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月十七，陰天。

上海的天氣一旦進入梅雨季，便是終日看不見太陽的。我坐在窗旁，凝視著纏綿的烏雲繞在天際，漣漪與幾個丫鬟奴婢捧進來一件白紗，見我還沒有梳洗的意思，漣漪顯然有些著急，她慢慢上前，彎著身子湊到我的身邊，說道：“時辰快到了，墨音，迎親的隊伍就快要來了。”

我微微回頭，慢慢起身坐到銅鏡前。

漣漪淡笑，站在我身後替我梳妝，笑道：“徐老爺對你那可是真真的好，這麽美麗的白紗衣裳，我還是頭次見到呢。”

我冷冷地看了一眼，道：“一身白紗，不知道的還以為在辦喪事呢。“

隨來的丫鬟微微一笑，道：“這是西洋新傳進來的，說是這新娘子穿白色，象征純潔善良呢。我們老爺自從定了與姑娘成親的日子，便叫西洋繡娘連續趕了一個多月的功夫，這才完工的，這單單後面裙擺便有三米多長，通身衣裳，鑲上了米粒般的鉆石，聽說走在太陽底下，全身便都會閃閃發光呢。姑娘能得我家老爺如此青睞，真真是有福氣呢。”

“如此這也不是艷陽天，怕是見不到這光彩了。”漣漪淡笑，將我的發髻輕輕挽起，將一條白色的頭紗系上，讚道：“都說這成親穿白色不好，如今換你這樣穿，我覺得倒也是極好的。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傳統，穿白紗也沒什麽不好的了。”

我輕輕點頭，心下平靜。

穿什麽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心死穿什麽便都是無所謂的了。

定妝完，我凝視銅鏡中的自己，竟然愈發地厭惡。人們都說西洋開放，想來倒也是不錯的，這上身胳膊臂膀都還摟在外面，單憑頭紗又能折得了什麽呢，這胸部仿若都快跑出來，叫人看了好生不自在，就仿若光著膀子行走一般，令人心中發笑。

裙擺的三米多長倒是費了丫鬟們好大的勁，她們提著裙擺，與我慢慢下樓，立於大廳之中。

徐老爺西裝革履地坐在廳中與黃班主閑敘，見到我下來的時候，徐老爺大吃一驚，慢慢起身上前，扶住了我：“西洋的繡娘無法來替你量身，都是憑想象做的，如今你穿在身上，倒像是成為你量身定制的了。甚美。”

徐老爺雖然年過四十五，但還是保養妥當，有一股成熟男人的氣息。

“墨音姑娘這樣穿，真乃是給我們大大地開了眼界。”黃班主拍手讚道：“這樣華麗的白紗，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徐老爺大笑，吩咐身旁的管家：“叫幾個老媽子扶著七奶奶上車。”

一架華麗富貴的馬車安靜地停在了黃家大院的門口，車子是雪白色，四周綁滿了血紅的玫瑰，前面是八匹白色的駿馬，每一只的頭上都插著一根雪白的孔雀羽，看上去莊重又華麗。

丫鬟們提著裙擺，漣漪扶著我慢慢上車，她沖我微微一笑，我亦苦笑了下。

徐老爺也上車，緊握住我的手，我輕輕縮了縮，緘默無言。

他朝我微笑，霸道地將我的手握在手心，喊了句：“啟程。”

馬車緩緩而動，沿路無人不駐足而觀，堪嘆這場與眾不同的婚禮。

當馬車停在徐家的大門口，徐老爺先行下車攙扶著走下。

我挽著他的手臂，昂首挺胸地走在徐家庭院的紅毯上，身後裙擺托在地面，發出了悉悉索索的聲響。每當我走一步，我的心便往下沈了點。

徐家眾人站在大堂前的廊下，我甚至看不清楚她們的表情。

待我們停在堂前紅毯的時候，丫鬟奴才紛紛跪下，異口同聲地喊著：

“恭迎七奶奶入府。”

徐家，最終我還是來了，以我最不願意進來的方式，我將自己的生命葬在了這個富麗堂皇的宅院。

而等待我的會是什麽？天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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