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落下來，緊緊擁住她。

瑤姬楞怔著忘了做出反應，平靜的面容即使蒼老了又臟兮兮的，卻還是留著美人的輪廓。不自覺地柔和了嗓音，她試著誘哄他：“亦兒，只不過是一個女人而已，你放娘親出去，娘親給你找一個更好的……”他的身體僵硬了。

“再來一個林雨晴嗎？”他的淚已幹，站直身體，冷冷地看著她。

“我給過你機會，我給過你重新當我娘親的機會，我是皇帝，你就是皇帝的母親。”

瑤姬知他又換了副冷心腸，便不再做出溫柔的姿態，幹裂的唇綻開詭異的笑意。

“你指的是當一個身居大院的婦人，蠢笨地什麽都不知道然後等死？！你娘親我活了大半輩子，從一個庶女爬到現在的位置……呵呵……兒子，你不了解我。”

他悲哀地看著她，“不，我了解。”

“要不是那一點點野心，我也不會失去擁有的一切。但現在，即使是皇位，我也做不了多久了……我會放了你，等到我不當皇帝的那天，我會放了你。”

瑤姬聽著腳步聲遠去，低低地嘆息一聲，“不，你不了解我……從一開始，我就輸了。”

擡起頭，那雙曾經被人誇讚著撫摸的眼睛，依舊是澄澈的，卻盈滿淚水。

曾幾何時，她就愛上了那個少年。原本，他們可以幸福地在一起，生幾個孩子，她依舊嬌憨善良，他依舊是溫文儒雅地替她摘下一枝梅花，寒冬，可以一起看雪。

但因為選擇錯了，那樣的人生只可能出現在夢裏，她也背負了太多罪孽，心漸漸堅硬如磐石。

她從未後悔過生下他，也從未後悔過愛上他。

此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如此罷了。

京都，客來居。

身後長發用一支木簪松松地固定，倚著梁柱沈默不語的青年眉若刀裁，瘦削的臉龐上一雙桃花眼卻是極為冷淡鎮靜地看著滄葬月，他輕輕開口：“不救。”

滄葬月彎起有些蒼白的唇，死死地盯著他：“為何？”

“不想救罷了，而且你放心，她好好的也沒死，說不定還在哪喝茶呢……”說到最後，忍不住笑出聲，卻帶著些許蒼涼。

“她在哪？”

“告訴你你也去不了。”殷長情譏嘲地看著他，“我說魔君大人，你怎麽也陷進塵世中了呢。”

“我原以為，就我這等俗人才會跟這些情情愛愛的糾纏不休。你瞧我這名字，殷長情，可不是很長情麽……”他的聲音略略沙啞，“到現在都還忘不幹凈。”

“對了，虞姬和殘陽呢，他們兩個才是找人的好手。”滄葬月淡淡地瞥他一眼：“別岔開話題，他們自然是去查妖狐的下落。歌天涯當初的身體是你給她換的，你為人這麽謹慎，我不信你沒裏面做什麽手腳。”

殷長情睫毛輕扇，在肌膚上投下一片陰影：“也不是什麽手腳。只不過……是怕她不明不白地失了命。”

“我僅僅能靠此知道她是否活著罷了。”

“還有那個孩子。”滄葬月眼底滑過莫名的光影，“你給他下了血咒。”肯定的語氣。

“你用不著知道這麽多。”略帶怒氣地瞪他一眼，殷長情轉身走向樓梯口就要離開。

“我的命會為你留著。”無論什麽時候，這是我的諾言。

殷長情嗤笑出聲，背影微頓隨即消失在轉角，“誰要你的破命……”

番外2

狠狠甩醒混沌的腦袋，歌天涯茫然地站在馬路中央，聽著耳邊熟悉的拉長的嘟嘟聲。

這是……現代曾經渴望歸家的步履，在此時，卻停滯了。

這裏似乎不是她的城市，卻莫名熟悉。看著街邊有些老舊的招牌，歌天涯一點點地仔細地看過去，想要尋找其中的蹤跡。

天空有飛機飛過，她下意識擡頭去尋。順著那一條雪白的行跡，她看到了前方街角上方大大的M。就像記憶中最愛去的那個麥當勞店一樣的，很大。

心跳急促起來，她的腳自發地開始向前移動，最後，變成奔跑。

耳邊的聲音很嘈雜，而她呆呆地站在那家麥當勞店門前，躊躇良久走了進去。可能是因為太久沒有接觸過這些，她緊握著雙手微微垂著眼靠在桌上，身體很僵硬。

門邊清脆的風鈴響了，隨即傳來小女孩奶裏奶氣的聲音——

“媽媽，我要吃漢堡包！”

“唔，好。”女人笑了，寵溺地抱起小女孩，在歌天涯身邊的座位坐下。

過了一會兒，小女孩不滿了：“媽媽，怎麽還不來嘛——我肚子餓了。”

“馬上來了呀，小涯涯要耐心等待，藥學會體諒別人啊，你看，叔叔阿姨都很忙。”

歌天涯一怔，緩緩轉頭看著女人。

是她，是媽媽。

女人溫和的臉上柳葉眉淡淡的，她溫潤的眼眸，可能是因為女兒，帶著淺淺幸福。

和記憶中一樣美麗溫柔的媽媽。

最善良的媽媽。

“呵呵……小姑娘，在看什麽”註意到歌天涯的目光，女人好奇地看著她。

歌天涯一時間失聲了，她張了張嘴，苦笑著搖頭。

但餘光還是悄悄瞥著女人。

“姐姐，你怎麽一個人坐啊？”小女孩費力地從女人身上跳下來，走到歌天涯身邊，扯扯她的袖子。“你的爸爸媽媽呢？”

她啞然，她小時候有這麽煩人？小小年紀問題還真多。

“我長大了……不需要他們跟著了。”良久，她說，同時看了一眼女人，發現她微微皺著眉。不禁心疼。

“在父母眼裏，孩子再大，都是一樣的。”女人不讚同地出聲，嘴角笑意淡淡的。

歌天涯驚訝地擡頭，眼淚忽然奪出眼眶，尷尬地轉身擦拭眼淚。

“姐姐，你怎麽哭了呀！”小女孩天真的問話弄得她更無措，心底也隱隱郁悶起來。

唉，她小時候真的是……不懂察言觀色。

“沒事，只是有些想他們了。”

“我出門求學，歸家次數很少。”

女人理解地點頭，伸出雙手又要抱回小女孩。

小女孩撅著嘴喊不要，反而向歌天涯伸出雙手。

“？”茫然地接過小女孩，感覺到小小軟軟的身體靠得很近，有些奇妙的聯系。

她身上甚至有淡淡的奶香，微紅的臉蛋上一雙丹鳳眼睫毛長長的，嘟著的嘴唇，有些胖乎乎的身型，顯得小女孩又乖巧又可愛。

唔……這就是小時候的我嗎？歌天涯忍不住湊近瞧她。

小女孩也瞪大了眼睛看著她，眼睛忽然笑瞇了，咯咯笑著把頭埋進她懷裏。

女人看著這一幕，也瞧著那個臉色略顯蒼白、相貌格外出色的少女，心莫名柔軟。

“媽媽，一會兒我要姐姐抱我去買洋娃娃！”女孩撒嬌道。

女人看向歌天涯：“有時間嗎？”

她飛快地點頭。

只是……洋娃娃？難道是她記憶中的那個嗎？

她幾乎要忘了這一切可能只是幻境，只是走在後面，看著女人的背影，擁抱著幸福。

櫃臺上陳列著據說是最新款的芭比，歌天涯也漫不經心地看過去，正要放心的時候，發現拐角躺著一個可愛的布制洋娃娃，亂亂彎曲的長發覆蓋了整個身軀，藍色透明的眼睛很美麗。

原本還癟著嘴看芭比的小女孩，也註意到了它。

她黑色純真的眼裏閃過驚喜的光芒，那種渴望，連歌天涯都感覺到了。

她眼睜睜看著小女孩珍視地抱起洋娃娃，女人付賬完畢後，牽著她的另一只小手步出店門。

“姐姐，再見！”小女孩燦爛地笑著，向她揮手。

歌天涯強笑著揮手作別，恐慌卻揪緊了心臟。她不能讓那一切發生！即使是假的也不可以！

熟悉的場景拉近。

五官精致的男孩毫無自覺地跑過馬路中央，對於疾馳而來的貨車，根本沒有意識。

但女人察覺到了，在第一時間沖過去。

可她沒想到，有一個人比她更快，像一陣風掠過，趕在她之前挽救了男孩的生命。

刺耳的剎車聲——

歌天涯虛弱地躺在血泊中，模糊的視線中，男孩哭泣的眼眸像極了卿雲海。

那種哀傷的視線，那次她以為是幻覺的場景。

她笑了，一邊咳一邊笑，無聲地說著：卿雲海，我原諒你了哦……

啜泣的聲音也漸漸遠去。

睜開清明的眼眸，歌天涯用手擋住枝椏間投進的陽光。

樹下倚著一個清秀的背影，他腦後長長的發帶翻飛，緩緩轉身，是最初的那張美艷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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