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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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將昏迷的閻王送回森羅殿後,我們便返回了人間,一路尋著三藏他們的氣息找去。

第一眼看到三藏時,我大吃一驚。

一群鬼魅妖魔竟將他團團圍在中間。

為什麽會這樣?冥界不是恢覆正常了嗎?為什麽還會有這麽多的妖魔鬼怪?還有八戒與沙僧呢?怎麽不見他們?

我來不及細想,拔出小黑正待沖上去,悟空卻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笑嘻嘻地搖搖頭。

他說:“你仔細看看。”

我迷惑地看看他,又看看三藏。

天,原來三藏竟是一臉的眉飛色舞,得意洋洋。

再向前走上幾步,聽得三藏對一個妖怪呵斥道:“牙齒留那麽長幹什麽?你裝鬼啊!”

被他訓斥的那妖怪微弱抗議道:“我不是裝鬼,我本來就是鬼。”

三藏瞪他一眼,“還敢頂嘴,你不知道你這樣子會嚇跑很多姑娘家嗎?”

那妖怪立刻乖乖低頭。

三藏轉頭向大家,擡高聲音道:“所以大家要記住了,約會姑娘時儀表是很重要的。”

他一本正經地搖搖腦袋,又道:“最好是選一個微雨的天氣,穿一身白衣,撐著油紙傘,在一座小橋上等她。這時候一定要有風,你們想想,風一起,衣袂飄飄,更顯得整個人清秀非常啊。”

他一邊說一邊陶醉地閉上眼,似是已經親身進入到那副畫面,眾鬼也跟隨著閉上眼,均是一臉陶醉,這時一個小鬼插嘴道:“再加上一頭長發,在風中飄啊飄啊。”

三藏繼續沈醉地點頭:“對,對,說得好,長發飄飄,飄飄長——”

他陡然睜開眼,滿臉不悅地嚷道:“誰說的?誰說的?不懂就不要亂插嘴嘛,什麽長—發飄飄,“他咯噔了一下,繼續嚷叫道:”只有女人才留長發,男人應該留光頭。”

“為什麽?”又有一只鬼不怕死地跳出來問道,我頗有趣味地看了看他,這只鬼有著一頭絲綢般柔順光滑的黑發。

三藏惡狠狠地盯著他,不對,惡狠狠地盯著他那頭黑發,惡聲惡氣地說:“你知道絕頂聰明是形容什麽的嗎?”

所有的鬼都茫然地搖了搖頭。

三藏馬上又高興起來,得意地說:“絕頂聰明就是專門用來形容我這種光頭男子的。”

“男子的魅力,不在於這裏,而在這裏。”他驕傲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女子也許第一眼會被那些外表出眾的男子吸引,但是真正讓她們死心塌地的,卻是聰明的男子。”

他頓了一下,又開心又羞澀地說:“所以到現在為止,不知有多少女子已經拜倒在我的石榴袈裟之下了。”

眾鬼面面相覷,突然很有默契地幹嘔起來。

三藏似乎並未覺察,繼續興致勃勃地說:“而且光頭好處多多,既可以節約胰子和水,又不用擔心會長虱子,晚上還可以當油燈使用,不須摸黑走夜路,在明月夜的時候,又可以與明月一爭清輝,多麽浪漫多麽詩情畫意,所以光頭實在是居家旅行,吸引姑娘的必備之良品,所以我們大家都要——咦,人呢?”

一只烏鴉在空中很無奈地飛過。

我看著這一幕,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三藏聽到聲音,楞了一下,馬上轉過身來。

剎那間,我只看見一個飛快撲過來的物體,這個物體還叫嚷道:“小白小白,好久不見,讓我們來個別後擁抱吧!”

好快,我已來不及閃躲。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明黃跨到我面前。

是悟空。

他接住了三藏撲過來的身體,笑嘻嘻地說:“是啊,師父,好久不見,來,我們抱緊一點。”

三藏一下驚恐地睜大眼,手腳亂瞪,死命掙紮,但悟空就是不松手,一臉悠閑自在的笑。

這兩個人啊,我笑著搖搖頭。

突然背後響起一個驚喜的聲音,“小白,你回來了。”

是八戒,還有沙僧,手裏端著化緣的缽。

“嗯。”我笑著點點頭,“我回來了。”

大家相視而笑。

這時沙僧疑惑道:“怎地不見大師兄?”

“那不是嗎?”我指了指那兩個糾纏在一起的物體。

八戒沙僧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八戒突然伸手捂住沙僧眼睛。

“師父,大師兄,我們還是什麽都沒看見。”

(二)

空中忽然一片淡淡水氣,細微水珠潤濕額發。

“我回來了。”

那個白衣清秀的少年站在我們面前,低頭說。

是小白龍。

不等我們開口,他又急急道:“那個,對不起。”

大家微微笑了。

八戒走上前,溫和地說:“歡迎回來。”

是的,歡迎回來。

我在心裏輕輕重覆。

三藏點點頭,環顧大家一眼:“我們是在七絕山遇到的共工,所以我們就從七絕山繼續西行吧。”

“那麽,出發!”

(三)

回到了七絕山。

浮雲白日,莊嚴山川,風景依然。

共工卻不在了。

如果當初不讓他醒來,如果當初讓他一直沈睡下去,是不是,會幸福很多?

不知道的人,真的比較幸福嗎?

我看了看沙僧,他眼中是一片澄澈平和,當初在他面容上的那種愴痛已不覆存在。

我又看了看悟空。

他臉上永遠是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笑意。

永遠的波瀾不驚。

這世間還有什麽可以讓他變色呢?

莫離嗎?

我黯然垂下眼,聽見自己心底悠長悠長嘆息。

關於莫離,關於那六千年,我完全沒有一點記憶。

對於我來說,莫離就好像另外一個人,與我毫不相幹。

但是,常常會莫名心痛。

這樣一個憂愁的女子,這樣一個讓人憐惜的女子啊。

悟空,是愛著她的吧。

如果他真是佛祖的血所化。

那麽,我在這裏,算什麽呢?

悟空他,只是通過我,在看著一個影子。

回來好幾天了,紫竹林的事情我還沒有告訴他,他也並不向我問起。

不知道為什麽,對於那個假佛祖的話,我卻是極為相信。

頭腦亂了好幾天,我終於做了個決定。

我決定離開。

不管這個決定對也好錯也罷,也不管真相到底如何,我都要離開。

在悟空身邊的話,就只會依賴他。

惟有離開,才能冷靜,才能看清。

大家向西行走。

我停下了腳步。

“三藏,悟空,八戒,沙僧,小白龍,我想,離開一段時間。”我遲疑著說。

他們靜靜看著我。沒人說話,沒人問我為什麽,沒人挽留我。

我低著頭,覺得想哭。

許久,三藏輕輕道:“會回來嗎?”

“嗯。”我拼命點頭,聲音已帶了哭腔,“我會回來的,我會回來的。”

“那麽,要早點回來哦。”八戒也輕輕地說,我雖然沒擡頭,卻可以想象他臉上溫和的笑意。

“早點回來,我們等你。”這是沙僧的聲音。

小白龍慢慢舔了舔我的掌心。

我仍然不敢擡頭,眼淚開始不爭氣地往下掉。

悟空,他什麽話也沒有說。

我在等待什麽呢?或者說,是在期待什麽呢?

自始至終,我都不敢擡頭看他。

我怕我一看見他,就再也走不掉。

可是在生命裏,很多時候,我們不得不只身上路。很多事情,我們不得不單獨面對。

於是,轉過身,大口呼吸,背對他們,緩緩擡手,突然加快速度,舉手過肩。

“再見。”

(四)

一個人走。

走過了很多地方的橋,看過了很多地方的雲,見過了很多地方的小妖小仙。

有一天,天色將晚,我走到了一個城鎮的郊外,遇見兩只小妖。

他們問我,“姐姐姐姐,為什麽你看上去這麽憂傷?”

我轉轉眼珠,“那是因為姐姐肚子餓了。”

他們皺起小小的眉頭,互相看看對方,鄭重其事地說:“以後我們可千萬不要給餓著。”

我啞然。

他們看看我,自告奮勇地說:“姐姐。我們去抓個人來給你吃,你吃飽後就不會難過了。”

“不用——”我慌忙搖手,他們卻已經一溜煙不見了。

我找個潔凈地方坐下,想起剛才那一幕,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人也好妖也罷,他們的小孩子都一樣天真無暇。

不久,便見他們氣喘籲籲跑回來,一臉小小的驕傲,把一個捆得像粽子一樣的人扔在地上。

“姐姐,吃吧。”他們得意洋洋地說。

我輕輕捏捏他們的臉頰,“不好意思,姐姐是吃素的。”

“噢。”他們很不開心地撅起小嘴,抱怨地說,“這個人好重的,想著他肉多一定能讓姐姐吃得很開心呢。”

“對不起啊。”我誠心誠意地道歉。

兩只小妖皺皺鼻頭,“沒關系啦,我們不怪你,姐姐。只是,那個人真的很重,你怎麽不早說你吃素呢?啊,我們真的不是在怪你哦,你早點說的話——啊,反正我們不是怪你啦。”

他們解釋不清楚,急得舌頭都開始打結。

我忍不住莞爾一笑。

他們呆了呆,一只小妖說:“姐姐,你笑起來真好看,就好像,嗯,就好像初夏盛開的百合花。”

“不對。”另一只小妖嚷道,“依我說,應該像癡情崖上盛開的癡情花。”

“百合花。”

“癡情花。”

“百合花。”

“癡情花。”

他們兩個開始氣勢洶洶地吵起來。

“百合。”

“癡情。”

“百合。”

“癡情。”

“百。”

“癡。”

“百。”

“癡。”

我駭笑,爭來爭去我成白癡了。

偷偷溜到那個人身邊,松了綁。

“你快走吧,不好意思,委屈你了。”

那個人抖落繩索,轉過身來,突然一笑。

好明朗幹凈的笑容。

他有趣地盯著我,“小白,那兩只小妖道行淺,把我當成人也就算了,怎麽連你也會被蒙蔽過去?”

說話的同時,他身上開始散發出了妖氣。

淡淡的,卻不容忽略的妖氣。

他原來不是人,是妖。

我狐疑地盯著他,那是一張不認識的臉,臉上的笑容,仿佛混合陽光與青草氣息。

“你是,熒?”

(五)

他仰著臉,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白牙齒。

“小白,真好,你能認出我。”

我又驚又喜,“熒,你怎麽變成凡人樣子,還被他們捉了來?”

熒以手托腮,大大一笑:“因為我喜歡在人間的江湖游玩。”

“江湖?什麽地方?很好玩嗎?”我好奇地問。

他皺起眉毛,眼睛卻在笑,“小白,江湖很好玩,但也很危險,所以絕對不會適合你。”

“呵,你這毛猴子居然小看我。”我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他,假裝嗔怒。

熒不接我的話,只是笑,他的笑容幹凈開朗,看起來特別舒服,我瞪了他好一會兒,終於也不覺笑起來。

熒拍了拍身邊的地,示意我坐下。

我走過去,坐下,挨著他。

這時熒抹了抹面孔。

悟空!

我的心瞬間漏跳半拍,但很快就想起了他是熒,不是悟空。

他們有著同一張臉,可是悟空從不會笑得這麽愉快開朗。

頓時覺得胸口沈沈。

悟空他們,現在可好?

忽然驚覺熒一直盯著我,我擡起眼,笑嘻嘻道:“幹嘛一直看著我,難道你被我慘絕人寰的美貌驚呆?”

熒立馬誇張地上下撫摸手臂,嘆氣道:“近墨者黑,你果然被唐三藏荼毒了。”

言罷我們均是哈哈一笑。

然後沈默。

半晌,熒轉回頭,目光落在遠方,嘴角噙了微微笑意。

他開口道:“小白,不如我帶你去江湖玩上一遭。”

“好啊。”我欣然同意,但馬上就揶揄道:“呵,不知道誰說江湖很危險,不適合我的。”

熒笑著刮了刮我鼻子,“呀,有人記仇了。”

頓了頓他又道:“放心吧,有我保護你。”

那瞬間我震動,仿佛看見悟空對我道:“放心吧,有我保護你。”

有我保護你。

一時竟恍惚了過去。

熒伸出手掌,在我眼前晃動,“小白,小白。”

我愕然回神,撞見他詢問目光,慌張地笑了笑,又遲疑道:“熒,你為何一直不問我為什麽會一個人出現在這裏?”

他拍拍我的腦袋,聲音溫和,“小白,我不知道為什麽,但你也不必告訴我,等到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吧。”

我怔了一下,然後輕輕地笑了起來。

“熒。”

“嗯?”

“謝謝你。”

“嗯。”

熒短短應道,他並沒有看向我,他的目光,追著天邊那只忽高忽低的飛鳥。

那一刻我望著熒的側臉發呆,溫和明亮的陽光瀉落他全身。

那樣的熒,似乎是帶了微微的憂傷。

不過,即使是憂傷,那也是金黃色的,明亮的憂傷。

(六)

於是進城。

高高城墻,灰瓦藍天,藍天下白鴿安詳拍動翅膀,一派雲淡風清。

城門前的情況卻恰恰與此相反,長長站立的隊伍,交頭接耳的人群,他們的臉上,混合驚疑與慌張。在他們前面,約有十來個士兵,整齊劃一立於兩側,臉色嚴肅,仔細盤查著這些進出城門的人們。

“他們這是在幹什麽?”我拉了拉熒的衣角,悄聲問道。

熒揚揚眉,一臉經驗豐富的樣子,“大概是又出了兇殺案,盜竊案之類的事情。”

旁邊一個小商販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兩位是外地人吧。”

我不知怎樣作答,徑直看向熒,熒現在變成了一個眉目清秀的白衣公子,他向那小商販略略點頭。

那小商販看見自己猜對了,眼睛裏掠過一絲得意光芒,越發靠近過來,壓低聲音道:“想必兩位不知道,這城裏出了好幾樁兇殺案呢。”

“哦?”熒頗有興致地聽著,“看樣子還沒抓到兇手吧。”

“可不是。”那小販飛快答道,環顧一下四周,聲音壓到更低,“連續十幾天了,一點兇手的蛛絲馬跡都沒找到,倒是有人說,那兇手不是人呢。”

“怎麽會不是人?”熒一臉好笑的神情。

那小販見熒不信任他的話,倒也不急,徐徐道:“公子,這類事情,信總比不信好,而且,據說啊,那兇手專找年輕漂亮的姑娘下手呢。”

說到這裏,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笑了笑,我立馬就被他笑出一身雞皮疙瘩。

這時,他又如變法術般,從包袱裏掏出一串小東西,玉佩,銀鎖,黃符,香囊等,堆出一臉諂笑:“這些,都是我從法華寺請回來的辟邪物,姑娘不妨挑一個帶在身上,一定可保百邪不侵,安然無事。”

嗬,原來這才是那小販真實目的。我不禁微微彎起嘴角。

到底不忍拂了這小販的意,扔給他幾粒碎銀,隨意拿起一塊玉石,粗糙,微微硌痛掌心。

戲謔地笑了笑,扔給熒,“送給你的,記得要還禮哦。”

熒接住,一臉無可奈何的苦笑。

那小販心滿意足離去,而我們也順利通過官兵盤查,進了城。

而此時已漸正午。

(七)

隨意尋了處客棧,棧名叫流雲。

流雲客棧。

藍底白字,字體清淡卷舒,遠遠望去真似天際流雲,如旅人般漂泊不定。

“這名字起得真貼切,它的主人以前一定是個到處流浪的人。”我對熒說。

熒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小白,並不是只有到處流浪的人才是旅人的,有些人可能一輩子都只呆在一個地方,但他的心卻始終在旅途上。”

我不服氣地撇撇嘴,走進了客棧。

一進門,我便被一個女子吸引住視線,她正款款從二樓走下來,一身寬大黑布袍,面上也罩了黑紗,遮住半張臉,惟露一雙美目,眸中水波瀲灩,顧盼生輝。

“這雙眼睛,仿佛在哪裏見過。”我心裏尋思著,一時竟呆了過去,直直地盯著她。

“姑娘,那是舍妹。”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清脆爽朗的聲音。

我陡然回過神來,不覺吐吐舌頭,窘迫地看向那聲音的主人。

好一個燦爛的女子!

眉在笑,眼在笑,臉上一對渾圓酒窩也似在笑。

未等我開口,她又快言快語道:“你們二位是來投宿的吧,我叫如笑,是這裏的老板娘。”

被她的笑容所感染,我也不覺笑起來,“我叫——”

“小白是吧,很可愛的名字呢。”她飛快接過我話頭,一臉小小的得意。

“你怎麽知道我名字?”我驚訝地問她。

“適才在店門外不小心聽得你們談話,”她歉然一笑,“流雲客棧這名字,是我妹妹取的,倒不是因為什麽旅人的緣故,而是因為我妹妹她最愛看天上的流雲。”

正說著,那黑袍女子已走下樓梯,並不走過來,遠遠地叫了一聲姐姐。

如笑沖她一笑,對我們道:“舍妹怕生,是以不敢過來,我先去看看她找我有什麽事。”

她又扭頭對那店小二道:“富貴,給這兩位客官端上好酒好菜來,他們是我朋友。”

然後她笑著對我們揮揮手,急急道:“那我先走了。”

話音剛落,她的人已在七八步開外。

熒不覺笑道,“真是個風風火火的女子。”

我以手托腮,“熒,你不覺得她很像你嗎?都給人一種溫暖明媚的感覺呢。”

熒聞言輕輕一笑,接過店小二遞上來的酒,給我淺淺地斟了一杯,“來,試試這凡間的女兒紅,與天庭的百花釀比起來如何。”

我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生辛辣!

眼淚也被刺激得流了出來。

正待出聲責怪熒,舌尖卻陡然升起異香,甘冽醇厚。我趕快把嘴唇閉得緊緊,惟恐把這香氣洩了出去。

臉頰變得滾熱,頭也開始有點暈。

熒嘲笑我道:“小白,你酒量真淺。”

我用力按按額角,看著熒愉快的臉,若有所思道:“熒,你說如果悟空也像你們這般,那該有多好。”

“像我們這般?”熒不解。

“溫暖,明媚,好似陽光。”我含糊地說著,眼皮逐漸沈重。

熒靜靜看著我,“小白,你醉了。”

“嗯。”我點點頭,“我腦袋這裏好暈。”

“我扶你去房間休息。”他站起來,對著小二道:“兩間上房,帶路。”

我也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走著,在上樓梯的時候腳下突然一滑,眼看就要摔倒,熒一把將我拉住,自責地說:“早知道就不要讓你喝酒了。”

我搖搖頭,繼續腳步不穩地往樓上走,這時熒卻突然將我抱起,微笑道:“不好意思,冒犯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不管周圍人射來異樣目光。

我掙紮了幾下便放棄,把頭低低伏在他胸前。

這個人,有著和悟空一樣的面容,可是性格卻如此不同。

仿佛是回到了嗔海,他終於變了臉色,大呼道“不!”

他割腕餵血。

他說你不死,我不死。

他說,

莫離。

我抓著熒的衣衫,眼淚滑了下來。

“熒。”

“嗯?”

“我不想回去了。”

“嗯。”熒的聲音平靜溫和。

“熒。”

“嗯。”

“為什麽你不是悟空呢?”

到了客房,熒將我放在床上,拉上被子。

“好好休息。”他叮囑道,“我出去斟壺熱茶來。”

我點點頭,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間,聽得耳邊似乎有人說話。

他說,“小白,其實你是知道的吧,悟空他,是比誰都要溫暖的。”

是誰在說話?

滿屋淡淡浮動的茶香。

(八)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我從床上起身。

熒已伏在桌子上睡去。

給他披了件衣服後,我拉開門,信步走了出去。

一輪圓月,四周悄然,秋色如霜。

偶爾遠遠傳來兩聲秋蟲微弱鳴叫,似是夢囈。

我摸了摸臉頰,還有些微微發燙。

想起下午對熒說的話,真不知道明天以何面目對他。

嘆口氣,又慢慢向前走著,月光將我的影子拖得長長,夜色中漂浮若有若無花香。

撓撓頭,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吧,起夜風了,涼涼的,我要回去繼續睡覺。

然而正當我準備回房的時候,卻忽然嗅到淡淡血腥味。

那是人血的氣味。

我警戒心頓起,拔出小黑,謹慎向前走去。

大概走了三四丈遠,突然看見黑色樹陰裏一雙眼睛,綠意森森。

“什麽妖怪?”我有點心虛地喝道。

那眼睛的主人頗傲慢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月光被濃密樹陰擋住,我只能隱隱約約看見它在舔拭什麽。

是在舔拭人血吧。

我轉轉眼珠,雙手合十,再慢慢拉開。

長長火焰,漸漸變成火球,大樹底下頓時一片通明。

那眼睛的主人被這突然光明嚇住,喵嗚一聲,迅速離去。

原來是只靈活的黑貓。

我抹抹額角冷汗,迅速將火球變小變弱,以免驚醒他人。

在微弱火光下,適才黑貓所站那裏,我果然看見一滴一滴血,延伸向遠方。

鮮紅,尚未凝固。

是有人受傷了嗎?我尋思著,沿著血跡走下去。

不知走了多遠,突然雷電交加,大雨轟然而至,天地之間一片密密麻麻雨簾,血跡也被沖得一幹二凈。

“什麽鬼天氣嘛!”我氣急,朝著天空大發脾氣,結果是正正接了滿口雨水,趕緊變出一把傘,然後長籲一口氣,繼續不慌不忙地對著天空指責。

這時,對面突然出現了影影綽綽的人形。

(九)

雨夜裏那人撐傘,徐徐走著。

“奇怪,這麽晚了怎麽還會有人?難道是妖怪?可是周圍並無妖氣啊。”我心裏暗暗思忖,偷偷從背後變出燈籠,一手執傘,一手執燈籠,不動聲色向他走去。

近了,火光映出他面容。

那是一張淡漠的凡人的臉,並無甚特別之處。

可是,為什麽我心裏總覺得不妥。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突然瞄見他眼角泛過紫色光輝。

很快的,一閃而過的紫色光輝。

我心中一動,飛快轉過身,大呼道:“修羅。”

那人並不應我,繼續不緊不慢向前走。

我一跺腳,追上去,攔到他面前,定定看著他,“不要再裝了,我知道你就是修羅。”

那人冷淡地看著我,“姑娘,你認錯人了。”

“修羅,你道行遠遠高過我,若是你收斂氣息,變成凡人,我肯定辨不出真假。但是,你大概忘了一件事。”我氣定神閑地看著他,微微一笑,“你曾為十媚而取走我的血,到現在,你的手上都還帶有那血的淡淡氣息,難道你自己沒察覺到?”

他並無表情變化,一張臉上仍是波瀾不驚。

“姑娘,你真的認錯人了。”他推開我,接著往前走。

我在後面不死心地大叫:“修羅,你不必裝了,我知道一定是你。”

那個男子並無反應,慢慢消失在雨夜中。

回到客棧的時候,雨已停,天空淡淡墨色。公雞開始打鳴,街上慢慢有人走動。

才一拉開門,我就看見熒站在門口,滿臉焦急神色。

知道他一定是要責怪我私自外出,我搶先發話道:“熒,怎麽這般表情,是內急嗎?我知道廁所在哪裏,來來,我帶你去。”

他沈著臉,一語不發,我撓撓頭,心虛地說:“這個,我是可以解釋的啦。”

他瞪我半晌,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露出疲倦微笑:“還好你沒事。”

我心中一陣感動,“熒,對不起。”

他搖搖頭,“這次就算了,但以後不可以再一個人出去,這凡間,比你想象的危險。”

“嗯。”我用力點頭,又興奮道:“熒,你可知我昨晚遇上什麽怪事。”

熒輕輕笑了,“你看看你這一身,先去梳洗梳洗吧,然後我們下去吃早飯,邊吃邊說,你昨天不是連午飯晚飯都沒吃嗎?”

“對哦。”我突然反應過來,頓覺饑腸轆轆,趕緊哀嚎著跑去洗臉。

熒笑著搖搖頭,關上房門,走下樓去。

我很快換好衣服,一溜煙沖下樓。

客棧方開門不久,櫃臺前放一大蒸格包子饅頭,白白軟軟,熱氣騰騰,越發勾引人肚中饞蟲。

店中已有二三食客,金黃油條就著雪白豆漿,細細咀嚼。

老板娘如笑就站在店門前,滿臉燦爛笑容。她一看見我就大叫起來:“小白,酒醒啦?”

我倒吸一口冷氣,這個如笑,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頗尷尬的嗯了一聲,我便急急向熒走去,四周響起善意微笑,熒也揚起嘴角。清晨的店中一片愉快氣氛。

這時店外邁進一個客人來。

“一杯苦丁茶。”他對櫃臺前的店小二說道。

好冰冷的聲音。正在大口吞咽包子的我不禁偏頭去看那人。

啊,不正是昨夜那雨中男子。

猛地被一口包子嗆到,我大聲咳嗽起來。熒趕緊遞來一杯茶,一邊拍著我的背一邊責怪地說:“又沒人和你搶,幹嘛吃那麽急。”

我搶過水杯,喝了幾口,順過氣來後便馬上轉身,直欲奔櫃臺而去。

咦?人呢?

人不見呢!

剛剛不是還在嗎?

我三步並作兩步沖向店小二,急急追問道:“人呢,剛才那位要苦丁茶的客人呢?”

店小二被我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走,走了啊,一轉身他就不見了,這不,茶都還沒斟好呢。”

我懊惱地一頓腳,沖出門去,哪裏還有他的身影。

悻悻地走回去,熒一臉迷茫,問我道:“怎麽了,小白,你認識他?”

“不知道。”我搖搖頭,擰緊眉毛,又道:“可是,我懷疑他是修羅。”

“修羅?你是說修羅道的修羅?”熒的聲音微微驚詫。

“嗯,不過也只是懷疑而已。”我喝了口茶,又道:“你知道昨天晚上我遇見什麽事嗎?”

我正欲將昨夜之事道出,忽然聽得背後細小而急的風聲,扭頭一看,如笑正大步走過來,全無女兒家矜持之態。

她走近,拉開板凳,坐下來,笑盈盈道:“小白,今晚上你們打算去哪裏玩?”

“晚上?當然是睡覺啊。”我不假思索回答道。

“啊?”她驚訝睜大眼,嘴巴也張得圓圓的,模樣甚是可愛。

她說:“今天是中秋節,你居然去睡覺?!”

“啊!”我嘴巴張得比她更大,“中秋節?那不是可以吃月餅嗎?”

“答對了。”她笑得像極了狐貍,手中也變戲法似的出現兩個月餅,“喏,請你們吃的。”

我歡呼一聲,接過月餅,開心道:“謝謝你,如笑。”

她愉快地點點頭,還想說些什麽,那邊已有客人在喚她,她站起身,微笑著說了句中秋快樂,便急急忙忙離開。

我註視了一會她離去的輕快身影,回過頭對著熒道:“她真是個好孩子呢。”

熒險險噴出一口茶,駭笑道:“怎麽這種語氣,好像你很老的樣子。”

“是啊。”我感慨地說,“她不過二十來歲,而我已有六千多歲,她卻把我當做妹妹一般。”

熒眼中有輕輕笑意,他說:“有這樣的姐姐,的確是件很幸福的事。”

“嗯,我也真希望她是我姐姐。”我一邊說一邊端起手中的茶杯,杯子裏還剩了半杯茶,仰起頭來喝,茶面微微傾斜,忽然看見碧綠茶湯裏倒映出模糊人影,似乎正在看著我。

我詫異回頭,看見昨天那個黑袍女子,站在樓梯上,視線冷冷地射過來。

奇怪,她不是如笑的妹妹麽?為何會這樣看著我?

(十)

吃完早點,我與熒便回到樓上。我把昨晚發生的事情詳細地告訴了他。

“你能肯定那真是修羅嗎?”熒微微皺起眉頭,彎曲食指輕磕桌面。

“不肯定。”我有點懊惱地搖搖頭,“我還誆他說他手上留有我血的氣味,但他全無半點異常反應。也許,我真是認錯人了吧。”

熒擰緊眉毛想了一會兒,忽然笑道:“放心,我有辦法。”

“真的?”我驚喜揚聲道:“什麽辦法?”

他揚起嘴角,“等再見到那個人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啊?熒你太狡猾了,故意吊我胃口。”我拖長聲音,滿滿的不情不願。

熒愉快地笑起來,他說:“小白,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昨天折騰了一夜,不累嗎?”

“不累。”我趕緊搖頭道:“熒,不如你帶我出去走走吧,以前我忙於與三藏他們西行取經,從來都沒有好好地看看這凡間呢。”

熒想了想,溫和地說:“小白,你最好還是休息一下,今天中秋節,晚上要守月呢。”

“守月?那是什麽?”我不解問他。

他眼睛中飛快滑過一絲狡黠,慢條斯理地說:“好好睡覺,晚上我告訴你。”

“熒,為什麽我覺得你越來越狡猾了,當初那個開朗單純的陽光少年呢?”我不甘心地抱怨著。

熒楞了一楞,微微譏誚地笑了,他說:“小白,你幾時見我單純過?”

我不假思索飛快答道:“不是向來如此嗎?”

“是嗎?”他看上去心不在焉地反問了一句,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又笑道:“我走了,你快去睡覺吧。”

他走出去,轉身輕輕合上了房門。

我偏頭想了想,一笑,爬上床,很快便進入夢鄉。

“莫離,莫離。”

睡夢中隱約聽到這聲音,忽遠忽近。

我拖過被子,蓋住頭,繼續睡覺。

那聲音微微透出寵溺:“莫離,月亮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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