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那幢建築，那竟是一株高大的火紅珊瑚樹。層層疊疊的枝幹縱橫交錯，細密的分枝連成一張紅色的網。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墜於細枝末節的盡頭，散發著幽幽暖光，映的那片海水顯著淡淡的緋紅。樹下的小屋，別致精巧，扇貝形的屋頂，紅色的珊瑚枝窗欞。

“……這是……母妃少時的閨房……”夷則看著眼前的一切，心疼之感又一次湧了上來。

有些顫抖的摸索出蕓貞婆婆交給他的鑰匙，小心的對準鎖孔輕輕一轉，門果然開了。屋內的陳設一一映入眼簾。屋子的一側有個不大的熏爐，上面懸著常見的雕花熏籠。桌案上整齊的擺放著書本，一邊的架子上還有一張古琴。繞過屏風，後面是母妃曾經睡過的床，床上的物件整齊如曾，紅色的紗縵輕盈浮動。

“母妃，孩兒回到你的閨閣了。”夷則自語著，摸出那顆回海珠：“你可聽到我的聲音嗎？可曾後悔隨那人離開故土嗎？”屋內沒有回響，夷則默視著眼前的一切，飽含熱淚。

“那個，夷則，阮妹妹，你們說說話，我去外面轉轉……”無異此刻盡量壓低了自己的聲音：“那什麽，你們回頭去船上找我。”

“夷則……”阿阮走上前，從後面抱住了他。“你還有我……”

“阿阮……”夷則的聲音有些顫抖。

突然阿阮感到指尖一熱，濕濕的：“夷則……你……流淚了？”

“沒，沒有……”夷則盡力的掩飾。

阿阮轉到夷則面前，伸手去拭他的眼角：“其實沒什麽的，夷則也會有脆弱的時候。”同時張開懷抱抱住他，輕輕的撫著他的後背：“想哭就哭吧，我不會笑話你的。”

“我……我沒事，別擔心。”夷則望向阿阮的神情有些覆雜，深邃的眸子紅紅的，聲音開始哽咽：“母妃……孩兒帶你回來了……”從懷中拿出那顆泣珠及青鐵龍生福壽如意佩，瞬間光華閃閃，眼前所有的事物都變了摸樣，幻境般美好。

那是個秋光明媚的午後，鮫人少女紅珊順流而下，漂流到一片從未來過的海域，浮出水面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中，任憑海上的風徐徐吹著，揚起她濕潤的長發。

就在她準備潛回海底的時候，突然烏雲密布，海面上就要卷起狂風大浪。這時一艘大船搖搖晃晃的駛入她的視線。

“不好，那大船很危險。”紅珊自語著，眼中閃過一絲焦慮。

瞬間的功夫，下起大雨，天地間黑成了一片，激烈的閃電劃過蒼穹。一個巨浪打來，那艘大船沒入海中。

“他們都不懂水性，我……我得去救人！”紅珊心中突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剛游出一段距離，突然看到自己的尾鰭，無奈的搖了搖頭：“若是被人看到，婆婆說會有殺身之禍。”

“殿下……殿下……抓緊那浮木……”海面傳來不甚清晰的聲音，紅珊看到有個浮出水面的頭頂。

“我得去救他！管不了那麽多了！”紅珊飛快的游著，很快搜索到那浮沈不定的人。用自己的法術給他結成避水結界，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拖上一座海島的岸邊。

紅珊看著身邊雙目禁閉被喚作殿下的男人，雙頰不禁微微一紅。她凝神施法將自己的靈力註入那男人的體內，一會那男人便有了知覺。

男人醒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秀美無比的面龐。長長的睫毛下一雙深邃的眸子正閃著溫和的光芒。小巧的瑤鼻下是宛若櫻桃的小口。滿頭烏黑的青絲散落在肩頭，濕漉漉的凝著水珠。

“是你……救了我？”男人楞了楞神，好一會才開口。即使在如此狼狽的情形之下，那男人依然散發出一種令人敬畏的氣息。他的眼神清明，其中仿佛蘊藏著另外一片天地。他側目間看見了她的身形嘴角掠過一絲笑意：“你是鮫人？真是美的不可方物……”

“嗯。”紅珊點點頭。

“多謝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在下……咳咳咳……”男人說話依舊艱難。

“不算什麽的，公子莫要掛懷。”紅珊淺淺一笑，現出兩個漂亮的梨渦，鬢角一枚小小的蝴蝶釵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的搖曳。

海風慢慢的減弱，灰茫茫的天空又放出光芒，海面上漸漸歸於平靜。剛才的一切都顯得那麽的不真實。幾片破碎的甲板慢慢的漂到岸邊。

“就剩我一個了？”男人艱難的起身，望向大海：“若是不為了陪我出海替父皇尋找仙草，他們怎會落得如斯下場！李琛啊李琛，你的一己私欲害了多少人……”男人嚎啕大哭。

“仙草……哪裏有什麽仙草……”紅珊嘀咕了一句。

“沒有？你說什麽再說一遍！”李琛眼中含著火光，眸子中透出兇戾的神色：“這裏莫不是明珠海？”

“這裏是明珠海。”紅珊肯定了他的猜測：“可是沒聽說過有什麽仙草。”

“難道大哥騙我？大哥一定不會這樣的……”李琛喃喃自語，臉上顯出絕望的神色：“這一生怕是都回不去了……”

接連幾日紅珊都在那座孤島上陪伴著李琛，但他的眼神告訴她，他不甘心在荒無人煙的海島上空度一生。紅珊悲哀的想到，原來僅僅有她，對他而言並不足夠。

紅珊徹夜不眠不休用自己的法力趕制出一艘小船。船雖小但卻布上了術法結界，即便是再大的風浪也會送李琛安全的回到陸地上。

臨行之時，李琛留下了那枚青鐵龍生福壽如意佩：“我終會來尋你，等我。”

而後的幾個月，紅珊會在海面上遠遠的眺望，等待著自己的心上人。終於有天李琛真的來尋她了，可她低頭看見自己火紅的尾鰭，只是失落的搖搖頭，沒有上前一步，因為鮫人是不能離開海水的。只得遠遠的看著他來，又看著他失望的離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紅珊似乎可以聽見心碎的聲音……

沈默了幾日，紅珊做出一個決定，就是化作人形上岸去尋他。蕓貞祭司不願看到自己的徒兒遭罪，拒絕傳授秘法。紅珊又去懇求懷緒大人，期間脫胎換骨的痛苦難以想象……終於紅鰭化作了少女修長的雙腿，而她卻要以永生不再回海，終日忍受焦灼之苦為代價。

幻境慢慢的變得模糊，顏色越來越淡，直至完全消失。夷則掌間的泣珠輕盈的飛升，化作明亮的光點悠悠的散開，光華漸弱，一點點飛入門口的珊瑚樹叢，慢慢的消失……手心裏的輕鐵龍生福壽如意佩上，凝結的白霧也快速的消散，一個久違的聲音在空中回響：“終於……終於又回來了，故鄉……吾兒珍重……”

“就這樣……就這樣……沒有了？”阿阮凝視那瞬間的光華，口中喃喃，“就這樣回歸於天地間……”

“不曾將母妃的遺骨帶回已是不孝，如今這顆泣珠可以歸還滄海，也算的是一點安慰……”夷則努力的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似乎明白了什麽，眉間憂郁的雲層一點點化解。

“難怪她會說無怨無悔……我現在才知道……”夷則望向阿阮的眼神中含著覆雜的神色。

“夷則……”阿阮輕輕拾起他的手，“原來你母妃那麽的深愛著你爹爹。如果是我，我也會心甘情願的為夷則那樣……”阿阮聲音沈了沈：“如果有一天夷則不再喜歡我了，我也不會去恨夷則……”

“不，不要。”夷則將阿阮抱住：“我不會那樣對你，永遠都不會……”

“我相信你。夷則讓我來照顧你好不好？”阿阮擡起頭離開夷則的懷抱，雙手至於胸前，走到那棵珊瑚樹跟前，雙目微閉：“紅珊伯母，我會好好的照顧夷則，一定不會讓他再傷心。”轉而睜開眼睛，註視著夷則的目光好一會：“夷則，你娶我好不好？就在這裏，在你母妃的故土。”

夷則被阿阮突然做出的決定怔住了：“在這裏？”

“嗯。”阿阮重重的點頭：“我決定了。”

一時間夷則只覺得頭腦暈暈的，欲言又止，憂傷與喜悅交織在一起，五味陳雜。臉上燒的緋紅，雙目緊緊的凝視著眼前的人。

阿阮在他的眼神裏看出一些莫名的激動，瞬間臉頰亦是燒的滾燙，輕輕閉上眼睛。夷則捋開她的額發，滾熱的唇在她的額間點了點。然後扶住她的肩膀，慢慢向下游移，終於停在了那一方甜蜜之上！唇間的溫暖立刻傳遍了全身，激動的顫抖，緊緊的攬住夷則的頸項，努力的配合。這一吻不似上次在客店的淺嘗輒止，而是要將所有的心酸，苦難都要發洩出來似的，亙古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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