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願再愛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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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裏,沖刺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本來是很明亮寬敞的廳,但在裏面的人,面容都稍顯怪異。

面無表情的醫生和護士,於此相對立的是,各種表情都有的病人。

許銘獨自坐在等候區的最後一排。手裏拿著單子,擱在腿上。忍不住又拿起來聞了下,剛剛在準備尿檢的尿標本時,手指上不小心沾到了。即使洗了很多遍,還是覺得不幹凈。

意識到自己奇怪的舉動後,將手放下,笑了笑。

和季優珩住在一起久了,也被他傳染了。他雖然在家裏不喜歡收拾東西,但他有嚴重的潔癖。

為了不讓他發現,自己特意選擇離市醫院偏遠的中山醫院,進行檢查。

“許銘。”聽到護士的叫喚。

她立刻收回思緒,朝著醫生的辦公室走去。

剛坐下,那位上了年紀的女醫生用一副欣喜的眼神看她。

“許小姐,恭喜你。確認是懷孕,8周了。”

……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腦海裏一片空白。

午後的陽光,很耀眼。她閉著眼睛適應了下,睜開眼繼續走。還未走到大門,又站在路邊,伸手摸著小肚上。

“寶寶,謝謝你。”謝謝你來得這麽及時。

雖然他的心裏還裝著一個人,或許只是記憶太深刻忘不掉。雖然他們的關系早在十年前就牽扯不清,那份過去讓她痛不欲生。

可是,還好你來了。有了新的希望,所以願意繼續努力試一試,試一試去實現那個有關天長地久的承諾。

上了的士,聽到師傅在問去哪兒,她想了想報了市區的家住址。剛開出一段路,她想了想,又說了另一個地址。

的士在北山墓園門口停下。

許銘遞給司機錢,推門下車。

看到遠處層層石鸞,一座座墓碑。沿著石梯往上走,路邊種著柏樹,紅褐色的樹皮,小枝綠葉。

都說柏樹是高尚、長壽和不休的象征。墓園中常有種植柏樹的。或許這只是人們的一種期許,但許銘總覺得太過諷刺了。

踏上最後一階石梯,朝前走,往右拐。

看到那張黑白的照片,刻在上面的笑容,永遠停在了最美好的時刻。

她緩慢地走過去,將剛從門口買來的白色梔子花,放在墓碑前面。

她在旁邊坐下,伸手摸著上面的黑白照片。

“媽媽,我來看你了。”

她挪了下,以舒服的姿勢靠在墓碑上。“對不起,媽媽。這麽久都沒來看你。”

原本有很多話,可是忽然跑到這邊,竟然就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媽媽,之前我真的很恨你。你怎麽可以為了那個人,丟下我們。你明明知道,我和小唯都那麽愛你。你好狠心。你離開後,爸爸將縮在房間裏,整整三天三夜都不出來。後來,他讓人把院子裏的向日葵,全部砍掉,還不允許我們種向日葵。我知道,他是害怕會睹物思人。每年你生日,他都自己躲起來。不讓我們看到他掉眼淚。”

“我更恨那個人,偏偏他是那個人的兒子。知道真相的時候,我真的很生氣,甚至還遷怒於他。然後,我就更加恨你。有些愛還來不及開始,就只能殘留在心裏。”

“可是,當我知道他出事了,可能會有危險。我就忍不住地擔心他,害怕他真的回不來了。看著他滿身是傷地躺在床鋪上,怎麽叫他,他都不醒來。那一刻,我就決定,只要他醒來,我願意和他一輩子在一起。我已經失去了你,不能再失去他了。”

她咬了下嘴唇,伸手擦掉眼角的淚水。

“現在,我的肚子裏又有了個新的生命。媽媽,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你是愛我和小唯的。這世上沒有哪個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所以,我不恨你了。它是我新的希望,我想要重新開始。恨一個人很痛苦,恨一群人更痛苦。我只想好好愛一個人。不,是愛我們一家人。”

“媽媽,你會原諒我的,對嗎?”

“媽媽,我真的很愛你。”

走出墓園的時候,太陽已經很暖和了。

淡淡的光線,落在臉上,覺得很溫暖。看了時間,一下子就快五點了。

她想,季優珩說過會晚回家,那她順道去家裏拿些衣物,再回郊區院子。

如果,只是如果,當時她知道去那個家裏,看到的是那樣的場景。她會選擇默然離開。

可是,這世上本就沒有如果,不是嗎?

在路邊攔了輛的士,直接往家裏去。

路上給季優珩打了電話,一直未接。想想算了,反正他回去找不到自己,肯定會打電話。

拿鑰匙開了門,看到玄關的白色鑲鉆高跟鞋,許銘楞了楞。一手拿著鑰匙,一手拿著包,往裏面走去。

沙發上的兩個人,互相纏繞。

每天晚上睜開眼睛,就可以看到的面容,忽然覺得好陌生。他身上的應若幽,穿著浴袍。看到她的時候,慌忙爬了起來。

“銘銘。”靠在沙發上的季優珩跳起來,“你怎麽來了?”

話一剛出口,才發覺結合之前的畫面,簡直是越描越黑。

“銘銘,你聽我解釋。”

看他慌張無措的臉,她忽然就鎮定下來。忍住顫抖,換了拖鞋,走到他們跟前。也不看季優珩,反而從包裏掏出了那本畫冊,遞給應若幽。

“應小姐,這是你之前拜托我找的。前兩天打掃剛好翻到了,今個兒剛好給你了。”

季優珩看著那本畫冊,呆滯了幾秒,走過來抓住她的手,“銘銘。”

她咬牙抽回手,口氣鎮定地對應若幽說。

“若是一本畫冊,還不夠。原本屬於你的,你要拿回去,我也無所謂。”

如果本來就不屬於我的,那麽霸占著有什麽用。原來這才是屬於我和你的結局。為何要等傷透了心,才會懂得。

應若幽佯裝委屈地接過畫冊,“謝謝你,許銘。我們剛剛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不是又有什麽區別呢?

或許在那些她不曾知道的角落裏,他始終對一個人保持著濃重的思念。那麽曾經說過的誓言,是不是都只是謊言?

她已經不打算再留在這裏,轉身欲走。

季優珩上前來攔住她,她揮手,給了他一巴掌。季優珩面露不悅,眉宇緊蹙,怔怔地看著她。

她沒有去看他,直徑朝著門外走去。

走出小區後,她又不知道該去哪裏。

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握著手機,竟然發現自己沒有可以聯系的人。

衛馥瑢在昨晚給她打了電話後,直接飛英國,要有好一段時間才能回來。

打開通訊錄,最後還是撥了曾明諾的電話。連打了好幾個,都沒人接。

是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憑什麽對別人隨時召喚。

出了門後,季優珩的號碼一直在屏幕上閃爍。

她沒有接也沒有按掉,只是讓屏幕一直不斷閃爍,暗掉,再繼續閃爍。如此反覆,就猶如她的心情。

她怎麽會傻到認為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為了他的愛,為了自己的愛,為了他們的新希望,她都打算要重新試一試。

想到許未章好久沒給她打過電話,連許唯也很少煩她。

她在小區路口,等了許久,攔到的士,往老宅而去。

司機是個江西人,音樂放得老大聲,邊開車邊唱歌。唱得非常大聲,把車當成飛機開。

許銘想提醒他,又不太想說話,最後還是沒說。她盡量靠在車門上,將包抱在懷中,自以為這樣可以護住肚子。

胃裏又滾起陣陣酸楚,她咬著牙,忍住不吐出來。昏昏沈沈中,聽到刺耳的車鳴聲。

她的頭重重地撞上前面車座,慌忙捂著肚子,心中的害怕猶如江河浪濤,滾滾而來。

司機只顧著和撞上的公車司機吵架,她抓住最後一點意識,推開門下了車。走了一步,蹲在馬路邊,怎麽也挪不開步。

這一刻,手機響起。她看著屏幕上,“曾明諾”三個字。慌忙地接起電話。

“銘銘,我剛在開會。你給我打過幾個電話,怎麽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她一直強忍住的眼淚才掉了下來。胃裏騰起的酸澀,再次席卷而來。

她抓住散落下來的頭發,直接在路邊吐了起來。

曾明諾趕到的時候,她蹲在地上。五月天裏,她竟然瑟瑟發抖。

“銘銘。”他將他抱起來。“你怎麽自己在這兒?”

許銘把臉埋在他懷裏,抓著他的衣領。像是曾經的很多個時候,以為只要如此,就抓住了依靠。

“阿諾,他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

曾明諾抱著她,臉貼在她的頭上,“沒事了。有我在。”

……

曾明諾的住處裏。

許銘窩在那張寬大的灰白沙發上,她本就有些瘦弱,縮在上面,只有小小的一團。和旁邊放著的曾凡諾的布娃娃,簡直驚人的相似。

她臉色蒼白,瞳孔有些迷離,緊緊地抿著嘴唇。雙手環抱著雙腿,大波浪卷的長發,垂落在兩邊。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狗。

她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神情,近乎絕望。

曾明諾端來牛奶,坐在她旁邊。抓住她的手掌,將杯子放在她的手中,讓她握緊。

“先把牛奶喝了。”

她呆呆地看了他一眼,隨著他的手握著杯子,喝了幾口。胃裏的那股酸澀再度湧上來,她慌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曾明諾呆滯了幾秒鐘,回神來抓過旁邊的垃圾桶,放在她的面前。一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一手抽著紙巾塞到她手裏。

等她重新坐回沙發上,她覺得無力,往他胸膛上靠去。

他伸手將她攬在懷裏,聽到她低聲問了句,“阿諾,我該怎麽辦?”

與此同時,他擱在腿上的手背上落下了一滴水。他的心狠狠地揪著。

即便知道她在為了另一個男人傷心難過,他還是如此痛苦。

我都已經決定,只要你過得幸福,我願意轉身離開。為何,你還要在我面前如此泣不成聲?

“不怕,有我在。”他輕手為她拭去了眼角的淚水。“有什麽事情,和我說。我們一起想辦法。”

她搖了搖頭,抓著他的衣領,將臉深深地埋在他懷中,無聲地哭了起來。

因為她說著說著就掉下眼淚,所以事情講得斷斷續續。但他還是聽明白了。

“銘銘,有件事情,我們一直不想告訴你。本來是打算等風平浪靜後,才和說你。但是,看你這麽傷心。我想還是有必要提前讓你知道。”

他的口氣有些凝重。許銘聽得出來。

她仰起頭來看他,眼中滿是疑惑。

“許唯的單位要求他必須出海積累航行時間,你爸擔心他,就找了單位的領導。中間關系應該一早就打通了。沒想到忽然出了變故,有人將這事舉報到省裏。省裏隔天就派人來做了調查,那位領導的供詞莫名發生了變化。導致你爸直接被拉去審訊,今天打聽的時候,還在裏面。”

她聽得一楞一楞的,許未章出事了。

“我讓人查過,這事的源頭該從應若幽說起。具體情況,我覺得你沒必要知道。應家和萬盛集團都沒有參與此事,知道後也找過應若幽幾次。我和季優珩提過,他這人不傻,但這件事情要真的平息下來,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或許,他找應若幽也是想阻止她。雖然現在這事可能比應若幽想象中,還要嚴重。”

“而且,你也說了你看到的只是那樣的場面,沒有聽他解釋,不要輕易下判斷。銘銘,有些事情不一定就像你看到的那樣。這個道理,三年前你就該懂得。三年前,哪怕你多我的眼睛一秒,就會知道我不是真的想離開你。所以現在,不要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以前,你就老是會做惡夢。我只知道和你媽媽有關,卻從來沒有聽你說起過那件事情。你一直將自己隱藏的很好,讓別人看到你快樂陽光的一面,然後獨自舔傷口。那樣沈重的記憶,你一個人背著走了十年。”

“現在,季優珩讓你不得不面對,那些慘痛的過去。或許,換個方向思考。他才是你心結的鑰匙,只有他能讓你重新獲得快樂。而且,你說了,你肚子裏的孩子,讓你看到了生活的新希望。不管你多麽愛你媽媽,不管他的出生牽扯著多少不好的回憶。現在,你該往前看,看到希望,看到未來。銘銘,別再讓自己這麽累,好不好?試著去相信你愛的人,然後依靠他。”

聽言,許銘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一個局外人將什麽都看得比自己還清楚。

從小,媽媽是她心中最寶貴的秘密,也是最慘痛的記憶。

所以,她寧願將她藏在心底深處,塵封起來,也不願意面對。

是啊,她在十年前就已經離開了。為了那個已逝的人,她曾經想要放棄現在的幸福。她拼了命地說服自己,不能失去他,因為他們相互愛著。

找到那本畫冊的時候,她覺得心裏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堡壘,再一次生生塌毀。

她開始不確定,不確定那份愛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但是,她的孩子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證明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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