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涼閣中，徐青陽捧著本醫書坐在案幾前翻閱，良久，他重重地合上書本，長長嘆了口氣。隨後，他起身，準備出門的時候，漣漪提著籃子立在廊下看他，笑靨如花。

他神色微變，卻仍舊朝漣漪笑了笑，道：“漣漪姑娘。”

漣漪笑著上前，打開籃子：“公子要出去呀？奴婢熬了點山藥排骨湯，公子喝完再走吧。”說完，她便笑著推開清涼閣的門，走了進去。

徐青陽輕嘆，尾隨漣漪走了進去。

“這山藥還是我交待膳房的王師傅才買的最新鮮的呢，用來熬排骨最適合不過了。”漣漪淡笑，將籃子中的盅杯取了出來，打開的時候，果然迎面撲來一陣清香：“如今天氣漸漸變涼，得喝點熱湯才能養胃呢。”

徐青陽知是盛情難卻，便也不推辭，靜靜地坐了下來，接過漣漪盛來的湯碗，笑道：“漣漪姑娘有心了。”隨後又似是想起些什麽，接著道：“不知有沒有給墨音送去？她如今身子弱，得多進點補。”

漣漪的笑容頓了頓，然後她繼續笑著回答：“這個自然是有的。如今她身邊有沈香伺候著，斷不會餓著冷著。”

徐青陽點點頭，喝了那碗山藥排骨湯。

“怎麽樣？好喝嗎？”漣漪笑著接過空碗：“我再給你盛一碗吧。”

徐青陽擺手，道：“不必了，如今寧雨軒的事情不清，我一天無法安心。”

漣漪知道他在說什麽，無非就是舒墨音身上的麝香從何而來。可她怎麽告訴他，其實麝香的來源就是......

她想說，但權衡利弊，她還是忍住了。於是漣漪安靜地收拾好碗筷，轉身便要離開清涼閣的時候，徐青陽叫住了她。

她笑著轉身看他，一個女子深情凝望自己深愛男子的眼神。

“以後你不用再送吃的來清涼閣了。”徐青陽淡笑，輕聲說了句。

聲調雖輕柔如水，但卻像一道雷電，劈在了她的腦門上，她啞聲開口：“為什麽？”

徐青陽閃躲她的眼神：“沒為什麽。”

“因為墨音嗎？”漣漪上前一步，試探性地問道。

徐青陽低下頭，默而不答。

“啊哈哈哈。”漣漪見狀，心裏已明白了七八分，她啞然失笑，後退兩步，面容蒼白慘淡：“她已經是別的妻了，公子，不管你再如何深情，她是你的繼母，這是永遠改變不了的現實，你還想著她有朝一日會回到你的身邊嗎？”

徐青陽擡起頭看她，一時間竟也無言以對。是啊，她是我的繼母，我豈能再奢望她有朝一日回到我的身邊，這個社會，這個現實的所有輿論與口水，會將我倆徹底淹沒。

可縱使明白這些，徐青陽還是放棄不了對她所有的感情，他只是淡淡地開口回答漣漪：“我自己在做什麽，我清楚。縱使她無法回到我身邊，我也會守著她，護她周全。”

“一個黃天恩，一個你。”漣漪蒼白地笑了，淚水慢慢順著她的臉頰落了下來：“我真不知道，命運究竟是疼愛她，還是折磨她。”

“對不起，漣漪姑娘。”說完，他提著醫箱，匆匆離去。

漣漪立在原地，秋風蕭瑟，吹起她的衣角。

“喲，原來是漣漪妹妹啊。”聲音是從門外傳來的，漣漪微瞇起眼睛，看著玲姐穿著一身素白旗袍，頭上別著一朵百花，顯然，她還在為黃天恩守喪。

漣漪不出聲，提著籃子便往外走。

玲姐伸手撐住門，擋住她的去路，眼眶微紅，忿恨地道：“怎麽？心虛嗎？見到我便往外跑的。”

漣漪冷冷地看著她：“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不知道？”玲姐驚呼，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天恩是怎麽死的，你比我清楚。別以為你派人去通知我，我就會認為你與此事毫無瓜葛。”

漣漪冷笑，漠然的神情掃了一眼悲憤的玲姐：“黃天恩不是為我而死，你應該怨恨的人不是我，而該是舒墨音。”

“你和那賤婢半斤八兩，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玲姐甩了她一巴掌，罵道：“這筆帳我會討回來的，當初若不是你唆使天恩到徐府來，現如今他也不會死。”

“在徐府吸引黃天恩的不是我，玲姐姐，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呀。”漣漪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卻沒感覺到絲毫的疼，比起這一巴掌給自己帶來的疼痛，她的心更疼。

玲姐怒視著她，冷笑：“別以為我不會討回這一切。我要你們，統統去為天恩陪葬，我要你們不得好死。”

漣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神情裏寫滿了可憐，她輕輕撥開她的手，從她身邊從容地走了過去，行至兩步，又轉過身來：“等你做到了再說，別說是我了，舒墨音你都擺平不了。”

“哦，是嗎？”玲姐冷笑，亦轉身看她：“如果是對徐青陽入手呢？我想這比讓你們死還要痛苦吧。”

漣漪的神情立刻繃了起來：“你想做什麽？”

“兒子覬覦父親的女人，我想徐老爺應該很樂意聽到這些吧。”玲姐似笑非笑地掃了漣漪一眼，微微冷笑。

漣漪心亂如麻，卻仍舊波瀾不驚地冷視著她，眼底一片肅殺。

（2）

寧雨軒。

徐青陽給墨音診完脈，嘆了一聲：“我查盡古書，就還是不知道，你身上的麝香到底從何而來。”

舒墨音放下衣袖，微微冷笑：“爭寵鬥爭罷了，這種女人的心思，你怎麽會查得出來。”

“不過經過幾日的調養，你身上的麝香卻是有增無減。”徐青陽微微蹙眉：“這麝香的來源，應該是你日常接觸的東西。”

墨音沈默，一時間卻也想不清。

“姑娘所用的胭脂水粉，都是我親手采摘鮮花制成的，絕不可能出現什麽差錯。平日裏，寧雨軒也是不熏香的，這香的來源，來自何處呢？”沈香不解，輕聲道。

墨音端起茶杯，撥了撥杯蓋，似是想起什麽，她重重地蓋上杯蓋，發出一聲脆響。

徐青陽與沈香不約而同地望向她。

“原來如此？”墨音恍然大悟，突然冷笑：“苦費心機，為的便是這一天呀，李清韻。”

“姑娘的意思是？”沈香一臉迷惑，問道。

墨音放下茶杯，道：“這段時間我還碰過一件有香料的東西。沈香，去把相思琴取來。”

沈香點頭，轉身從內室取來了相思琴。

“李清韻當初贈我此琴，便告訴過我，此琴有用特殊的香料熏染過，故此能夠凝神靜氣。怪我當初太過天真，從不疑有他。沒想到，如今問題就出在此處。”墨音輕彈琴弦，一股幽香黯然飄出。

徐青陽仔細查看琴身，點了點頭：“這琴身的顏色較深，果然是被熏染過的。姑娘是懷疑......”

“不錯，我懷疑這熏染相思琴的香料裏，就藏著一味麝香。”墨音冷笑：“李清韻當初贈我此琴，必也是料定了我會彈琴靜氣，想她一副菩薩面孔，竟藏著如此歹毒的心思。”

“這琴身香料太過混雜，我帶去外頭請個香料師傅鑒定下，若是裏頭真有麝香，姑娘可要稟給父親？”徐青陽點頭，問道。

舒墨音輕輕擺手，笑道：“相思琴在我寧雨軒待的時間已有數月，就算我現在稟給老爺，也絕不可能因此來定李清韻的罪。若是查有麝香，請為我把古琴香味洗盡，然後帶來給我，我自有用處。”

徐青陽點頭，將相思琴包進琴袋之中，然後突然想起什麽，淡淡地說：“漣漪又去清涼閣了。”

舒墨音神情微變，但瞬間恢覆，笑道：“漣漪對你有情，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可我心底就只有......”徐青陽欲脫口而出，看到沈香侯在一旁，便又止住了。

墨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可能的人，你就別放在心上了，漣漪對你的情可是真真的，你可別辜負了。”

“可是......”

她起身慢慢步下臺階，道：“她與我情同姐妹，又仗義隨我入府，犧牲一世的幸福。青陽，若是可以，你便收了她吧，也好成全她的一番心思。”

“這真是你所想的嗎？”

“如今我在徐府如履薄冰，天恩，琉璃，凡是我身邊的人都不得善終。我可怕極了，若是可以，還請你娶了漣漪，也可護她周全。不然，憑我一己之力，卻是萬萬保不了她的。”舒墨音頹然地坐了下來，一臉哀傷。

我做不到的，都讓她去替我做吧。

“好，我娶。”

徐青陽微笑，道。

反正今生已無望和心愛之人在一起，那娶了誰對於自己來說，也沒什麽可計較的了。

墨音迅速擡起頭，一腔淚水盈眶，她捂住嘴，心亂如麻，不知道是喜悅，還是悲愁。

謝謝，青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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