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真的不想搞技術

加入技術分隊一個周後，陸婷後悔了。

倒不是後悔從一個大學生變成了帝國軍隊的小小士兵。畢竟當初，是她發現了征兵的海報，幾乎沒有思考便豪氣萬丈地報了名，隨後還拉上了錢蓓婷和她一起。新訓的三個月她過得很快樂。體能、射擊、戰術、演習，她每一項的成績都名列前茅，甚至自己還頗為樂在其中。

只是誰也沒想到，分配的時候，小錢被選入快速反應分隊，她卻被分到了技術分隊。

其實也能說通，畢竟大學生士兵的用處就在這裏：技術與戰鬥相結合。陸婷是東川科技大學計算機系的大四學生，距離畢業只差一個論文答辯。只是她的心思夢想全然不在專業上，反而散發得極廣。她是校學生會主席，是校運會女子四百米記錄的保持者，是英語活動中心的常駐主持人，是校報的特約記者。然而課業成績卻只是堪堪過關，靠著平日大作業抱大腿，考前熬夜刷書，她終於熬到了順利畢業，總算可以擺脫這個專業，在更寬闊的天地一展宏圖。

沒想到，結果她還是分配到了技術分隊——即使到了帝國軍，她也沒有辦法擺脫技術。

“我的新訓測試成績總分在全連前十。”她可憐巴巴地望著快速反應分隊的選兵參謀，“其中射擊成績還是全連第一，97.5環。這樣還不夠資格去快速反應分隊嗎？”

那參謀不耐煩地搖了搖頭，指著名單對她說：“快速反應分隊只招五人，選的都是精英。再說了，你看你三千成績才跑了十三分，在我們那兒根本熬不下去的。”

陸婷張大了嘴巴：“這成績還不行？你知不知道，在我們學校，三千跑這個成績能穩拿校運會前三啊。”

參謀輕蔑地笑笑：“切，我們那兒能跟大學一樣嗎？”陸婷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見排名第五的那個女孩的名字：孫芮。她的三千米成績是十二分零五秒。

見她無話可說，參謀合上名單便要走。走之前，拍了拍陸婷的肩膀，寬慰道：“大學生士兵少見，不能浪費了你們的才能，技術分隊才是最適合的。”

陸婷心中無奈，想：“我就是真的不想搞技術啊。”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小錢反而選入了快速反應分隊。“奇怪。”她心裏想著，“她的成績並不是前五名，也明明不在那參謀的名單上，為什麽卻入選了？”

小錢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看起來比陸婷更加憂心忡忡：“完蛋了，我肯定熬不下去的。”小錢是東川科技大學信息安全專業的學生，是個標準的技術宅，課業成績優秀不說，還參與了多項CTF競賽，幾乎算得上是個有經驗的黑客了。在陸婷看來，顯然她比自己更適合去技術分隊。

但此時看著小錢擔憂的臉色，陸婷卻下意識地安慰她：“沒事的，參謀選你肯定是因為你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她忍不住露出了羨慕的神情：“你看我，想去還去不了呢。”

小錢看著她，苦笑著說：“還是你好。你能力那麽強，什麽都會，無論在哪裏都會發光的。”她嘆了一口氣，“我呢？我只會搞技術。”

陸婷看著她的眼睛，想要說些什麽，卻最終什麽也沒說出口。

是啊，我看起來好像什麽都會。她想。只可惜什麽都不精。每一項做到了百分之六七十，涉及的領域再多，又有什麽用呢？我好像有一些快速反應分隊的能力，又好像有一些技術分隊的能力。但實際上，我配不上前者，也適應不了後者。沒一項做到百分之百的。

我倒情願自己能專註在一項事情上，把它做到極致。

但是很可惜，陸婷的內心告訴她：“我真的不想搞技術。”

兩人就這樣相對無言，各自懷著心事，度過了新兵連的最後一晚。

來到技術分隊的第一天，陸婷便感覺到從新兵連的緊張訓練中一下子釋放出來。技術分隊的管理太寬松了，寬松得不像是軍隊，反而像是回到了大學，倒是讓她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技術分隊的分隊長是個年輕的女人，名叫馮薪朵。陸婷很好奇這個看起來跟她年齡差不多大的人為什麽已經混到了分隊長的位置，想必有些過人之處。

然而實際上她卻久久沒有體會到這一點。這個女人太冷靜，太理智，甚至可以說枯燥無味地乏善可陳，一如技術分隊的生活。

第一天，馮薪朵抱著雙手站在營房門口，看著新兵們稀松地列著隊走進來。陸婷以為她會發怒，或者至少整頓一下隊伍，但馮薪朵卻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細聲細氣地說：“歡迎大家來到技術分隊，你們的房間分配寫在黑板上，自己看了，到對應的房間去就行了。”

說完以後，她就繼續站在那裏，抱著手，一雙大眼睛楞楞地看著前方。

新兵們面面相覷，見分隊長不發話，便一哄而散，有些人直接擁到黑板面前，你推我搡地爭相看向宿舍分配。有些人則趕緊走到樹蔭底下，把碩大的背包從肩上甩下來，幹脆坐在地上休息起來。更有些人已經吆五喝六地招呼著同伴，先去轉兩圈吃點東西。

只有陸婷站在原地，看著眼前亂象，腦中一陣眩暈：老娘是來參軍的，這哪裏有一點軍隊的樣子？

她沒看見的是，站在前面的馮薪朵，此時笑盈盈地看向她，又一次推了推眼鏡，顯示出一片神秘的反光。

陸婷等到黑板前的人散去，才走上前，看了看自己的名字，然後發現房間是204號。二樓很好，不需要爬太多層樓。她這樣想著，便拽了拽背包的袋子，準備往樓上走。但還沒登上一截臺階，她卻被人攔住了。

馮薪朵此時手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花名冊。她在上面劃了幾下，然後點了點其中一個名字，擡頭看著陸婷，兩只大眼睛撲閃撲閃，露出看似天真的表情：“你叫陸婷，對吧？”

陸婷遲疑著點了點頭，拿不準這位隊長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東川科技大學計算機專業的大四學生。”馮薪朵看了看名單，念出這幾個字，又擡頭看著她，“你的履歷很不錯。”

陸婷尷尬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眼前的人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

她以為這位分隊長要發表什麽慷慨激昂的訓話，便站直了身體。但對方卻什麽也沒說，只是微笑著讓出一條道，示意她可以上樓了。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陸婷一邊上樓，一邊想著。這個技術分隊，好像還真的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樣。至少這個分隊長看起來倒是挺和藹的，應該很好相處吧。

那時的陸婷還不知道，她這個念頭仿佛一個巨大的反向預言，很快就要給她迎頭一擊。

報到之後剛好趕上周末，技術分隊放雙休，也算是給經過新訓的大家一個緩沖休息的時間。陸婷在宿舍百無聊賴，攛掇舍友跟她一起出去轉轉。然而進了技術分隊的基本都是標準的技術宅，此時都窩在屋裏，對著電腦，或者在打游戲，或者在寫代碼，根本沒人願意響應。

陸婷無可奈何，她很少一個人行動，以前在學校裏，總是呼朋引伴，好不威風，一路上走到哪裏都有學弟學妹恭恭敬敬地叫聲“主席”，或者是好哥們兒親切地拍拍她的肩膀，開幾句玩笑。然而到了這裏，卻沒人知道她曾經的那些輝煌履歷，也根本沒人在意。在這裏，陸婷仿佛是個局外人。

但她依然不想錯過屋外的大好陽光，便決定自己出去走走。

營區裏靜悄悄的，老兵都請假出去玩了，新兵不能請外出假，卻也沒幾個在外面閑逛的。操場上冷清得很，籃球場上的設施仿佛都積了一層灰。陸婷還不知道在技術分隊還要不要搞體能訓練了，但說實話，她很是樂在其中，寧願每天搞一搞。

她坐在操場的一端，抱著膝蓋，想起了以前在學校裏為運動會訓練的日子。在跑道上奮力奔跑，感受汗水淋漓，多麽暢快，多麽開心。她忍不住站起來跑了幾步，但很快便覺得索然無味了；就在此時，她意識到，自己喜歡做的那麽多事情，都是與別人在一起做的。到了只有自己的時候，為什麽一切都失去顏色了呢？

她倒還真是個怕孤獨的人。怕孤獨的人大概是搞不好技術的吧。

如果去了快速反應分隊，是不是會好一點？

她甩了甩腦袋，把這個念頭從腦子中趕走。陸婷是個現實的人，已經過去的事情，她不會回頭去看，也不會惋惜。做好現在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在回宿舍的路上，她經過了一片櫥窗，粗粗掃了一眼，突然感覺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照片。她回過頭仔細去看，才發現，那是一篇關於帝國軍分隊優秀個人表彰的新聞。那照片上的人看起來十分年輕，甚至有點幼稚，一雙大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剛剛好仿佛在註視著陸婷，眼神意味深長。

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字：“帝國軍之星馮薪朵”。

陸婷將那篇新聞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去，才發現，原來馮薪朵是帝國理工大學少年班出身，雖然與陸婷同年生，卻早在三年前就完成了本科教育。根據那報道所說，三年前馮薪朵放棄了直博的機會，選擇獻身國防，來到帝國軍成為一名技術兵，立志報效祖國雲雲。陸婷看得直翻白眼，老娘畢竟也是在校報混過的人，這宣傳套路不要太熟悉。但她也不得不承認，仔細看過去，這位馮隊長還是有不少幹貨的，並非光靠春秋筆法花式吹牛。就拿其中一項世界級的算法比賽來說，馮薪朵靠一人之力拿到金獎，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看來這位年輕的分隊長還真有點東西。陸婷這樣想著。

很快她就會領教到這個女人的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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