓,我們會回來的,會以征

服者的身份回來!我們將會拿到原本就屬於我們的東西,給你們好好上一課!”

“盡管來,你們這些懦夫”——鄧肯露出不屑的表情——“躲在那個黑袍巫師和那個

人類戰土的後面,希望能夠撿到吃剩的東西!他們會從背後給你一刀,從你的屍體上把東

西都搶走!”

“誰對搶屍體比較在行?”瑞加大喊。“你們這樣子對我們已經好幾年了!”

六個氏族的代表跳下椅子,瑞加的隨從也沖向前。暗黑矮人淒厲的笑聲蓋過了其他人

的吼叫和咒罵。大咯縮在角落裏,張著嘴巴發呆。

如果不是卡拉斯擋在所有人中間,以無比的氣勢壓倒眾人,可能戰爭已經開打了。他

又推又拉的強迫所有人退回去。即使在兩人分開之後,雙方依然不甘示弱的互相叫罵。但

是,在卡拉斯嚴厲的目光之下,眾人很快的陷入了難堪的沈默。

卡拉斯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沈,充滿了哀傷。“很久以前,我向神祈禱,希望能夠擁

有和邪惡與不公對抗的力量。李奧克斯回應了我的祈求,讓我使用他的熔爐。就在天神的

熔爐之中,我打造了這一柄神錘。自此,在每場戰鬥中它都閃著光芒,和邪惡搏鬥,保衛

著我的家園,和我同胞們的家園。現在,我主,難道將會命令我和自己的同胞作戰嗎?你,

我的同胞,難道將會在故土上掀起戰火嗎?你們的爭吵就在往這個方向走——難道要讓我

對自己的同胞動武?”

雙方都沒人開口。兩邊的人都皺著眉看著對方,似乎感覺到相當的羞恥。卡拉斯的一

席話感動了大多數的人。只有兩個人毫不動容。這兩個老人在很久以前都失去了對這個世

界的幻想,兩個人都知道雙方的鴻溝已經太深,不是言語可以填平的。該發生的,還是會

發生。

“這是我的建議,鄧肯,索巴丁之王,”瑞加喘著氣說。“將你的手下撤離這座要塞。

把帕克塔卡斯和周圍的土地割讓給我們以及和我們聯盟的人類。將山中的財富分給我們一

半——本來就屬於我們的那一半。並且同意讓我們的同胞在邪惡滋長的時候,回到山中這

安全的國度裏。說服精靈解除貿易禁運,把所有的工作合約和我們平分。”

“另一方面,我們將會耕種索巴丁周圍的土地,並且用遠比你在地底耕種要低的代價

來將糧食賣給你們。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們也會協防你們的邊境和這座山。”

卡拉斯對國王露出了懇求的眼神,希望他能考慮考慮,至少可以協商一下。但鄧肯似

乎已經失去了理性。

“滾!”他大吼道。“回去找你們的黑袍巫師!回去找你們的人類盟友!看看你們的

巫師是不是能夠打破要塞的城墻,或者把山脈給移開!當冬天的寒風吹起、食糧不足,又

得要替你們流血的時候,讓我們看看人類還會不會是你們的盟友!”

瑞加瞪了鄧肯最後一眼,目光中的仇恨和詛咒幾乎像是結實的一拳打在鄧肯身上。他

轉過身,示意身邊的人跟上,悄悄的走出了大廳,離開了帕克塔卡斯。

消息很快的就傳開了。當丘陵矮人準備好要離開的時候,防禦工事上已經擠滿了高山

矮人,興奮的大吼大叫。瑞加和隨從面色凝重的快馬離開,沒有任何人回頭。

此時,卡拉斯和國王站在領主之廳中(還有那被眾人遺忘的大咯)。六名見證人全都

回到自己的族中,把這最新的消息傳達回去。

成桶的麥酒和被稱為矮人烈酒的酒在當晚的慶祝中如同流水一般的消耗著。現在,狂

歡的歌聲和豪邁的笑聲已經開始在這個和平的紀念碑中回蕩。

“我主,協商會有什麽壞處呢?”卡拉斯的聲音十分沈重。

鄧肯的怒氣很明顯的已經消了,他看著對方,搖搖頭,灰色的胡子拂過身上的禮服。

他有權利可以拒絕這樣直接的問題。其實,也只有卡拉斯膽敢質疑鄧肯的決定。

“卡拉斯,”鄧肯將手放在朋友的手臂上,“告訴我,山中真的有寶藏嗎?我們搶奪

過自己的同胞嗎?我們有強奪過別人一分一毫嗎?他們的指控有根據嗎?”

“沒有,”卡拉斯定定的看著首領。

鄧肯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你也知道我們今年的收成。你也知道國庫裏面只剩多少金

錢可以讓我們渡過這個冬天。”

“那就明白的告訴他們啊!”卡拉斯誠摯的說。“告訴他們實話!

他們又不是怪物。他們是我們的同胞,他們會明白的——“

鄧肯露出疲倦、憂傷的笑容。“沒錯,他們的確不是怪物。但是,他們比怪物更糟糕,

他們像小孩一樣。”他聳聳肩。“喔,我們的確可以告訴他們實話,甚至可以讓他們來看

看。但是他們不會相信我們的。他們甚至不會相信自己的眼睛。為什麽?因為他們需要有

生存下去的希望!”

卡拉斯皺起眉頭,但鄧肯耐心的繼續解釋。“他們想要相信,我的老朋友。更重要的,

他們一定得相信自己的說詞。因為這是支撐他們活下去的支柱。除了這個希望之外,他們

什麽都沒有了。也因此他們願意掀起戰火。我了解他們。”老人的眼睛閃過片刻的水霧,

卡拉斯這時才驚訝的發現,原來之前他的怒氣全都是假裝出來的。

“現在他們可以回到妻子和饑餓的子女身邊,這樣說:”我們可以和壓迫者正面對抗

了!當我們勝利之後,你們就又可以過著溫飽的生活了!‘這可以讓他們暫時忘卻饑餓的

滋味。“

卡拉斯的表情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扭曲了。“真的只有這種結局嗎?我們應該可以和他

們分享僅有的——”

“我的朋友,”鄧肯柔聲說,“我以李奧克斯的神錘起誓,如果我答應了他們的條件,

雙方都會滅亡的。我們的種族會就此消失。”

卡拉斯瞪著他。“有這麽糟嗎?”他問。

鄧肯點點頭。“是的,有這麽糟。只有幾個人知道實情——氏族的族長,現在還有你。

我希望你能夠保守秘密。今年的收成非常的糟糕。我們的金庫幾乎已經空了,現在又必須

在備戰上花掉大筆的財富。即使只有我們自己的同胞,今年冬天的糧食都必須要用配給的。

以我們目前現有的存糧,大概只能勉強渡過冬天。如果再多加幾百張嘴——”他搖搖頭。

卡拉斯思索著,突然間擡起頭,黑色的眼眸中閃著光芒。“如果這是真的,那也只能

這樣了!”他認真的說。“寧願全部的人都餓死,也不要自相殘殺!”“

“高貴的想法,我的朋友,”鄧肯回答道。戰鼓雷鳴的聲音傳進這座大廳,比帕克塔

卡斯還要古老的戰歌響徹整個要塞。“不過,卡拉斯,你可不能靠高貴的想法來填飽肚子。

它們既不能拿來喝,也不能拿來當衣服穿,更沒辦法安慰那些因為饑餓而哭鬧不休的兒童。”

“那些因為父親離家,再也沒機會見面而起的哭聲要怎麽辦呢?”卡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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