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蘭殿的大門已近在眼前，不知不覺走入院內，地上的秋草並未被拔去，而是被修剪的整整齊齊。夷則記憶中母妃心地善良的連宮門口的雜草都不忍心除去，總說，是一條性命，就該好好的珍惜。於是便親自去將它們修剪的短些。不料母妃已經故去那麽多時日了，這宮裏的人居然還保持著這個習慣。

徑直走入宮門內，兩個年紀稍小的宮女正在掃灑。宮內少見男人，看見夷則進來不由的楞住停下了手中的活。

“多謝你們將這裏打理的如此整潔。”夷則輕聲說道。

“你是……”其中的一個小宮女打量了夷則一會，然後怯生生的說，“難道……是殿下？”

夷則輕輕頷首。

“奴婢，奴婢……給三皇子請安，三皇子……”

“不必了，起來吧。”夷則淡淡說道。

“諾……”兩個小宮女遲疑了好一會才從地上起身。從那青澀的眼神可以看得出，紫蘭殿好久都沒有人來過了，夷則心中一寒。

“這宮裏每天都要打掃的。”另個小宮女低著頭說，“是……是昭儀娘娘安排我們這樣做的……”

“是她？”夷則想起那晚在殿頂上窺看的一幕，心中有個模糊的印象，是那個牝雞司晨的女人。

紫蘭殿裏物什如舊，母妃最愛的青瓷花瓶裏已插上了素白的雛菊，熏爐裏香煙裊裊是兒時最熟悉的辛夷花味道。緋紅的綾子做成了好看的帳帷，輕輕籠罩著母妃睡過的漆金楠木的雕花大床。夷則俯下身坐到床邊，輕撫床上的被褥，那上面似乎還留著母妃的味道。

已是黃昏十分，灰蒙蒙的天空總算是有了些顏色，半個天映的緋紅，仿若相思的顏色慢慢的暈開。我又該去哪裏？回家嗎？沒有阿阮的家，還算是個家嗎？夷則想到這裏，心裏空空的。

那是母妃的琴……夷則的目光落在夕陽中泛著金光的琴弦之上。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那曲子……

突然一陣樂聲從遠處傳來，夷則心弦一顫，趕緊循著樂聲一路尋去。樂聲時斷時續，婉轉而憂傷，穿透濃濃的暮色。匆亂的腳步一直沒有停歇，緊盯著那個聲音，顧不上周遭的行禮與張望。

夜色取代了暮色，天空的色彩又濃重了許多。急急的走了好一段路程，夷則轉彎，一個黑影也跟著拐入墻角。那樂聲戛然而止。

停下腳步，發覺自己竟走到了冷宮的外圍。破敗的墻上有些石磚已經脫落，墻頭的縫隙裏已經枯萎的雜草不甘心的探著腦袋。透過一塊脫落石磚的洞隙朝裏望去，裏面是一個荒蕪的院子，中央有一口水井，靠北邊的地位有幾間破舊的大屋。大屋裏燃著燭火，窗紙上映出幾個宮女的剪影。突然中間的屋子，門被打開，一個宮女朝院子中的水井方向走去，院子裏的光線不甚明朗，模糊中夷則只覺得她走路的姿勢與阿阮有幾分相似。於是悄悄的溜到一側的門口，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那宮女似乎覺察到身後有人，便沒有回頭，水也沒提，直接飛快的跑進了屋子。與夷則相遇卻不能相見，讓阿阮難過的無法自持。半掩著門，立於門後的她一直向外望著，註視著他焦灼的目光。

看到她反常的舉動，夷則心中的感覺更加強烈了，往前走了幾步，用幾乎哽咽的聲音說道，“阿阮，是你嗎？快出來吧，無論什麽原因，都不要不告而別好嗎？”

久久沒有回音，這時另一個宮女從屋裏走出來，徑直走到水井邊，略顯費力的提起那一桶水。夷則幾乎是狂喜的奔過去，“阿阮，我終於……”

“阿……阮？我們……這裏沒有叫阿阮的！”那宮女擡頭，“你是誰？入夜，男子怎會在宮中隨意走動？”

“抱歉！”夷則失望的轉身，剛走了兩步，直覺卻又讓他停下腳步來。可一回頭，卻什麽也沒看到，“看來不是在這裏。”他自語著再次回頭朝門口走去，身後那個黑影也跟著往前挪了幾步。

有人跟蹤？速速出去，以免連累院子裏的人！夷則一激靈，警覺的掐咒，一手握劍，一手化出劍指執於胸前，冰藍的陣法即將成形。

“小心——”一個聲音劃破夜空，夷則回身，一個宮女背對著他，展開的雙臂正無力的垂落……她，胸口中了一掌。

夷則旋即轉身，滿是霜寒的眼神對上那立在墻頭上的黑影，飛躍時，相互間利落的劍招已經對上，“陰魂不散！”他認出那是李康手下的黑道士。幾組招式下來，那黑道士竟無心戀戰，尋得機會快速的一躍飛離墻頭。

“怎會輕易的就此離開？”夷則展開雙臂不甘心的想要飛遁尋去，低眉間，地上的宮女正半跪著，痛的雙肩不停的抽動，一手扶著胸口。“先救治那姑娘！”

那宮女看見夷則走來，奮力的起身，踉踉蹌蹌的直往屋子走去。

“姑，姑娘！你怎麽樣？”夷則疾步而來扶住她，望見她竟帶著厚厚的面紗。對著她躲閃的眼瞳看了一瞬，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人心顫！還有，還有，那一轉身掠過鼻底的她身上甜甜的芬芳……

“我……我沒事……”宮女壓低了聲音，手依舊捂著胸口，慌忙從夷則的手中掙脫，笨拙的福了福身，“殿下……”

這氣息……，是阿阮？……，只是這聲音為何有些陌生？是我已迷失心智？還是因為太熟悉反而覺得陌生？夷則心裏疑惑著，不對！

“殿下？……你怎知……”夷則質問，雙手慌忙抓住那女子的肩，“別人都不知曉，你卻知道，難道……”

“我……我……”女子支吾著，弓著身，眉眼間全是痛苦難耐的神色。

“……可否請姑娘把面紗拿下來。”夷則緊緊的抓住她的手，緊到無法掙脫。

“還是……還是不要了。我……只是個相貌醜陋的人。”宮女中了一掌本就難受，說話十分費力，但仍然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掙脫夷則的束縛。

耳中響過一線細碎的聲響，夷則意識到，危險仍在不遠處，警覺的朝四處望了望。

那宮女，趁夷則分神，咬咬牙，用力一轉身。不想，絞於發髻的面紗卻突然垂落！白色絹紗悠然飄落，一張精致的面孔展現在夷則的面前。

“阿阮！”夷則喊出，同時激動的張開雙臂緊緊的抱住她，聲音一直在顫抖，“我，我不是在做夢吧？你，一直都在，對不對？所以當有人偷襲我的時候，你為我擋了那一掌。很痛是不是？讓我來……”

“不，不要……”阿阮的淚劃過臉頰，哭著搖頭，“你，放……開我！”她大叫著，奮力掙脫開夷則的懷抱，力道過大以至於向後退了好幾步。胸口的痛和對夷則的拒絕都讓她難過的呼吸都痛。

“別鬧，這兒很危險，他應該沒走遠……讓我來保護你。”夷則站在原地，把手伸向她。阿阮沒有理會，默默的轉身。

“究竟是怎麽了？”夷則往前走了幾步，抓住阿阮的手，“我，不走了。”

阿阮擡頭看著夷則期待的眸子，她亦是感受到周圍危險的氣息。惆悵的心也緊繃起來。“你……不走也行，明天……”

“真的？”夷則快速走來，一抹悅色染上眉梢。從後面抱住阿阮，下頜抵著她的頭頂，“我找了好多地方，終於……找到你了……”

阿阮停下腳步，抓住夷則置於她腹間的手，仰頭間淚依舊是不止。夷則的吻輕輕劃過她頸項間的肌膚，他的懷抱總讓她慢慢的丟失理智，繼而淪陷……突然像是清醒了一般，她冰冷的開口，“過了今晚，我不會再跟你在一起。”

“嗯？”夷則心中閃過一絲驚訝，可仍舊不相信的閉著眼睛，默默嗅著阿阮發絲的幽香。

“跟著你我總是受傷，所以……所以……我不能再跟你在一起了……”阿阮的淚如泉湧，雪白的小手用力的撥著夷則的大手。

“我不信，你會變成這樣。你說過的，自己再也不習慣一個人的日子了。為何……為何會這樣？！”夷則心中一陣的絞痛，腦子裏掠過與阿阮溫存的一幕幕，所有的理智一瞬間全被她冰冷的話碾碎！他轉過身子，蠻橫的扳著她的肩膀，灼灼的目光緊緊停在她的臉上，胸口一起一伏。

“你這樣，我很痛，你知不知道？放開啊……我，我不再愛你了……我討厭你……這個理由行不行？”阿阮帶著哭腔的說道，“我不想再陪著你了！行不行啊？”

“哈哈哈……”夷則突然大笑，情緒很是激動，“確實，跟著我只有無盡的災難。好，你不再愛我了，那你為何要為我擋那一掌？你的眼淚又是什麽？你的樂聲為何聽起來那麽憂傷？”

“我，我……反正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了，沒有為什麽！”阿阮抹了抹臉上的淚。

心碎的夷則手慢慢的松開，原地站在那裏，身影顯得極度的孤獨，失落的目光一直凝在阿阮的身上。燭光裏，阿阮迅速轉身，拼盡全力走向那孤單冷清的門口，身心俱痛，幾乎讓她無法思考。

“啊——”突然一道黑影閃過夷則的視線，抓住阿阮的肩膀，迅速的躍上墻頭，急速化出紅蓮法陣，消失於茫茫的夜色裏。

“阿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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