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漸的收攏，皇宮內外燈燭一片，映著滿城的積雪煞是溫柔。晚膳過後，看著懷中的露兒安然入睡，夷則將她抱回偏殿的大床，為她掖好被子。紗幔垂落，夷則再次睡入正殿大床的結界之內，緊握住妻子冰涼的手腕，慢慢的合上眼睛。

仿若在沈睡與迷蒙之間，夢境般的飄渺，暖霧般的氤氳……我，這是在哪裏？阿阮奔跑著，眼前的天空漸漸的明朗，雲水之間皆是淡淡的綠色，藍紫色的椒花流瀉在暖風霧霭之中，蒼翠的大樹，綠葉繁密，枝幹參天。

“阿阮，阿阮……”身後有聲音在召喚她，她回頭卻不見有人。

“我在這兒呢。”地上傳來細細小小的聲音。

“咦？”阿阮俯身，腳邊是許久未曾見面的琉璃小豬：“原來是你！你怎麽會在這兒？還有，你居然會說話！”

“我當然會說話啦，只是遇見你們的時候，我的修為還不夠。”小豬原地轉了圈，紫色的幽光都跟著炫了起來，滿臉都是得意之色：“我用幻術進了你的夢境，你知道的，我可是上古時期的靈獸喲！”

“既是上古的靈獸，那還弄到現在才會說話……”阿阮嘀咕著。

“這個……這個……嚶嚶……”小豬一著急說話還會摻著些叫聲：“……你知道的，我是神農神上的靈力凝化而成，我們同是神農一脈哦，木系屬性的，我的成長可是需要陽光的，在海水裏面浸泡著當然長不大，修為就沒法提高咯！”

“那你為啥不從海裏出來？直到遇見我們才把你帶到陸地上去。”

“……海裏太多漂亮的東西，大珍珠啊，五彩珊瑚啦……我怎麽舍得走嘛！”小豬一幅不好意思的樣子：“再說地上一年，天上才一天，我不過是在海裏待了幾個月而已。”

“也是哦，人間雖然歷經朝代的更疊，可天上，仙人住的地方才過去那麽點時間呀！啊，原來你跟我一樣喜歡各種好看的寶貝啊！”阿阮幹脆跪坐在地上跟她聊起來。

“叢極之淵裏的那條好心的應龍死後，它的血封凍了海水，神農神上為解凍海水，將昭明的光投入了那片海域，我便是那時候從他身上掉落下去的。呃……其實也是因為我迷路了……也不全是因為那些吸引我的寶貝我才留在海裏。我……我是路癡啊。怎麽回天庭我記不得咯。”小豬向她湊近了些，額頭的花鈿又明了幾分：“哎，你知道不知道，你現在還在沈睡呢！要不要我幫你醒來？”

“我……一直在沈睡？”阿阮的雙手覆上心口，眼眉之間全是傷心的神色：“……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難看？是不是一蓬亂七八糟的草？”

“沒有變草啦，還是跟以前一樣好看。”

“不知道……夷則過的好不好……我好想夷則……”阿阮忽然想到自己沈睡前的那一夜，夷則傷心的樣子，心又不覺的痛起來。擡首間，小豬已浮起懸在她的肩部的位置，化出法陣施法。

“可是你如果幫我，就會損耗你自己的靈力，你為什麽要幫我？”

“嘁……我不過是沒告訴你，我幫過你好幾次啦！好多次我都可以幫你蓄積靈力的，可是都怪我的壞脾氣，得罪了阿貍不說，夷則好像也不大喜歡我，機會都被錯過了。我現在不過是分一半靈力給你而已。”小豬一副不屑的樣子：“可是，你不用謝我哦！我幫你是因為我喜歡你，我留在你身邊也是因為我喜歡人間，人間好多好吃的呀！不想在天庭，因為在那裏只用修煉就可以了，什麽也吃不到。你跟神農神上的女兒長得一樣！本來神農神上就是要把我送給她的，可惜他一不小心把我丟海裏了，嚶嚶……氣死我了！不過……要是跟她在一起也是什麽都吃不到吧？”

“哈哈……”阿阮被小豬逗樂：“你說的是巫山神女吧。”

“嗯嗯，不過我覺得你比她更漂亮。你感覺好點了沒有？我跟你一樣是木系屬性的，只能給你木系的靈力。反正你之前的昭明劍心的金石屬性的靈力已經消耗沒了。你不知道吧，你的靈力來源於昭明，可你的命魂也因為昭明而損害。就因為昭明之力消耗沒了，所以你才會變回露草原形，要不是他們一直在抽取靈力維護，你早就……”

“原來夷則一直都那麽辛苦……”

“哎，哎，你可別想著他辛苦，我也辛苦著呢！”小豬一臉的不悅之色：“我幫你補齊靈力，你的身體就可以動了，能不能修補魂魄我就不知道了。回頭你可得多弄點好吃的給我！”

阿阮漸漸的感到身子熱了許多，肢體的麻木感也好了些。

“哎呀……你吸收的太快了，我不行了……看來修為還是不夠。並節①大人快來救我……”小豬輕哼一聲，眼睛快速的閉上，身體從法陣中墜落。

“哎呀，快醒醒！”身體有了些知覺的阿阮依舊是動彈不得，看著昏厥的小豬，滿心都是焦急。

“琉璃珠……”一個甜美的女音出現在耳前，阿阮擡首，面前是個模糊的身影，飄逸的白色裙裾，婀娜的身姿。

“你是……並節大人？！”阿阮靈臺一片清明。

“正在午覺，被這聒噪的小家夥吵醒。好久都沒聽見它嚷嚷了，今個這是怎麽了？哎……你是……巫山神女？她不是已經，不對……”

“並節大人，我不是巫山神女……我只是棵露草，借助昭明之力化靈的阿阮。”

並節瞧了一眼暈厥過去的小豬，略施法術弄醒了它。

“並節大人，嚶嚶……你幫幫阿阮吧。她的靈力消耗完了，醒不過來。”小豬一醒來就央求著她：“我要跟她一起玩。”

“你就知道玩，那好吧。”並節化出法陣：“阿阮，靈力蓄積齊全之後，你會成為真正的草靈，以後再也不用害怕會變回露草，而且壽命也會長於平常人很多很多。”

“且慢——”阿阮突然阻止了施法：“我……我不想成為草靈……”

“難不成還想成仙嗎？！”並節微怒：“成仙可沒那麽容易！”

“不，不是的……”阿阮眉目間皆是懇求之色：“只要可以跟夷則在一起，怎樣我都是願意的。我沒有要求那麽高……我只是，只是想要找回自己丟失的魂魄，修覆自己的命魂，這樣成為一個普通的人，然後可以和夷則一同輪回……我們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就這麽簡單？！世人皆求長生，而你卻……”並節停下手中的動作，臉上全是驚訝之色，“我可以成全你，用仙術召回你丟失的魂魄，只是……這樣你就再也沒有後悔的餘地了。要知道成為草靈，勤加修煉是還是有成為仙人的可能的。”

“並節大人請你開始吧，我只想快點見到夷則！”阿阮滿心急迫的閉上眼睛，靜靜的等待。

“決不後悔？機會只有一次！”

“決不後悔！”

一道銀光從阿阮的頭頂閃過，強烈的眩暈感快速的襲來，紅塵憶夢般的，往昔所有的場景都在眼睛匆匆回溯一遍。

“阿阮，阿阮……”並節喚醒了她。

“嗯？這就好了？”阿阮揉了揉眼睛。

“嗯，好了，只不過現在還在夢境之中。”並節撫摸著小豬：“跟我回天庭吧，你也該玩夠了，不然自己又該不知道怎樣回去了。”

“不，我不……”小豬不依：“這兒有烤雞腿，我好久沒吃了！”

“唉……好吧。”並節微哂：“阿阮，好好珍惜眼下生活，醒來之後你便是凡人了。多多保重！”

“謝謝並節大人！”阿阮重重的叩頭，重生的喜悅盈滿心頭。

眼睛慢慢的睜開，周圍還很暗，帳幔之外依稀有暖橘色的燭光，一切都是那麽的不明朗。指尖微微的顫動，手腕處緊緊的，真切的感覺到是夷則的手在握著！他的靈力仍在抽出，從掌心源源不斷的輸來。感受到這些阿阮的心立刻痛了起來，原來這些年夷則一直這樣辛苦。他睡眠極輕，這樣定然是睡不好的。小心的將自己的手抽開，夷則似乎感覺到了，但迷糊的狀態下，他並未意識到阿阮已經醒來，而是又將她的腕緊緊的握住。

阿阮小心的側身，將自己的頭靠近了些，靜心感受著他呼出的氣息，滿心都是激動，想要告訴他自己已經醒來，但又擔心會吵醒他。朦朧的光線下，阿阮細細的凝視著夷則的睡容。面容依舊好看，眉毛烏黑，緊閉的雙目下是細密的睫毛。

阿阮滿心都是幸福的痛，目光中的他，面龐似乎比以前要消瘦了許多。阿阮再也忍不住，眼眶中慢慢的盈出淚來，手輕輕的覆上夷則的面頰。

柔軟而溫潤的觸感立刻通過面頰的皮膚傳遞過去，夷則下意識的翻身，碰了碰阿阮的身體，竟然是有溫度的！難道……夷則突然意識到剛才的感覺，那不是夢境，真真切切的是有一只手輕輕拂過自己的面頰！

“阿阮……”夷則心中呼喊著，睜開眼睛，眼前的面龐慢慢的由模糊變的清晰，那與自己對視的雙眼正含著淚。

“阿阮……”

“夷則……”阿阮幾度哽咽，“我……我回來了……”

“這是真的嗎？”夷則滿心的激動，快速的將阿阮攬入懷中，口中不住的重覆著同一句話。

“嗚嗚嗚……是真的，是真的……我回來了……”阿阮將頭埋入他的懷中，抽泣起來。

“我真的……沒有在做夢？”夷則抱了又抱，仔細的確認懷中的人是有溫度的。

“不是夢境……我真的回來了！夷則，我好想你……好想你……”阿阮擡頭輕輕的撫摸夷則的眼睛，“你看著我，這是真真正正的我，不是在做夢。”

“讓我好好看看你……我好想阿阮……我的妻，我今生唯一的妻終於又回來了……”夷則激動的身體都開始微微顫抖起來，手指細細的掠過阿阮潔白如玉的面龐。

“這些年夷則定是吃了許多的苦。”阿阮凝視著夷則：“每天都要布結界，輸靈力，還要應付朝政，都瘦了好多。把這些都撤掉吧，我已經不用這樣了。”

“不苦，只要阿阮好，我怎樣都是可以的。”夷則微笑著：“靈力怎可撤去？我……我，不能再讓阿阮離開我了！”

“不，夷則，你聽我說。我現在不再是什麽露草化靈了，也不需要昭明的劍心之力了，我現在是個真真正正的凡人了。我可以與你一同生老病死，一同進入輪回。下輩子，下輩子，我們還要在一起。”

“……為何會成為凡人？”

“我在夢境中遇見了神農座下的並節大人，她為我尋回了丟失的魂魄，還幫我修補了命魂。”阿阮頓了一會：“我成為凡人，夷則不喜歡嗎？並節大人說可以幫我成為草靈，可是我只想與夷則一同生老病死。”

“阿阮……你為何……凡人的壽命怎能跟草靈相比，短短數十載便會……”

夷則的話還未說完，唇便被阿阮的手指覆上：“再長的壽命如果沒有夷則在身邊又有什麽意思，我不想看著夷則先我而去，不想自己一個人再回到孤零零的生活。所以……如果可以選擇，我只要和夷則一起，一起生老病死，一起進入輪回，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好，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阿阮……”夷則緊緊的抱住她，淚從眼眶湧出。

“夷則……謝謝你，你一直維持著我人形的樣子，不然我可能真的會不記得你，不記得露兒。”

“露兒現在都四歲了呢，能歌善舞，還會吹曲子，長成了漂亮的小姑娘！”

“真的嗎？我不在的時候，夷則把我們的孩子照顧的那麽好，夷則……謝謝你！”

“不，是我要謝謝你才對，你為我生了露兒；你為我成為凡人。阿阮……”夷則凝視著她的眸子：“我們再也不要分開……再也不要……”

“好……”

夷則緊緊的抱住阿阮，滾熱的唇覆在她的唇上，雙目間滾燙的淚快速的滑落，額頭相抵，氣息相溶。淚與淚，匯成溪，指與指，扣成思……

殿內屏風之外值夜的宮人聽聞窸窣的淚語，都不由的濕潤了眼睛。天家無情，帝王寡恩，而這紫蘭殿內的一代君王，竟譜寫出如此苦澀的愛，上天見憐，這樣的苦澀如今總算走到了盡頭。

一夜的欣喜，一夜的無眠，天很快亮開，潔白的晨光灑進內殿。昨夜的宮人早已盡數退去，知趣的無人來喚梳洗，早朝。

“夷則，天亮了。”阿阮側身，“我為你梳洗可好？”

“不，不要，就這樣靜靜的躺在我身邊就好。”夷則愛憐的看著她，嘴角泛著溫情的笑意：“總算可以看清楚我的阿阮，阿阮還似當初，而我卻老了。”

“不，夷則不老。”阿阮凝視著他的眼眸，“只是瘦了一些。”

“爹爹爹爹……”不遠處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伴著跑步的聲音。站在屏風後朝裏面說話，聲音奶聲奶氣，“爹爹怎麽還不起來？是不是病了？要露兒幫你瞧瞧嗎？”

“呵……爹爹怎麽會病了？”裏面傳來夷則的聲音，明顯透著喜悅的味道，同時用眼神示意著阿阮。

“這是……露兒的聲音？”阿阮滿心都是激動。

“露兒，來……”

“嗯，我來了！”露兒飛快的跑進帳幔，急切的就往鳳塌上爬，剛一擡頭一下子楞住：“爹爹……娘親醒來了？”夷則沒有回答只是微笑著點頭。

“露兒，我的露兒！”阿阮伸出雙臂。

“娘親……”

榮慶五年正月，帝後大婚。

榮慶六年七月，阮皇後誕下皇長子。

榮慶八年九月，阮皇後誕下次子。

榮慶十八年九月，普天同慶，聖安帝大公主憶露嫁入定國公府。

榮慶二十八年，聖安帝退位，攜皇後旅居山水之間。太子繼位，國號寶賢，史稱聖惠帝，其統治年間，國泰民安，邊境安寧。

①並節：赤水之子聽訞是炎帝的妻子，與炎帝生了炎居，炎居生了節並，節並生了戲器，戲器生了祝融，祝融生共工，共工生了術器、後土，後土生了噎鳴，噎鳴生歲十有二……生生不息。

卷二 番外（原文刪減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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