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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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以此功德

回向十法界

願一切眾生

皆生極樂國

(一)

你見過這樣的情景嗎?

一個老頭子,很老很老的老頭子,白胡子都拖了一地。穿著寬寬大大幹幹凈凈的壽衣,癟著嘴,坐在棺材裏用僅剩的幾顆牙用力地撕雞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去。”“你去。”我們互相推脫。

最後八戒被我們幾個亂推一氣的家夥給推了出去,他彬彬有禮地問道,“這位老人家,我們長途跋涉,又饑又渴,可否在你這裏借住一宿,化些齋飯?”

“去去去。”那老頭子揮舞著雞腿,滿嘴含糊,“我已經是死人了,我聽不到你們說什麽,你們也看不見我。”

默……

三藏頭一甩,親自出馬。

“老人家,我們乃是從東土大唐——”

還未等他說完,那老頭子就像被貓咬了屁股一般,從棺材裏跳了出來。

他雙手背在身後,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唐三藏,圍著他慢慢打轉。

三藏又是一甩頭。

“哦呵呵,不用看了,我每個角度都完美得無懈可擊。”

那老頭子看著他,突然嘴一撇,竟像一個孩子般哇哇大哭起來。

“大師,你終於又來到我身邊了,嗚嗚嗚。”

“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好苦。”

啊?什麽!

悟空,八戒,沙僧和我很有默契地相視一笑,大家不約而同地躲到一邊咬耳朵。

“嘖嘖,看不出三藏居然是這種人。”

“莫非三藏以前曾對這個老人家始亂終棄?”

“大家不要亂說三藏嘛,說不定是那老男人一廂情願地喜歡他。”

“哦,也有可能。”

三藏在一邊已經氣得臉色發青,“你們,你們——”

我們乖乖閉嘴,用手指了指那個倒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頭子。

三藏無可奈何地嘆口氣,把他扶了起來。

“老人家,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的。”

“以前我們有見過面嗎?”

“有啊!”那老頭子淚眼汪汪道,“我這條命還是大師你救的呢。”

“有嗎?”三藏撓撓腦袋,“老人家你叫什麽名字?”

“我姓寇,名員外,大師你不記得了嗎?”他滿懷希望地問道。

“寇員外?”三藏沈思道,又問他,“那我呢,你既然認識我,也就應該知道我的法號吧。”

“知道,知道。”老頭子忙不疊地答道,“你不是號無燈法師嗎?”

……

“什麽嘛,原來認錯人了,還害得我們這麽期待。”

我們一群等著看好戲的人怏怏不樂地走開。

“你,你們——”三藏再次氣到吐血。

那老頭子氣憤地看著我們。

“我沒有認錯,”他申辯道,“他肯定就是無燈法師,我有畫作為證。”

嗯?什麽?畫作?

我們的耳朵又豎起來了。

“哪裏哪裏,快去拿出來看看。”

“難說三藏以前法號就是無燈?”

“不會吧,取個假法號去騙人?”

“畫作呢?畫作在哪?我要看!”

三藏已經氣到沒力氣罵我們了。

“看吧看吧,”他沒好氣地說,“要不要我脫了衣服給你們看啊。”

……

大家齊刷刷地搬了小板凳坐成一排,眼睛亮閃閃地看著他。

(二)

那老頭子開始翻箱倒櫃地找畫作。

“在哪裏呢?在哪裏呢?”他嘀咕著把東西扔得到處都是。

“啊!找到了。”老頭子一下激動地叫了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打開那幅畫軸。

我們一群人全部湧了上去。

畫上面是一個穿著僧袍的年輕人。

清秀,俊雅,一臉深藏不露。

完全不同與三藏。

“切。”我們一群人抱怨起來。

原來又是空高興一場。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那老頭子拼命揉著眼睛,看看三藏,又看看畫像,看看畫像,又看看三藏,這樣把頭轉來轉去很長一段時間後,他終於頹然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果然是我認錯人了。”

“唉,老了,老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失魂落魄地爬進棺材裏,傷心地繼續撕咬雞腿,嘴裏還含糊道:“廚房裏有米有竈,你們自己張羅吧。如果要借宿,也自己挪地方吧,我已經死了,你們不要再和我說話。”

默……

三藏開始煞有介事地指揮起來。

“八戒,你去劈柴。”

“小白,你去做飯。”

“悟凈,你去打掃屋子。”

“悟空,你去——你去休息就好了。”

“那你呢?”我們一起反問他。

三藏胸有成竹,“這位老人家不是說他死了嗎?我現在就為他念經超度咯。”

(三)

沙僧在收拾屋子。

這間屋子不僅臟,而且還有股很奇怪的味道。

那種很老很老的味道。

連照進來的陽光都似乎昏黃,如同古舊書籍的顏色。

沙僧把剛才散落一地的畫軸撿起來,放回書桌。

大概因為年代久遠,那些畫軸的線很輕易就斷掉。

沙僧不得不一幅一幅把它們重新卷好,綁上。

他就這樣,一直認真地做著,直到他看見了一幅畫。

他呆了一下,然後就興奮地叫了起來。

“大家快來看呀。”

“這幅畫中的女子簡直長得和小白一模一樣呢。”

我們一群人全都圍了上去。

畫中的女子,穿著湖水綠的衣衫,眼神若有所思,表情淡然而又隱忍。

她分明在微笑,卻讓人覺得無比悲傷。

為什麽要悲傷呢?

是不是已經知道屬於她的那份幸福不會久長。

(四)

“真的和小白一模一樣呢,只是表情不同。”

三藏驚嘆道,他突然擡起頭,兩眼發光地看著我,“小白,你是不是有姐姐或者妹妹,事實上呢,我個人是比較偏好憂郁型的。”

我沒有理睬他。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幅畫。

就好像,對著鏡子一般。

鏡中映出的卻是自己前世的容顏。

那種感覺,居然不是奇怪,而是悲傷。

淡淡的悲傷。

悟空突然拿過我手中的畫,徑自走到棺材裏的老頭子面前。

“老人家,可否告訴我們此畫的來歷?”

那老頭子就當渾然沒聽見一般,繼續費力地撕咬他的雞腿。

悟空倒也不惱,他只是微微一笑。

“老人家,你已活了一千三百一十九年吧。”

老頭子啃雞腿的動作突然停下。

悟空像猜透他心思般,又道,“你想死,但是偏偏死不了。”

老頭子擡起頭,看著他。

“你苦尋無燈大師,是因為你相信,只有無燈大師才能讓你死,才能將你從永生中解放出來。”

老頭子嘴巴已張大得可以放下一個鵝蛋了。

“哎喲我的媽呀。”他驚嘆道,“你這小毛猴說話咋這麽準呢?”

悟空額頭上陡然冒出黑線。

我們幾個飛快端來小板凳,整整齊齊坐成一排。

“快下註!”

“我買老人家!”

(五)

“這幅畫,已有一千一百多年的歷史了。”老頭子回憶道。

“而畫這副畫的人,是和無燈法師在一起的那個年輕人。”

我心中微微一驚。

一千一百多年?

正是在一千一百多年前,釋心隨一和尚離去。

“那個年輕人什麽樣子?老人家你可記得。”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的,有著不真實的味道。

“不記得了。”老頭子搖搖頭,“只記得好像是一個眉目清秀,性格溫和的男子。”

“那他的名字呢?你知道嗎?”我不死心地追問。

仍然是搖頭。

“那年輕人一天到晚幾乎不說一句話,”老頭子回憶著,“但是他畫畫,他在我這裏住了九天,就畫了九天的畫。”

“你看,”他朝書桌示意,“那些用紅色絲線紮起來的就是他所作的畫。”

我靜靜地走過去,一幅一幅打開。

第一幅,是她。

第二幅,是她。

最後一幅,還是她。

每幅畫上都有字。

汝愛我心,我憐汝意,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執著纏縛。

由於年代久遠,那些紙張發黃枯幹,一打開後就片片碎去……

陽光很好,好得可以看見空氣中浮動的細微塵埃。

我覺得有點頭暈目眩,又安靜地走了回來。

“你沒事吧,小白?”八戒關切地看著我。

我搖搖手,對著那老頭子道,“講點其他的吧,老人家,你為什麽會活了一千多年呢?”

“你應該只是一個凡人吧。”

老頭子眼睛一瞪,“你以為我想活這麽久啊,真是的,都成地地道道的老不死了。”

“不講就算了。”我無端端心中煩躁起來。

那老頭子看我發火,反而咧開嘴笑了起來。“小姑娘脾氣倒挺沖。”

“好,那我就告訴你吧,我是喝了不老泉的泉水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不老不死,一千多年。”

我們大家全部很懷疑地看著他。

“不死肯定是真的。”

“可是,不老?難道你從一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

老頭子很郁悶。

“這白胡子,是我自己粘上去的。”

“這皺紋,是我自己畫上去的。”

“這牙齒,是我自己打落的。”

“只有這頭發,是它自己愁白了的。”

我們全部聽得目瞪口呆。

好半天,三藏才猶豫道:“老人家,哦不,年輕人,也不對,嗯,那個,”

“我姓寇,名員外。”老頭子說,“你們叫我員外就好了。”

員外?

這名字怎麽總感覺怪怪的。

“哦,員外,”三藏謹慎地看著他,指指自己的腦袋,“你這裏,”

“沒問題吧。”

員外瞪他一眼,“你們這些正常人不會明白的。”

“大家都會老,都會死,我一個人不老不死,就成了怪物。”

(六)

傳說世間有一口泉。

不老泉。

泉水可讓人長生不老。

然而這是一口有生命的泉。它經常會在某處神秘出現,不久後又神秘消失。”

它有可能一年內出現幾次,也有可能幾百年間都不出現。

員外回憶道,“那還是我年輕的時候,只身上山打獵,沒想到受了重傷。正當我奄奄一息時,無燈法師出現了,他對我說

——我可以救你的命,但你卻要為此付出代價,你願意嗎?

我當時只想活下去,就對著他不停點頭,於是大師用禪杖在地上輕輕一戳,一股淡青色的泉水冒了出來。我喝了那泉水以後,居然奇跡般地活了過來。

為了感謝大師的救命之恩,我把大師以及和大師在一起的那個年輕人邀請回家,備上好素齋款待,席間我問大師我要付出什麽代價時候,大師只是笑,他說,你以後就會明白了。”

說到這裏,員外長長嘆口氣,臉上居然有了沈痛,“當時我不明白,現在我才知道,這代價,太過巨大。”

“難道長生不老對你來說還是壞事?”我好奇地插嘴。

“你覺得長生不老是好事嗎?”他反問我,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然後他轉頭向悟空,滿臉期待道,“你這麽厲害,是不是可以幫我死掉?”

悟空嘻嘻一笑,“易如反掌。”

“那好!”員外大喜,樂顛樂顛地爬回棺材裏坐著。

“你先等我準備一下啊。”他一邊對悟空打著招呼,一邊從棺材裏摸出了一把小梳子和一面小鏡子。

默。

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等到他終於收拾妥帖後,我們都已經吃完晚飯,並且打了好幾個盹兒。

“小姑娘”,他喜滋滋叫我道,“怎麽樣?你看我這打扮?還可以吧。”

“可以可以,”我打著呵欠,“你老這是要去出嫁嗎?”

員外紅了臉,“瞧你說得,人家是第一次死,不打扮好點怎麽行?”

繼續默。

原來死都有第一次的。

員外嘆口氣,又笑道:“以前我每次睡覺,都希望不會再醒來,這個願望,今天終於實現。”

“說不定明天我就已經喝到孟婆湯。”

“後天就已經是一個胖乎乎的小嬰兒了。”

他笑得很開心,仿佛看到了自己呱呱墜地的模樣。

看著他的笑臉,我想我已經找到答案。

也許,流動的生命,才是真正的生命,才是值得去期待的生命吧。

那你呢。

你覺得長生不老是好事還是壞事?

(七)

夜很靜。

有風。

這樣的夜裏,往往容易發生一些事,也許有人浪子回頭,也許有人紅杏出墻,也許有人劫富濟貧,也許有人雞鳴狗盜。

也許還有人,在悄無聲息地死去。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

拔一切業障根本得生凈土陀羅尼。

睡夢中我翻了一個身。好像聽到有人在輕輕頌經。

又好像是風,嘆息般穿過窗欞。

再翻了一個身,我靜悄悄地睜開眼,輕手輕腳走到堂屋前……

棺材裏面,寇員外正慢慢坐了起來。

(八)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潔白明亮,穿過寇員外的身體……

他的身體,透明而虛無。

他已經死了。

原來我現在看見的,是他的靈魂。

不知何時,屋子裏多出一盞鬼火。

幽藍,冰涼。

從地獄裏前來,引導亡魂上路。

寇員外的靈魂隨它飄浮出去。

在臨走前,我聽見他愉快的聲音。

“多謝你,無燈大師。”

然後他消失了。

這時我才發現,在棺材的陰影下,還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朝著我這個方向,慢慢站了起來。

“小白,半夜醒來的話,容易撞見鬼哦。”

他站在月光裏,微笑著對我說。

他的臉俊秀,清雅。

他分明是三藏,可這一刻,他看起來卻又不像三藏。

他看起來像寇員外畫中的那個人。

無燈。

(九)

我看著他發呆。

院子裏月光很好。

會死人的夜晚月光一般都很好。

我發了一會呆,然後無何奈何地嘆口氣。

“我這個人,經常撞鬼的,只是不知今晚居然會撞上老朋友。”

三藏微笑,“那要不要去喝上一杯,慶祝一下?”

“好啊。”我欣然應允,“去哪裏?你帶路。”

於是到了一片竹林。

竹林裏似乎永遠都有霧,淡淡的濕潤著。

青青翠竹,無非般若。

郁郁黃花,皆是法身。

是以僧人最愛竹。

“我第一次到竹林,遇見魔帝。第二次到竹林,遇見觀音,第三次到竹林,遇見無燈大師,看來竹林真是我的風水寶地。”

我看著三藏,微微譏笑。

三藏神色自若,“你說錯了兩點。”

“哦?”

“第一,無燈是我上次在人世輪回時的法號,而我現在的法號是三藏。”

“不都是同一個人?”

“小白,你和莫離是否同一人?”

我不語,又問他道,“那還有一點呢?”

三藏慢吞吞道,“第二次,你在竹林時,不止見到觀音吧。”

我楞了一下,又譏笑他道,“三藏,你什麽時候變成包打聽?”

“不錯,上次我在紫竹林的確不止見到觀音,我還見到佛祖,不過,那人是假——”

這時我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指著三藏失聲道:“那個假扮佛祖的人,莫非是你?”

三藏看著我,微笑起來。

“不錯,是我。”

(十)

我呆呆看著三藏,“我不明白。”

“千年前你將釋心從我身邊帶走,那是註定的,我不怨你。但為何千年後,一切都已風平浪靜,我也可重新開始新生活的時候,你卻要假扮成佛告訴我,我是莫離,喚起我那些我已經失去的記憶。”

三藏微笑道:“原因其實很簡單。”

“如果一個人被蛇咬了,他立刻將傷口包紮起來,以為看不見便可無事,但事實上,毒液會慢慢地在他體內開始擴散,被咬傷的肌膚也會一寸一寸開始腐爛,等到毒發攻心的時候,他已必死無疑。”

我冷冷道:“天下哪有這樣的傻子,一般人都是會先吸出毒汁再包紮療傷吧。”

三藏點頭道:“對,沒人是傻子,大家都知道要先吸出毒汁再療傷,可是在現實生活中,他們卻往往犯這樣的錯誤。”

他微笑起來。

“比如說,佛。”

我微偏了頭,看著三藏笑起來。

“你是說,我就是罪魁禍首。”

三藏居然點點頭,“不錯,你是罪魁禍首,但現在的結果,卻是他自找的。”

“有情方能成佛,可是成佛後卻要戒除所有五情六欲,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

我驚訝地看著三藏,他平常總是嘻嘻哈哈,可是卻常常說出讓人意想不到的話來。

“你想沒想過,終有一天你也會成佛?那時說不定你也會舍棄所有。”

我遲疑著問他。

三藏微笑著,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會。”

“即使成佛,我也絕對不會舍棄所有我珍惜的朋友。比如說你,比如說悟空。”

“如果自己不快樂,又如何能讓別人快樂。”

“哪怕因此不能成佛?哪怕因此下地獄?”我追問。

“對。”他毫不猶豫地點頭。

然後他笑起來,鬼祟又愉快的笑容。

“而且,小白,我永遠都不可能成佛。”

“為什麽?”我再次驚訝地看著他。

風輕輕穿過竹林,一片竹葉落下。

霧已漸漸散去,林中月光清明。

三藏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微笑。

他的笑容奇異而又深不可測。

“我是金蟬子,我是佛祖腳下第二大弟子,我熟讀佛家所有經書典籍,我熟悉所有佛法奧妙。佛祖讚我聰明絕頂,天界神仙對我推崇有加。”

他揚起嘴角。

“可是沒有人知道,我學佛法,只是為了推翻佛法。”

(十一)

我看著三藏的笑容。

那麽得意,卻依然有不易被察覺到的悲傷。

這世間每一個人,溫和的人,暴躁的人,嘻嘻哈哈的人,漫不經心的人。

不管是什麽樣的人,都一定有屬於自己的黑夜和絕望。

我聳了一下肩膀。

“三藏,我們回去吧,天快亮了。”

這次輪到三藏詫異了。

“小白,你不怪我?”

我笑起來,“我為什麽要怪你,你做錯什麽了嗎?”

他反而開始有點不自在,“可是,從某種程度上講,我利用了你。”

“不,你沒有利用我。”我溫和地糾正他,“你只是幫佛祖看清他的內心,而這,本來應該由我去做的。”

“小白~”三藏感動地拖長聲音,眼睛亮閃閃地看著我。

我頭皮發麻,開始有不好預感。

“小白!”

三藏歡呼著撲了上來。

(十二)

又是新的一天了。

棺材裏,寇員外的身體已經冰涼僵硬,臉上還帶著夢幻似的微笑。

他走得並不痛苦。

我們幫他輕輕合上棺蓋。

外面有一處土冢,是他早已挖好。

旁邊還有鞭炮,檀香,冥錢。

喜氣洋洋,不像是葬禮,倒像是婚禮。

如果每個人都是哭著降生,笑著辭世,這人間恐怕會少很多煩惱。

可惜,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這一點。

我看著悟空,低低微笑。

悟空,幸好五百年前,我遇見了你。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死去的話,那一定也是微笑著離開。

(十三)

七日後,我們到達一處海。

海很大,海水悄無聲息流動。

那種平靜,反而讓人不安。

今天是一月廿二.。

驚蟄。

(十四)

“好大的海呀。”這是三藏的第一句話。

“怎麽才能到達對岸呢?”這是三藏的第二句話。

“啊,不如我們大家脫了衣服游過去吧。”未等他第三句話說完,我們已經站在了船上。

他發了一下呆。

“什麽時候多出一艘船來?”

那的確是突然出現的一艘船。

在很遠的地方,無聲無息浮現。

然後,居然在轉眼間抵達我們面前。

船上有人。

微笑,向我們伸出手。

“請。”

那是一艘無底船。

(十五)

海水在腳下緩慢流動。

奇異的是,鞋卻一點都沒有被沾濕。

我坐在船舷上,閉上眼。

海風在耳邊輕輕地吹。

只覺得心情安靜下來了。

安靜得幾乎不可思議。

就好像是一個人在夜晚的森林裏,拖著長長的影子,靜靜地走著。

天空很黑,月光很淡。

花在悄悄開放。

走著走著,那個人的影子慢慢脫離了他的腳,在如水的月光中遠去,消失。

我忽然睜開眼。

順海而下的,不止是船。

還有我們幾個的屍身。

除了,悟空。

到岸了。

那劃船的人微微一笑,伸出手。

“請。”

(十六)

天太大,海太闊,人就容易老。

而通常老了的人很容易想通以前想不通的事。

比如說,當我走下無底船的時候,我已經想通了很多事情。

所以我現在非但不緊張,還很心平氣和。

是心如止水的心平氣和。

“嘢!我們馬上就可以取到經了。”三藏活蹦亂跳地躥上了岸。他歡歡喜喜道,“終於可以見到觀音姐姐了。”

“她今天會穿什麽顏色的衣服呢?嗯,一定是白色,她知道我喜歡白色。”

……

抹抹汗,觀音,好像,是一直都穿著白色衣服的吧。

“啊,說不定天庭上的其他仙女姐姐也會跑來偷看我呢。”三藏興致勃勃地從懷中掏出鏡子和小方巾,把頭擦的一塵不染,陽光下大放異彩,然後他翹著蘭花指在袈裟上打了一個蝴蝶結。

我微微笑起來。“三藏,其實你也挺可愛的。”

三藏一下子臉色發青地跳起來。

“小白,你居然會說我可愛,我沒聽錯吧,你確定你今天沒撞著腦袋?”他伸出手來想摸我的腦袋,我吐著舌頭跳開,跳到悟空身邊。

“悟空悟空。”

“嗯?”他漫不經心地應著。

“如果可以的話,你會帶我回花果山嗎?”

“嗯。”悟空淡淡補充道,“去掉如果。”

我開心地笑起來。

“那麽,會帶我到處玩嗎?”

他懶洋洋地白我一眼,“你自己沒有手腳啊。”

我鼓鼓腮幫子,看著他。

——那麽,如果回到花果山的話,你會娶我嗎?

我在心裏悄悄說,突然有點想哭。

這世間,永遠都不會有如果。

因為只有當事情已成定局的時候,我們才會說如果。

因為我們知道,已經回不了頭了。

雷音寺到了。我吸口氣,走進去。

也許這就是宿命,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今天。

也許都只是為了將我,帶回到他的身邊來。

(十七)

大雄寶殿其實既不宏大,也不雄偉。

但它卻是人們心中的聖地,是讓凡人又敬又畏的地方。

為什麽呢?

如果你知道這小小寶殿裏供著佛祖、觀世音、八大菩薩、四大金剛、五百羅漢、三千揭諦、十一大曜、十八伽藍時,你一定也會肅然起敬。

不僅起敬甚至還會下跪。

可惜,佛魔不過一線之隔。

所以,你怎麽知道你什麽時候拜的是佛,什麽時候拜的是魔?

但是求魔往往勝過求佛。

因為佛不會滿足人的私利。

而魔正相反。

不管是什麽樣的要求,他都會滿足,但是他會索取同等的報酬。

這倒也不失公平。

話題有點說遠了。

阿難和迦葉已在殿上等候多時。

迦葉微微一笑。

“五位尊者,這邊請。”

明明是六位,他為何要說是五位?

沿著大雄寶殿往裏走。

路越來越狹窄,光線越來越昏暗。

等到我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有著蓮花門環的朱紅大門前,悟空他們已經不見蹤影。

原來迦葉真沒說錯。

果然,只有五位。

(十八)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穿過長長的沈靜的走廊,碧綠清澈的池水在閃光。

走過小橋。走進亭子裏。亭子裏已經有人了。

這個人當然就是佛。

佛看著我微微一笑。

“我沒想到你會再來到這裏。”

我也一笑,“世事無常。”

“都想通了?”

“你說呢?”我反問他。

佛笑起來。

“先坐下喝杯茶吧。”他靜靜道。

“這樣,待會拔刀的時候才不會手軟。”

(十九)

於是我坐下來,安靜地喝著茶。

午後的陽光溫柔無聲。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那樣,反而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仿佛所有發生過的一切都只是春日裏一個長長的夢。

而莫離和釋心剛剛從夢中醒來,一邊揉著睡眼,一邊繼續過他們平靜幸福的生活。

起風了。

天色暗了。

月亮出來了。

佛站了起來。

“動手吧,莫離。”

他輕輕說。

月光淡淡照在他的臉上。

他臉上的笑容甜蜜而又哀愁。

——莫離,與其變為魔帝,我更希望,你能親手,

——殺了我。

我也站了起來,慢慢走到他的背後。

然後伸出手。

抱住他。

他的身體陡然僵直。

可他什麽也沒說。

“釋心”。我低低喚他的名字,把臉貼在他的背脊上。

“釋心,是我不對,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不對。

“是我在你心中種下因後又抽身離開你。”

“這段孽緣,既然是由我來開始,當然也應該由我來結束。”

他的身體在我的手臂中微微震動。

我突然用緊力氣抱住他,大聲喊道:

“釋心,若你已去到地獄,那我也跟隨著來!”

喊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已淚流滿面。

心中卻有個聲音在尖銳呼叫。

悟空,悟空,悟空,悟空……

我深深吸氣,吸氣,用力咬住嘴唇。

下唇被咬破,鮮血流滿整個下巴。

悟空,悟空,悟空……

那聲音漸漸低下去,漸漸消失。

佛推開我的手,慢慢轉過身。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靜拭去我唇上的血跡。

然後他將我拉入他的懷中。

我猶豫著,慢慢擡起手,也抱住他。

宅子重重倒塌,發出驚天動地聲響,整個天地都似微微震動。

釋心靜靜抱住我,我把頭埋在他胸前。

碎石飛濺,煙塵彌漫,長廊一截一截斷掉。

悟空,對不起。

我沒有站在原地,我無法丟棄他不管。

拱橋砸入池中,水被濺得四處都是,整個庭院都變成了廢墟。

所以,對不起。

悟空。

我安靜地流下眼淚。

也許故事的結局就是這樣。

我這一生,愛過兩個男人。

最終,我和一個人相濡以沫。

和另一個人,相忘於江湖。

煙塵不知何時已經散去。

月光照了下來。

照著這一片廢墟。

池子裏開滿了花。

蓮花。

月光如血。

(二十)

小白神秘地消失了。

從大雄寶殿出來後就再也沒有人見到她。

大家卻絲毫不覺得驚訝,或者奇怪。

沒人記得她,沒人知道她。

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西天取經的,無非唐三藏,孫悟空,豬八戒,沙悟凈,小白龍。

此五人而已。

也許故事就真的這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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