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綻出耀目的晨陽，天終於亮了！一夜的腥風血雨，驚心動魄都歸於寂寥。推開窗欞，新生的陽光射在她的臉上，一夜無寐，臉色慘白，眼圈烏青。

“這一夜終是過去了……”孔昭儀攏了攏淩亂的發髻，喃喃自語。李顯的書信早已被揉皺成一團。

“當當當——”遼遠而悠長的鐘聲傳來，還未回過神，便見貼身宮女小月來不及脫掉鞋子就急急的奔了進來，滿臉的驚惶。

“娘娘，皇上回來了！”小月搖晃著面無表情的她。

“是……誰救下了皇上？”良久，孔昭儀才慢慢的開口。

“……是二皇子趕在了三皇子之前……”

“哈哈哈……看來二皇子比皇後聰明的多呢……”孔昭儀的情緒有些失控，張狂的笑中透著淒涼的味道。

“娘娘，娘娘……”

“快，快幫我梳洗，上妝！”她臉色突然一換，把手中的紙團投入了香爐，“辛虧沒死成，此事尚未完結！”

聖元帝的龍駕行駛在前，夷則與二皇子騎馬護駕在側。大皇子李顯坐在囚車之內，一臉的頹廢之色。剛行至宮門口，便見皇親貴胄、各級命婦、文武百官已侯駕多時。跪在前面的是賢妃與大皇子外公一家。

“皇上您受驚了！”皇後帶著哭腔迎了過來，“辛虧康兒趕得及時，不然……那臣妾也就不活了……”

“嗯，你生了個好兒子！”聖元帝威嚴的臉上沒有表情，“大家都起來吧。賢妃也起來。”

“臣妾有罪！”賢妃不敢擡頭。

“何錯之有？子不教乃父之過也，大皇子一事由他一人承擔。”聖元帝轉頭，順帶宣布對李顯的懲處，“皇長子李顯，謀逆造反，乃受人蠱惑。念其愚鈍無知，懲處不連累其家人。著令，貶為庶人，流放漠北苦寒之地。今日押送離京，不得皇命，永不返京！”

說罷聖元帝又側目看了看兩邊的兒子，慢慢拉起他兩的手，一同放在自己的手心之內，緩緩的開口，語氣頗為蒼涼：“父皇已老，這李家的江山還得留給你們兄弟倆共同打理。今日起，所有恩怨，既往不咎，你們兄弟二人要和睦相處。明日起，便同各位大臣一起臨朝聽政，也好早日學學如何治理國家。二皇子李康護駕有功，賞黃金萬兩；三皇子李焱，雖有心護駕，但所達之時，局面皆以控制在握，賞黃金三千兩。”

說到此處，聖元帝停頓了一會，望向夷則的目光又變得柔軟起來：“待會，朕有話要與你單獨說。”

太陽漸漸的高起，押送李顯的囚車慢慢的從宮門口離去，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眼神也漸漸的淡漠……

待到文武百官悉數散去，空曠的太極殿上只剩下父子二人。聖元帝拿下沈重的旒冕，不顧形象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夷則招手，眼中滿是期待之色，口中再無君臣之辭：“來，到為父這裏來……”

’為父‘這個詞，夷則突然覺得十分陌生，這個詞恐怕這麽多年來都沒有正真的入過心了。即便是聽到了，亦是會滿心的嫌惡。面對著眼前這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夷則竟邁不開腿。腦子裏一片混沌，為何要來救他，為何始終對他下不了手，為何……

看見夷則的遲疑，聖元帝的手慢慢垂落下來，拾起自己寬大的袖子揩了揩額頭的汗。是啊，八月的天怎會不熱呢？可心裏卻冰寒刺骨，一時間竟搞不清兒子是怎麽想的了。

“……還記得你小時候，為父與你母妃去太華觀看你，那時，你才學了一點點法術，便興高采烈的變出一朵朵雪花……雖然我和你母妃冷的要命，但仍是很開心……這麽熱的天給父親變一次如何？”

“……我……”夷則走近了些，眼眶有些濕潤，可嘴裏依舊說不出話來。太多的不平在心中一波波的掠過，要原諒眼前的人談何容易？

“……為父知道你會來救駕，雖然是來晚了。”聖元帝望向夷則表情覆雜的臉，嘴角露出一絲欣慰。

“……你如何……知道我會去？”夷則的聲音有些顫抖，抑制不住的心痛滿滿的溢在心口。

“父子連心。”

“……父子……連心……”夷則指尖凝出一絲微弱的藍光，藍光劃過胸前，殿內簌簌的落下薄薄霜雪。

看著那薄薄的霜雪，聖元帝臉上展出笑意：“好，好，真涼快……”

收起咒訣，夷則在聖元帝的身側坐了下來，但仍保持著距離，沈默良久終於開口：“……其他的事，我都可以不去想……唯獨母妃，她在你心中當真沒有分量？你可以狠得下心去賜死她……雖然我知道母妃多半是自願的……”

“……我這一生負了太多的人，唯獨最對不起的人，最心痛的人……便是你母妃。我又何嘗願意……為了你，為了李唐的江山……我不得不……”聖元帝擡了擡眼，“夷則，為父知道你心中的憤恨不平，可有些事，身在皇家不得不為之。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或許便會明白父親的想法……待到大限之期，我自會去向你母妃請罪。”聖元帝伸手緊握住夷則的手，另一只胳膊攬過他一直僵硬挺著的肩膀：“……好久未聽見你叫過一聲父親了……”

夷則沒有作聲，聖元帝再次開口：“……為父累了，你趕緊回去收拾收拾，明早便來上朝吧。估計媳婦兒也該等急了，她有孕在身擔心不得……不知道為父還看不看的到小皇孫出世……咳咳咳……”

夷則側目，視線中的聖元帝似乎老了許多，花白的頭發，微喘的胸膛，無一不敲擊著他的心。兒時一家三口的情景又一次的在眼前展現，雖然短暫，但卻美好的如同夢境。為了我……為了李唐的江山……他狠下心來……這些話從腦子裏過了一遍，似乎明白了什麽……嘴角終於扯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攥了攥聖元帝寬大的手：“……父……親……累了就早些歇息吧。明日再見……我走了。”說罷便抽出手，他怕自己一直控制的感情會宣洩出來，於是起身快速的朝門口走去。

夕陽的餘暉射進大殿，夷則走入絢麗的霞光之中，突然他停下腳步，背對著聖元帝開口言道：“怎會看不到皇孫出世？父……親，好好保重自己……”說罷回首的那一瞬，竟看見他正朝著他微微的揮手，遙遠而又美好……仿佛那種美好會隨著夕陽的沈落而慢慢的消失……

西斜的太陽終於落到地平線的下面，清月閣內熏香裊裊，暖色的燭火又一次燃了起來。昏黃的銅鏡裏映出孔昭儀憔悴的容顏。小月慌慌張張的跑來，遞過一張從清寧宮傳來的紙條。

“夜半茍且，以身換信，離間兄弟，挑撥父子，陷皇命於不顧，妹妹把柄盡在吾手。乃父兵權何不歸心？”

孔昭儀念完上面的字，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她以為如此容易便可奪取江山？笑話！枉她做了那麽多年的皇後。翠煙已死，那便是死無對證。竟然還想覬覦我孔家的權勢，她的夢做的當真美妙，小月準備筆墨！”

挽袖提筆，一行字出現在眼前：“仙臨錮魂，引君入甕；捏造聖旨，陷害弟兄；勾結河朔，私藏秋糧；其三罪均可誅，好自為之。若為安分，互不相擾。”

太華的山道依舊滴水成冰，夷則快速傳送在凜冽的寒風之中，不顧一切的狂奔，心中滿滿的都是思念。

終於行至禪房門口，便看見窗紙上映出兩位女子的身影。原來師尊讓逸清師姐來照顧阿阮……夷則頓時感到頭痛萬分，想要拉開門的手，猶豫了一下又縮了回來。

“咦，外面有人……會不會是夷則回來了？”阿阮趕緊朝門口走去。一拉開門便見得夷則正站在門口。

“師弟，你回來啦！”逸清快言快語，“進來便是，鬼鬼祟祟的幹嘛！”

“我……只是……”夷則輕扶額頭，只要一看見逸清就會頭腦打結。

“得了，別只是了。我明白，我都明白！”說罷逸清便趕緊回身閃進了屋內。

“夷則！”阿阮再也顧不得什麽，緊緊的抱住了夷則冰涼的身體，“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擔心，好擔心……”

“阿阮……”夷則輕撫她的頭發，似乎想要抹掉她所有的擔憂。

“夷則，你爹爹……他還好嗎？你有沒有受傷？”

“他……挺好的。”經歷了那些事，夷則再說到自己父親的時候，居然發覺自己的心變的平靜了許多。停頓了會，對著阿阮微微的笑著又繼續說道：“我怎會那麽輕易的受傷？進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