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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富貴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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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午後,暖陽融化了庭院裏的積雪,有些寒冷,漣漪將披風輕輕披在我的身上,仔細地系好,蹙著眉道:“這融雪的日子呀,可是最冷的。你大病初愈的,就別站在這個風口了。”院上的松柏漸露出些許的青翠,給人心中添了不少暖和。

我停下腳步望向練功房的位置,道:“這些日子沒去練功房,也不知道師父他老人家會不會生氣。”

漣漪笑了下,將我按在椅子上,給我倒了杯熱茶,笑道:“現如今徐家公子護著咱們,那麽些個老怪物哪能找我們麻煩。這些時候,你沒發現這日子呀,可是過得愈發地舒心了。”漣漪說完還伸著個懶腰,看了一眼我,道:“現在就連玲姐看到我都不像以前那樣放肆了,這徐公子可真是神了,幾句話便把這整個戲班子馴服成這樣。”

我起身脫去披風,說:“紈絝子弟,有什麽好的。你受他的庇護,你就繼續待在這兒吧,我來這兒是學戲的,我去練功房了。今兒個,我就搬回宿舍住去。”

“打我自小長來,見過的就屬你最傻。去吧,去練功房讓那個老怪物糟蹋你,暈在雪地裏,可沒人扶你去。”漣漪白了我一眼,將原先倒給我的熱茶喝掉,道:“我們來這兒是學戲的不錯,但這學戲呀,也不能被那些人又打又罵的。”

我不作聲,安靜地打開門向練功房走去。漣漪罵了一句,追上來繼續將披風披在我的身上,罵道:“都說這融雪的天可冷極了,你偏要出來,你可真是不作死不成活啊。”說完,她拉著我走向練功房。

我微笑著看向她,她撇了撇嘴,說:“待會兒被那個老怪物處置,我可忍得住,你就自求多福吧。”

練功房一切如舊,眾人仍舊忙碌著。幾個師傅拿著小皮鞭來來回回地踱步,不時地抽向犯錯誤的人身上。我們推開門的時候,他們這才停下動作,詭異地看著我們。李師傅抽著旱煙站了起來,罵道:“都不練功?是等著挨板子嗎?”

眾人回過神又開始忙碌起來,我和漣漪站在門邊,仿若是一個陌生人。李師傅似乎也發現了我們,他輕輕將旱煙袋放在案幾上,笑著向我們走來,漣漪握緊我的手,我感覺到從她手中傳來的一陣濕熱。

“您怎麽來練功房了?”李師傅上下打量了我一圈,跟身邊的人說:“把我坐的太師椅搬來,這樣金貴的身子怎能站著呀。”一直跟在李師傅身邊的小廝楞是半天沒回過神來,李師傅回頭瞪了他一樣,慍怒道:“耳朵莫不是長了繭子,連我的話都聽不清了?”

小廝‘喏’了一聲,跑著搬來了太師椅,放在我的後面。我看著李師傅,默不出聲。漣漪握著的手微微松了下,我感覺到她的肩膀放松了些許。

李師傅上前將我按在太師椅上,命小廝道:“沏杯上好的龍井。”說完後,他看向我,端過小廝遞來的茶水,塞在我的手上,滿臉堆笑地說:“您坐好喝好,且看我們這群戲子是如何訓練的吧。”說完後,他轉身走向那群正在訓練的梨園戲子們。

漣漪冷笑道:“這老怪物看樣子也是個畏懼權貴之人。有徐公子在,我們也就不怕他來欺負咱們。”我起身將茶水遞給漣漪,她微微一楞,低著嗓子罵道:“真是發了神經,享福的日子不過,偏要去過那些不見天日的時候。”

我不搭理她,徑直走向李師傅,在他面前跪了下來。李師傅回頭,默然地看著我。眾人詫異地看著我和漣漪,竟也忘記了練功。漣漪沖上前來扶我,卻被我輕輕地推開了,她低下身子在我耳邊問:“你這是怎麽了?”

“我來這裏是為了學戲。什麽徐公子不徐公子的我一概不認識。望師傅好意調教於我,墨音感激不盡。”說完後,我伏在地面上磕了兩個響頭,在眾人的唏噓聲中,我聽見李師傅又點燃了旱煙袋,他站在了我的面前。

“把頭擡起來讓我瞧瞧。”他低著聲音說。

我輕輕將頭擡高,他端詳了一陣子又繼續說道:“小模樣長得倒好,只可惜生了一副傲骨,把手伸出來我瞧瞧。”我輕輕將手伸出,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他低下身子冷笑著,我感覺到絲絲的寒風從我背後襲來,禁不住一陣顫抖。

他從身後取出旱煙袋,輕輕將煙灰撣在我的手上,一陣錐心的灼熱感襲來,我緊緊皺起了雙眉,漣漪蹲下身子扶住我,卻也是愛莫能助。

李師傅將旱煙袋裏的煙絲倒幹凈後,起身交給身邊的小廝,道:“這是作為你叛班後的懲罰,若是再有下次,可便不是這樣簡單了。”說完後,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須,交待身旁另一名年老的師傅道:“將她關在黑屋子裏,餓個兩天。”

“你就不怕徐公子找你算賬?”漣漪在一旁趾高氣揚地說。+

-李師傅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漣漪,笑道:“您是徐公子那邊的人,老朽自是不敢得罪。可她剛剛明確地說了並不認識徐公子。您要是想管閑事,我勸您還是省著點力氣,趁現在還能享福,就多享點兒福吧。”

漣漪上前一步剛還想為我爭辯點什麽,我攔住了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漣漪怒視著李師傅,道:“既要讓她受罰,倒不如我也受罰吧,還是我拉她叛班的呢。”

李師傅詫異地看著她,捋捋花白的胡須,道:“您可是有徐公子當靠山,老朽不敢得罪。”

“什麽徐公子,讓他見鬼去吧。”漣漪無奈地看了我一眼,說:“我總不能讓我這傻姐妹被關進那陰冷的黑屋子吧。”

“還真是姐妹情深呀。”玲姐拍著手悠悠然地從眾人身後走出,斜視了我們一眼,道:“休要在這演這種沒人看的戲碼。”

漣漪起身將披風披在我的肩上,然後用她雪白色的手絹輕輕綁住我的手,剛要走出練功房的時候,班主神色匆匆地走進門來,與走在我們前頭的小廝撞成一團,他邊罵著邊從地板上爬起來,胡亂地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滿臉掐媚地說:“墨音姑娘,漣漪姑娘,貴客臨門啊。”

漣漪眼前一亮,驚喜道:“莫不是徐公子來訪?”

黃班主拍了一下手,笑道:“真是呀。現如今在前廳候著呢,點名要見兩位。”興許是看到了我和漣漪的狼狽相,又蹙著眉頭問:“這是怎麽了?”

漣漪回頭看了眼李師傅,向黃版主福了一福,道:“剛在這裏受到欺淩,才燃完的煙絲兒便熾熱滾燙地倒在人家手心裏。現如今又打發我們去黑屋子關禁閉了。請班主代我們姐倆去回了徐公子,就說我們姐妹不能當面與他道謝。”

黃班主蹙著眉看了眼我手心的傷口,剛想發作,一個小廝跑來,在他身旁說道:“班主,少爺讓警察廳給扣了。”黃班主微微一楞,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我們剛想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黃班主一把將我拉住,說:“現如今只有你倆可以救天恩了。”

我輕輕推開黃班主的手,道:“我們初來乍到的,連您都沒法的事,我們怎麽會有那個能耐。”

漣漪冷笑著看向黃班主:“是要讓我們去求徐公子幫助吧。”

黃班主滿臉堆笑,道:“還是漣漪姑娘聰明。”

“我們還得去小黑屋呢。若不去,人家可不讓我們學戲。”漣漪微微一笑,不管我在她身邊如何使勁地拉著她的衣角。

黃班主弓著身子,道:“我是這個班的班主,這裏由我說了算。你們盡管放心地在這裏學戲,再不會受委屈了。”

漣漪連忙向黃班主福了一福,歡喜道:“既然班主開了金口,我們便去見見徐公子。”

(2)

外面便又是大雪傾盆了,天陰沈得可怕。黃天恩被警察廳扣住的消息不脛而走,大家都等著我與漣漪前去搭救。在我們走向前廳的時候,廊下圍著許許多多的人,交頭接耳的。黃班主撐著油紙傘走在我們身邊,大雪落在他的肩上,他的發,他也仍舊在笑著。

前廳的廊下有兩個小廝分別站在門的兩側,一個穿著西裝的男子背著手站在大廳中央。剛進門的時候,一股暖意撲面而來。他轉過身子來的時候,我才相信了,原來這樣一個塵俗的人間,竟也有這樣一個仿若天神般的男子,與黃天恩的相比之下,他更勝一籌。怪不得漣漪要為他癡狂了。

我拉著漣漪向徐公子福了一福,道:“多謝徐公子那日將我們救回。近日身體已然大好,並未登門拜訪道謝,實屬墨音的過錯,望徐公子海涵。”

徐青陽將我扶起,笑了一笑,道:“那日出手相助也屬巧合,今日剛好經過,便又轉進來看看,你可好全了嗎?”

我微微一笑,輕輕點頭。漣漪扶著我,道:“只是落下了咳嗽的病根。”

徐青陽微微蹙眉,道:“那可得好好休息。這冬日裏,落下病根可就一直都會沒精神。”

“多謝徐公子關心。”我向他福了一福:“尊卑有別,這裏並不是徐公子該來的地方。傳出這個大門,怕是對徐公子略有影響。墨音自知身份微薄,也擔不起徐公子的這番好意。還請徐公子允我兩件事可好?”

徐青陽退了兩步,站直了身子,道:“何事,你說說。”

“黃天恩被扣在警察廳,還望徐公子略施綿薄之力,救他出來。”我低著頭,道。

徐青陽微微一笑:“這事包在我身上,等等便讓警察廳放了黃家公子。”

“第二件事便是請求徐公子往後便不要再來,也別讓班主對於我多加照拂。墨音身份卑微,怕是擔不起這份關心。”我對徐公子福了一福,轉身離去。

漣漪追上來拉住我,她蹙著眉頭問我:“墨音,在上海灘有人多加照拂並非是件壞事。你又何必斷了自己的後路呢。”

“徐家在上海灘的地位非同一般,你認為徐家人會放任他們唯一的兒子一直往戲園子裏跑嗎?到時候便不是多加照拂,而是惹禍上身。你別忘了,關於徐青陽的身世,他的生母可是個伶人,徐家對於伶人的忌諱,你也不是不知。”我看著她蒼白的面容,繼續說道:“我出來學戲,並不求大富大貴,但求一生平安,無災無厄。”

漣漪默然地陪在我的身邊,良久,她說:“若只是將他當成保護傘,這又有何不可呢?”

“只要我們這樣把他當成保護傘,而不能自己成長起來,那麽我們便會開始依賴於他。對於他這樣受寵於一身的公子哥來說,我們頂多就是他的玩物罷了。待他撒手不保護咱們,那麽我們又該何去何從呢?與其依靠別人變得強大,還不如自己強大起來。”我擡頭望著漫天的飛雪,道。

漣漪點點頭,向我福了一福:“多謝墨音姑娘的指導,讓我免於墜落在萬裏深淵之下。”

我們嬉笑著跑開。或許,只有這樣,才能夠心安地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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