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永遠地失去了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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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2月13日,酒泉和蘭州大雪,漫天飛舞的大雪像是要將整個世界吞掉一般,滿眼望去盡是白色。葉博言不顧父母的阻攔,坐火車到蘭州,搭乘MU5210次航班由蘭州飛往上海,為的是赴他早已許好的約。

千裏之外的無錫,江慕恒收到葉博言登機前的電話,滿心歡喜地守在家裏,明天就能見到他了,明天就知道他準備的驚喜是什麽了,她根本不可能想到幾分鐘之前的這通電話會是她和他這輩子最後一次通話。

MU5210次從蘭州飛往上海的飛機在起飛後不久便在包頭機場附近墜毀。13號晚上,電視新聞出來後,江慕恒瘋了一樣一遍又一遍撥打葉博言的手機,電話那端傳來的永遠都是平靜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她轉而給航空公司打電話,航空公司的電話永遠處於占線狀態。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她慌亂地打開電腦,鋪天蓋地的新聞讓她的世界坍塌地更加徹底,眼淚好似沒有盡頭一般不停地流,怎麽擦都擦不完,腦子裏不停地重覆著“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江媽媽走進女兒的房間,被女兒的樣子嚇了一跳,她緊張坐到女兒身邊,問道:“怎麽了,恒恒?”

像突然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江慕恒抓起母親的手,眼淚更加肆無忌憚,兵荒馬亂地說:“媽,飛機……飛機掉下來了,葉博言在上面……,怎麽辦?怎麽辦?……”

江媽媽心頭一驚,她摟過女兒的肩膀,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輕聲安慰道:“別著急,先別著急,打電話了嗎?電話怎麽說?”

“電話關機了,聯系不上。”江慕恒哽咽地說。

“恒恒,聽媽的,先別著急,我們先等著,估計明後天電話就通了,一定會沒事兒的,我們明天再打電話,好不好?”江媽媽只能嘗試安慰女兒,雖然她心裏也沒譜,但也只能往好的地方勸了。

江慕恒六神無主地點點頭。

2004年2月13日這一夜,江慕恒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漫長的等待和煎熬,從天黑到天明,迷迷糊糊似睡似醒間,她不停地哆嗦,不停地看時間,不停地刷網上各大網站的新聞,不停地打電話,不停地聽到“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在這邊邊不停的重覆中,江慕恒整個人一直處於癲狂狀態。直到第二天上午十點,一則網易新聞跳入眼簾,江慕恒徹底崩潰了。

2004年2月14日情人節這天,網易新聞:從蘭州飛往上海的MU5210次航班在起飛後不久便在包頭機場附近墜毀,經確認,機上46名乘客和6名機組人員全部遇難。

2004年2月14日,情人節這一天,江慕恒永遠地失去了葉博言。

埋葬葉博言骨灰那天,無錫小雪,只有葉家父母、葉冬言以及幾個親友去了墓地。葉母哭得死去活來,冬言扶著母親,不停地抹眼淚,葉父坐在兒子的墓碑前,一遍遍摸索碑上的名字,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兒子,這是他最疼愛的兒子。親友們默默地站著,良久良久之後,他們拉起葉家父母,說著幾句寬慰的話。

江慕恒遠遠地站在路口,雪花飄飄灑灑落在她的頭發上、睫毛上、衣服上,一瞬間又都融化了,幾天下來,她整個人瘦了一圈,紅腫的眼睛,眼淚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掉。

葉家父母在親友的攙扶下走出墓地,冬言看到雕塑一般站立著的江慕恒,遲疑地開口叫道:“慕恒姐。”

本來早已無力的葉母仿佛瞬間活過來一般,甩開攙扶她的手,快步走到江慕恒面前,使出渾身力氣狠狠地甩了江慕恒的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在肅殺的冬季格外刺耳,突如其來的一巴掌讓幾日滴水未進的江慕恒打了個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要不是為了回來看你,我兒子根本不會出事兒,你還我兒子,還我兒子。”不顧形象瘋了一般的葉母沖向摔在地上的江慕恒,撕扯著她的衣服,江慕恒的眼淚更洶湧了,任由葉母撕扯拍打,一動不動。精疲力盡的葉母最後在葉父和親友的拉扯下最終還是離開了,葉冬言回頭擔憂地看看坐在地上的江慕恒。

葉家的人走後,江慕恒一直坐在冰冷的地上,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雙腳麻木,她跌跌撞撞地爬起來,一步步走到葉博言的墓碑旁,緩緩坐下,她將頭抵在墓碑上,一手撐在地上,一手撫摸著碑上葉博言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想起與他的初見,想起面朝操場春暖花開的日子,想起初入大學時碰見他的驚喜,想起他們一起努力參加數學建模大賽,想起非典的日子他陪著她一起走過,想起他們一起努力考托福GRE申請學校,一起參加示威游行,一起努力考研,他們的每一次拌嘴每一次鬧別扭之後都是他先道歉,他容忍她所有的缺點毛病……,往事歷歷在目,仿若如昨,而今,她只能對著一塊碑一培土,江慕恒的眼淚好似怎麽也流不完,頃刻之間,她的世界天崩地裂。

直到天已黑透,心急如焚的江家二老趕到的時候,才發現江慕恒倚靠在墓碑上睡著了,江媽媽心疼地輕喚自己的女兒,江慕恒緩緩睜開眼睛,嘗試著給自己父母一個微笑,可是剛一開口眼淚再次簌簌而下。

江家父母伸手拉起女兒,發現女兒的手早已冰冷的沒了溫度,江媽媽語帶責備地說:“乖,跟爸媽回家好不好?媽媽知道你心疼,可我們更心疼你啊,你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你讓我和你爸怎麽辦?”

“媽,是我害了他……,他要是不趕回來就不會出事,是我害了他啊。”江慕恒撲到母親的懷裏泣不成聲。

“生死有命,這都是命,聽媽的話,跟爸媽回家,外面這麽冷,看你凍成這樣了,再不回去,你會生病的。”江媽媽心疼地摟著女兒,朝一旁的江爸爸使了個眼色。

江爸爸順勢開口說:“你媽說的對,人死不能覆生,死者已矣,重要的是活著的人,你要是不回家,我們就在這裏陪著你,你要是還顧念我和你媽都一大把年紀了,就跟我們回家。”

江慕恒擡頭看著年邁的父母,他們的眼裏滿是心疼與擔憂,僅僅幾日而已,父母竟然憔悴蒼老了許多,縱使心裏再疼痛再不舍,她還是依言站起了身。

“爸,媽,對不起,我們回家吧。”她對父母說。

回家之後的江慕恒一病不起,連續高燒一個禮拜,反反覆覆,人也迷迷糊糊處於半睡半醒間,睡著的時候大半都在做夢,各式各樣的夢,她夢見了高三那間教室,她最後一排的座位,沖著操場的窗戶,葉博言在操場上打籃球,她還夢見了賈青,……,最後,她夢見葉博言站在華山南峰極頂上沖著她微笑,早晨剛剛升起的太陽灑在他的身上,就像她第一次見到時那樣,暖暖的,她朝著他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正待她伸出手去抓他的時候,他突然消失在眼前,無影無蹤,江慕恒“啊”的一聲從夢中驚醒。

沒日沒夜守在她床前的父母被嚇了一跳,慌忙走上前去。

“怎麽了?恒恒,做噩夢了嗎?”江媽媽摸了摸女兒頭,竟然不燒了。

“媽,我想喝水。”江慕恒的嗓子幹的要冒煙,果然出來的聲音都是沙啞的。

江爸爸趕緊去廚房給女兒兌了一杯溫水,看著她咕咚咕咚一氣兒喝了個底朝天。

“媽,今天幾號了?”她將杯子放到床頭櫃上。

“2月26號了。”江媽媽說。

“壞了,學校早就開學了,我得趕緊回學校上課,呀,火車票還沒買,我得去火車站買票。”說完江慕恒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恒恒,你別急,我給你們輔導員打過電話請假了,你病還沒好呢,先躺著,讓你爸去給你買票,好不好?”江媽媽按著女兒不讓她下地。

“那爸爸你給我買明天的票,我已經好了,明天就可以回學校了。”江慕恒著急地看著江爸爸。

江爸爸到底還是買了晚一天的票,而且是兩張,兩天後,江家父母陪著女兒去了火車站。

“你爸送你回學校,好不好?”江媽媽拉著女兒的手問道,心疼地看著女兒,大病初愈之後的江慕恒整整瘦了一圈,烏青的眼眶,蒼白的臉,眉宇之間淡淡地愁雲,以前那個愛笑愛鬧積極樂觀的女兒徹底不見了。江媽媽忍了又忍,不讓眼淚掉下來。

“不用,我又不是找不著學校,您放心吧,我沒事兒,都回家吧。”江慕恒努力扯出笑容。

“我不放心,還是讓你爸送你去好不好?”江媽媽堅持道。

“媽,我知道您擔心什麽,我真的沒事兒,我不會做傻事兒,我還有你和爸爸,我會好好愛惜自己,您相信我,到學校後我給您打電話。”看著眼前因為自己一下子蒼老許多的父母,江慕恒心生愧疚。

“孩子她媽,沒事兒,就讓恒恒自己回學校吧。”江爸爸拍了拍老伴兒的手。

目送著女兒上了火車,江媽媽憂心忡忡地說:“她一個人可以嗎?畢竟發生了這麽大的事兒。”

“放心吧,咱家恒恒沒有那麽脆弱,我相信她能扛過去。”江爸爸說。

【這算是江慕恒這輩子第二次遭遇死亡,世間有什麽事兒能比至親至愛的人的離去更痛徹心扉,而葉博言的離去更是徹骨的痛,都說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可只有真正經歷了這些你才知道到底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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