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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刑場訣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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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午時到入夜前,天牢裏陸續來了幾批人探望夫君,他們大都是秦王的幕僚,還有一同隨著秦王出生入死的將士,甚至還有曾經派人刺殺過夫君的屈突通。每個人心情都無比沈重,反倒是夫君一副樂得自在的樣子。

秦王打點了守衛,眾人也帶來不少食物,不大的牢房中,大家圍坐一圈席地而坐,一如曾經踏春野餐一般。我陪在夫君身側,也是第一次與如此多的男人們圍坐一起。

從秦王開始,每個人都給夫君敬酒,努力說著那些不沈重的話語,可沒有誰的臉上真正開心。

一圈下來,輪到我。自從身子嚴重受損後,夫君便不準我再飲酒,我端起茶杯,敬夫君。

“夫君,數年前汐藍來到晉陽,舉目無親,孤苦無依,若不是有幸得夫君收留,恐怕早已死在何處都不曾有人知曉,如今早已是孤魂野鬼。數年來,汐藍得夫君細心照料,衣食無憂,過著天下最舒心的日子,是汐藍莫大的福分。汐藍本以為可以一直陪伴著夫君,白首不相離,卻無奈命運作弄,不得不面對近在咫尺的分離。夫君給汐藍的如此之多,汐藍卻無以為報,只求來生有緣能與夫君相識,不求可以陪伴夫君左右,但求能報答夫君今世之恩。”

夫君未曾理會身邊眾人,而是用不擡酒杯的左手輕輕托起我的臉頰。

“藍兒,為夫一早就說過,是上蒼厚愛為夫,才讓你降臨在為夫身邊。這些年來,無論為夫境況如何,你始終不離不棄。大業年間,瓦崗造反,為夫入獄,眾人各自逃命,唯獨你死死守在為夫身邊。之後北上大漠,你依舊形影不離,陪為夫在突厥領地共擔風雨。戰場上,你不顧性命,舍身為為夫擋下致命一刀,自己卻落下今日的病根。武德元年,為夫失利,亦是你始終如一地陪伴,讓為夫挺過低谷。今生為夫有你,能共甘苦,同貧富,何其有幸。這一杯酒,為夫敬你。”

夫君說完,兩眼已是含著淚。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拼盡全力地表達他的誠意。或許,真正的相敬如賓便是這般,不是客客氣氣,以禮相待,而是無論有多麽相熟,愛得有多麽深刻,都始終以一顆感恩的心看待對方,視對方為上蒼所厚賜的恩典。

“劉夫人,曾經我等聽聞傳言,說劉夫人是禍害忠良,迷惑劉大人的妖女,自從出現在劉府,將劉府攪得不得安寧。可自從上次在潼關戰場,末將聽聞劉大人躲過行刺是因為夫人舍身相救,心中是由衷地佩服夫人。今日聽劉大人說起過往,更是對夫人欽佩有加,劉大人得此賢妻,實乃幸也。末將不才,敬劉夫人一杯,為當日魯莽行徑,向劉夫人賠罪。”

“屈將軍言重了,當時各為其主,將軍並未做錯,還請將軍切莫記掛於心。”

屈突通將酒一飲而盡,眾人也端起酒杯同飲。

曾經的屈突通與夫君勢不兩立,今日卻如知己一般,不顧安危來天牢中為夫君送行。而夫君那曾經的至交,卻是將夫君推向絕路之人。人生百態,世態炎涼。

“眾位,今日冒死前來相送,肇仁感激不盡。這一杯,敬眾位摯友,數年來同生共死,肇仁先行一步,眾位保重。”

夫君說完將我方才斟滿的酒再次一飲而盡,待他放下酒杯,我再次替他斟滿。就讓他喝個痛快吧,不知黃泉路上是否還有這般好酒可飲。

“第二杯,肇仁還敬眾位,只因肇仁有所求。肇仁一生本無牽無掛,而今卻多了這麽一個夫人讓肇仁放心不下。肇仁去後,還請眾位摯友多幫忙肇仁照顧藍兒,肇仁感激不盡。”

眾人接連答應,也一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幾輪酒飲下,眾人們不得不離開,臨走時,秦王慢了眾人一步。

“劉先生,世民會按照你的吩咐去進行下一部的計劃,若是劉先生信得過世民,請勸說劉夫人住到世民府上,世民定會護夫人周全。”

“秦王殿下,這之後的大計,有無汐藍都無妨,若是汐藍願意,肇仁自是信得過秦王。可是還請秦王體諒,這還需藍兒自己願意才行。”

我朝秦王點了點頭,示意他稍安勿躁,他雖有些無奈,卻也未相逼,道了聲保重後便離開了天牢。

夜幕降臨,天牢也隨即安靜下來。我靠著夫君,和他一同靜靜坐在墻邊,享受著這最後一個來之不易的夜晚。

“夫君,不對,你已經把我休掉了,我為何還要喚你夫君?”說著,我掙開夫君懷抱,一溜煙坐直,瞪著他。

“再娶回來可好?”

“不好。”

夫君似乎不打算理會我佯裝出來的怒火,而是不由分說地又把我拉進懷裏,一只手摟著我,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從今往後,相攜相挽,或好或壞,無關貧富,無視病痛,相惜相愛,直到永遠。蕭汐藍,你可願意做我的妻子?”

要說心中毫無震驚,那是妄言,這話只和夫君說過一次,他卻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

“你不是說你喜歡這樣的婚禮?如今為夫補給你,答應我,可好?”

看著他的眼神,聽著他說出的話,此時此刻,還有什麽理智,還有什麽佯怒?我的眼睛已經酸了,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這時候,看著夫君,說什麽都不對,說什麽都多餘,只有一句。

“我願意。”感動的淚水已經順著眼角流出,雖知道夫君給我那封休書,無非就是以防萬一,可他依然順著我,讓我在他的面前肆意胡鬧。正如他所說,今生有他,夠了。

“從今往後,相攜相挽,或好或壞,無關貧富,無視病痛,相惜相愛,直到永遠。劉文靜,你可願做我的丈夫?”

“我願意。”

夫君說完,輕輕吻上我的唇,一個漫長綿密的吻,吻得我們誰也不願松開。

“夫君,你相信來生嗎?”

“我不知,曾經不相信,只覺得人死後,不過是化作青煙一縷,最終化入蒼穹中。可當為夫見到你的時候,卻開始希望上蒼能賜我生生世世。”

“我相信,而且深信不疑。我相信因果報應存在於輪回之間,前世今生和來世,都是緊緊相連的。夫君,我一直相信在三生石畔,總會有相愛的人許下諾言,這樣他們就會成為生生世世的戀人。我不知道三生石究竟在何方,但我可不可以請求夫君,若有來世,你還會和我在一起。”

“若是夫人不嫌棄,為夫願意生生世世都和夫人共結連理,白首偕老。”

“我雖不知道下一世會在何時來臨,可夫君要記好,1400年後,在一個叫彩雲之南的地方,在那裏有一座四季如春的城市,你要找到我。我等你,請你無論跨越多少山河,都要來找到我。”

“定不負卿千年之約。”

夫君的懷抱很溫暖,伴著淡淡的茶香,總讓我心馳神往。在他的身邊,時間總是不經意過得很快,才覺得過了半刻那麽久,李建成卻再一次出現在天牢中。

“藍兒,去吧,為夫答應你,無論來世還是1400年後,為夫都會尋山問水找到你。答應為夫,好好活下去,想方法回到你的彩雲之南,在那一片安逸的山水中,等待為夫。”

“夫君,汐藍有一個夢,若是可以,汐藍想和夫君一起,沿著絲綢之路西去,去尋找消失的樓蘭,去挪威看北極光,去普羅旺斯看薰衣草,再去愛琴海畔曬日光浴,然後去阿爾卑斯山滑雪,最後再沿著海上絲路乘渡輪回到江南。若那時我們還未老,我們再去北海道看櫻花,去黃金海岸沖浪,去蒂阿瑙看螢火蟲,再去安第斯山野餐。汐藍想和夫君踏遍萬裏山河,但是,縱使江山如畫,只有夫君在身邊才有色彩。”

“好,為夫答應你,待尋到你之後,一定帶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陪你看那些你向往的盛景,嘗遍天下的美食,陪你看盡江山如畫,從極北之地走到天的盡頭。”

雖然知道夫君是真心允諾我,可離別的時刻,我始終沒有勇氣放開緊緊抱住夫君的雙手。夫君的面容帶著萬般不舍,卻還是堅定地拉開我的手,把一直掛在他胸前的玉佩解下,掛在我的頸上,再一次吻了我,又將我推到李建成身邊。

我一步一步遠去,夫君立於原地,可我的視線卻無法離開他。相顧無言,唯有千萬淚眼相伴,就這樣,夫君在我的視線裏變小,最終消失不見。

回到東宮時,天已經逐漸變亮,李建成親自把我送回寢殿,幾個丫頭都在寢殿中侯著。我示意她們退下,我有話要和李建成講。

“先歇息,你已經一夜未眠,巳時半刻我會帶你去刑場。”

“建成,這是最後一天了,我不知道過了午時後,我會變成什麽樣子。所以,我要把該說的話,現在就跟你說完。”

李建成知道無法改變我的想法,便拿了椅子坐在桌案旁,擺出了傾聽狀。

“建成,夫君行刑之後,可否請你將他葬在晉陽郊外的一片荷塘邊,不要放任何的陪葬品,也不要立碑,把墓穴填平後,在上面建一座亭子,用荷花裝飾。”

“為何要這樣?劉國公冤死已是不公,若不風光下葬再立碑刻傳,恐是對不住。”

“建成,我要的不是後人記住夫君,我害怕有人盜墓,讓夫君無法入土為安。若你在世,我相信你自會守護著,可是等你百年後,還有誰能守護夫君陵墓?我怕後人掘了夫君的墳墓,更害怕1400年後,我回到那裏,會尋不到夫君。”

這是我能為夫君最後做的,雖然不能確定有用,可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

“方才聽你和劉國公對話時就有疑惑,1400年後,這是怎麽回事?”

“我本不屬於這裏,我出生於一個和你們完全不同的未來世界,雖然我不確定,但我相信有朝一日,我會回到那個原本屬於我的世界。在那裏,我還是希望能尋得我的夫君,和他日夜相守。我來自一個叫彩雲之南的地方,那是濮部1400年後的名字,是我的家鄉。”

我已經顧不得李建成臉上的訝異,如今的我沒有任何的懼怕,更不會在乎這裏的人把我當成妖怪。

“所以,你知曉未來,甚至一早便知劉國公會在今天死去。”

“是的,從我來到他身邊,我便知曉他日後會發生的一切,包括今天的死亡。”

“既然知曉,為何你還跟他?”李建成的語氣有不可置信,還有憤怒。

“歷史的贏家不一定是聖賢,有些好人也會背上無盡罵名。我不僅知道他的結局,我還知道所有人的結局,但我和誰相處,和誰交好,和結局無關。我無怨無悔,跟夫君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上蒼的恩賜。遇見他,我已經用掉了這輩子所有的好運。可就算是只有那麽一時半刻在一起,我也不會改變自己的選擇,至死不渝。”

李建成許久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嘆了口氣。

“建成,我本欲改變夫君的結局,可如今看來卻還是鬥不過上蒼。從今往後,我不會留在長安,我會回到濮部。今後的日子,請你多多保重,小心身邊那些最親近的人,特別是秦王。齊王可以信任,但別人卻要嚴防,有時候宅心仁厚只會把你送上絕路。若是某天,看見太白星現身長安,務必將我日前說與你之事辦妥。我無法告訴你為何,但請你相信,我不會加害於你。”

建成,既然都是必死的結局,你就帶著疑惑和希望活下去吧,至少比知道即將到來的死亡要好受很多。

李建成應該是陷入了暫時的混亂中,目不斜視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我輕輕走到他的跟前,俯下身子看著他。

“建成,謝謝你多年來的照顧。你的情誼恩澤,汐藍今生無以為報,若是真有來世,汐藍定為你赴湯蹈火,兩肋插刀。還有,待會兒我會自己去刑場,無論我做什麽,請都不要阻止我,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還未等李建成有反應,我已經將他推出了寢殿,時候已經不早,他要早朝,雖然眼眸中帶著不舍,也必然不能多留。

如今,只要李建成在東宮,只要不影響我休息,他都會盡力陪著我。我開始還擔憂太子妃誤會,可無意間聽見太醫和他的對話,我知道,他不舍得。至今太醫的話還在我耳邊回響著,“殿下,劉夫人已是油盡燈枯,也就這兩天的事了,殿下還是早些做打算。”

不過也好,既然大限將至,那就轟轟烈烈大鬧一場。

我回到寢殿中,喚回四個丫頭,將日前讓李建成準備的衣物取出,讓她們換上。待衣物換好,又差使她四人打散發髻,按我的要求梳妝,並簪上銀步搖。我親自為四人化妝,又讓四人帶上青色面紗,四人霎時間宛如九天仙子般亭亭玉立。

我換上夫君曾差人為我做的白色拖尾長裙,挑起一縷頭發盤成簡單發髻,在發髻前帶上前不久打造好的發飾。發飾是銀質的,上面鑲嵌了九朵白玉雕琢而成的荷花,戴在頭上宛如花環一般。戴上與發飾同款式的耳墜,又戴上夫君送我的戒指,一襲白裝,還有那蒼白的面容,唯有長發格外顯眼。我為自己化了妝,如上次除夕宴一般,只是唇色比上次素雅。定妝後,我又讓胭脂幫忙,在我的眉心,用銀箔貼了一朵荷花。待一切準備好後,戴上白色面紗。

“夫人,胭脂第一次見有人竟然可以把孝服穿得如仙子一般。只是,大人還未故去,夫人就先將孝服穿上,可會不妥?”

胭脂說得沒錯,今日我刻意將孝服和白衣合為一體,我刻意將自己打扮得更加清麗脫俗,不食人間煙火。不是說我是妖女嗎?今日我會讓他們見到什麽是妖女,我會真正妖嬈一次。從此後,有人會將我視為三清天來的仙子,有人定會將我當成青丘來的九尾狐。

等我們都準備完畢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夫君會在巳時從天牢出發到刑場,因為距離不長,行程不過一盞茶功夫。本來需要游街,可在眾臣的請求下,李淵免了這一環。現在離巳時已經不遠了,我需要盡快趕到刑場,等待夫君。

東宮外,李建成為我準備了馬車,我們五個人在沒人註意的情況下,來到刑場邊那個事先搭建好的樓臺。

九月初六已是深秋,不時在耳邊呼嘯而過的寒風,很是刺骨。因為事前貼了告示,刑場周圍漸漸聚集了不少百姓。

人群中,我看見兩道熟悉的身影,察哈多和朵蘭雅,顯然他們也看見了位於高處的我。只是蒙著面紗,他們未必認出我。

我知道今天我們的裝扮有多刺眼,不少人都投來了目光。不少人竊竊私語,討論著我們五人究竟來自何方。

終於,巳時到來,一盞茶時間不到,夫君乘坐的囚車便緩緩駛來。

“奏樂。”

隨著我一聲令下,素瑤的簫聲響起,雖不及夫君,可也將空靈展現得淋漓盡致。緊接著,丹青的塤聲響起,和洞簫相和形成重奏。一陣悠揚綿長的延音後,蓮青的琵琶聲響起,將主旋律引入。四小節後,胭脂的笛聲響起,音樂開始了四重奏。

這個小型的樂隊,雖然都是傳統的絲竹,卻用了超出五音的音律,演奏著來自未來的音樂,將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自然包括我的夫君。

夫君一眼便認出了我,他給了我一個炙熱的微笑,視線再也未離開過我。

我撥動七弦琴,伴奏音樂開始吟唱。

“星辰點亮夏夜,青燈下與君初見,回眸萬卷江山,獨記那驚鴻一面。微笑似曾相識,莫不是前生恩愛繾綣,又或許,錯過繁花似錦,只為得見君顏。期許相知相守,哪管情仇恩怨,只盼青絲白發,弗諼今生愛戀。奈何命運蹉跎,終不天隨人願,咫尺已是天涯,相望於淚眼。數道輪回,生死蒼茫,踏遍黃泉,何處思量。歷經風起雲湧,已不知何種滄桑。遙望著時空的遠方,那個遠方,君何往?三生石畔銘刻白首之約,請君勿忘,千載之後,彩雲之巔,再吟絕響。”

我努力著讓自己不哭,卻把夫君唱哭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見夫君流淚。他終究是不舍的,不舍離去,讓我在人世間孤苦無依。天地間似乎只有我和他交匯的眼神,而就是這一個眼神,就可以讀懂彼此的心。

高臺下,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有大臣也有百姓。李建成和李世民也來了,他們在不遠處的監斬臺上看著我。

巳時半刻,裴寂以監斬官的身份出現了。

“奏樂。”

隨著《畫中仙》的音樂響起,全場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在我的身上。夫君聽著這熟悉的旋律,眼前亦是一亮,雖然曾經唱過多次,可夫君還是第一次聽帶著伴奏的。

“細流滴答小巷前,淋濕夢一般的容顏。煙雨朦朧我的視線,辨不出,是潑墨畫或是神仙。茗芳若隱若現,大雨驟然停歇,那離去的遠香,吹不散遺留的惦念。只盼時空可以蔓延,留住你的滴滴點點,讓我在無盡的心間,刻下相遇的畫面。倘若輪回再恩賜一方煙雨遮天,可還得見我的畫中之仙?祈願仙靈再次相見,讓我執筆,浸染一幅花好月圓。”

一曲《畫中仙》畢,想不到竟招來掌聲和歡呼聲。坐在監斬臺上的裴寂很是厭惡的看著我,隨即下令讓侍衛將我們趕走。不過,李建成制止了他。

就在這時,李淵竟然也來了,剎那間一片人海跪倒在地,四個丫頭本欲下跪,卻被我制止了。今日,我要扮演的是仙子,既然來自三清天,又何須給你人間帝王跪下。李淵倒是未曾註意我們,只是在坐定之後,才註意到我們的存在。

“繼續。”

這是我唱給夫君的最後一首歌,我要夫君記住,隨著這旋律,他終將會找到那片彩雲之南,最終來到我的身邊。

“阿哥阿妹的情意長,好像那流水日夜響;流水也會有時盡,阿哥永遠在我身旁。阿哥阿妹的情意深,好像那芭蕉一條根;阿哥好比芭蕉葉,阿妹就是芭蕉心。燕子雙雙飛上天,我和阿哥打秋千;秋千蕩到晴空裏,好像燕子雲裏穿。弩弓沒弦難射箭,阿妹好比弩上的弦;世上最甜的要數蜜,阿哥心比蜜還甜。鮮花開放蜜蜂來,鮮花蜜蜂分不開;蜜蜂生來就戀鮮花,鮮花為著蜜蜂開。”

待我將整首《婚誓》唱完,不知裴寂在李淵耳畔說了什麽,李淵的目光直勾勾朝我這邊看來。

“高臺上是何人,上朕跟前來。”

你以為你是誰,叫我來我就來嗎?

見我無動於衷,裴寂又大叫了一聲。“沒聽見陛下指令,還不快些上前來,否則落得個抗旨罪名,免不得身首異處。”

“多謝裴大人關心,大人恐我等得罪天顏,裴大人就不怕貽害你主子觸怒玉清?”

裴寂被我的話嚇得一個踉蹌,李淵也瞬間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我抱著琴緩緩走到夫君身邊,擡頭看了看太陽。

“時辰不早了,裴大人為何還不宣家屬?”

裴寂這才緩過神,隨即宣布家屬上刑臺。方氏攙扶著劉老夫人,蕊兒也抽抽嗒嗒地跟在後邊,緩緩來到刑臺上,為夫君和劉文起端來最後的一餐飯。胭脂和丹青走下高臺,將事先備好的食盒提到夫君跟前。

我將琴交給胭脂,徑直走到夫君跟前,輕輕取下面試,認識我的眾人發出了不小的驚呼聲。

“夫君,藍兒會在彩雲之南等你。”

“傻瓜,今日你鬧那麽大一出,又是何苦?”

“夫君,你知道藍兒要做什麽。不過,藍兒此舉,可會壞你大計?”

夫君笑著搖了搖頭。“你轉身看裴寂身邊的人是誰。”

“錢秋拓?”

“懂了?”

我點點頭。其實不大懂,但能猜到錢秋拓不過是大局之中的一局,看著夫君自信的眼神,我知道,我的胡鬧會是錦上添花,又或者,本是其中的一環計策。

“南國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藍兒,為夫已深深記下這南國佳人的絕世之資,日後的那些鶯鶯燕燕,又如何再能入得為夫的眼?照顧好自己,相信為夫,為了不孤獨終老,為夫會來尋你。”

我點了點頭,夫君笑得很是欣慰。

打開食盒,裏面是我做的荷花糕點和蓮子羹,是用夏季保存下來的荷花所做,芳香撲鼻。

我將糕點餵給夫君,在他不察覺時,悄悄地將食盒裏的一顆藥丸含在嘴裏。待夫君喝完蓮子羹,我當著刑場的每一雙眼睛,吻住了夫君。

全場一片嘩然,誠然無法相信他們所看到的一幕。親吻間,我將藥丸送入了夫君口中。

“夫君,對不起,允許藍兒任性這一次,最後一次。”

夫君本是不解,可似乎瞬間明白了我做了什麽。

“藍兒,肇仁今生得妻如此,終是無悔無怨。愛妻保重,我們來世再見。”

☆、劉文靜番外章節四 一生

“國公,微臣已經盡力,可夫人此番已造成大虧,內裏不足,已是無力回天。若餘下時日,夫人可按微臣的方子服藥,可保夫人至入冬。至於接下去的日子,恐怕只得聽天由命。”

“去吧,把你的方子交給胭脂,吩咐她便可。”

看著榻上憔悴不堪的藍兒,聽著太醫惋惜的話語,我已經失去了掙紮的力量。藍兒的臉色慘白,早已不是初見她時的模樣。

這些年,她隨我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卻始終認為自己過得很幸福。若是我在九月死去,那我這勃然一身,對得起天地,對得起君王,對得起父母,對得起自己,唯獨對不起妻兒。

我的愛妻,我護不得她的周全,讓她得不到安寧。我的孩兒,我甚至無力護住他的生命。若藍兒真只剩下半年壽命,我寧可用我的一生換給她。

犀梅苑的院中,堆了不少孩子的東西,那是自藍兒有喜以來,我四處搜尋來的玩物,想將它們作為禮物,送給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如今,這些東西已全是廢物,留下,徒增傷感。

我接過祥哲遞來的火折子,將它扔進了堆積的玩物中。火苗很快存得老高,我似乎透過火光,看見了一張哭泣的臉。孩子,別怕,如果你在黃泉路上孤獨,先讓這些小玩意陪著你。爹會給你送很多人來,一個接一個,讓他們來陪你。原諒爹娘還不能來,不過你莫怕,很快,我們一家人就會在黃泉重逢。

火很快燒盡了院中之物,藍兒醒來時再見不到讓她觸景生情之物,但願她能忘記,但願!

“稟大人,錢秋拓到了,在正廳侯著。”管家前來犀梅苑時,院中只剩下一堆灰燼。

“將他帶到書房。胭脂,你在夫人榻前守著,若夫人醒來,立刻過來告知我。”

“是。”

我挪步去了書房,屏退眾人,等待著錢秋拓。

此人一進書房,便要給我行禮。我阻止了他,而是讓他坐到我的書桌前。

“錢先生,不知你的那些弟兄可還安好?”

“承蒙國公照拂,都過上了安穩的日子。兄弟們無不感恩,都想為國公做些什麽事,以報答國公接濟幫扶的恩澤。”

“眼下倒還真有一事須得弟兄們幫忙。聽聞蒲州一帶,有一位藥石,及其難尋,但有奇效。實不相瞞,我夫人前日因誤受裴相酷刑,導致生命垂危,太醫來與我說了個奇特的方子,正需蒲州這一味。這廂想請弟兄幾個幫襯著,將那藥石尋於我來。具體方位我已尋得,自會有人帶他們前去。肇仁在此感激不盡。”

“這小事一樁,弟兄幾個定是全力以赴。只是不知夫人現在情況何如?怎會誤受了那裴相的酷刑?”

我我皺眉,擺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又佯裝沈思,最後是痛定思痛的表情。緊接著,我長嘆一口氣。

“這數年來,裴相一直懷疑我夫人乃前朝細作,卻苦尋不得證據。前日情急之下,將我夫人押了去,以細作之法審了一番。”

“那夫人現在可還好?”

“罷了,也只能聽天由命,畢竟小產於女子身體,乃是大忌。”

“這裴相!著實是……哎……國公就不想著討回公道?”

“著實想,可卻無法。如今朝堂都知我與裴相乃是水火不容之地,若我以此發難裴相,不但無人相信,還會當做我尋仇的罪證,這份氣,也只有忍下。況且,還有最重要一處,便是大唐江山初立,萬不可因我這私怨而毀於一旦。我也不求多的,只求裴相能真心來向我夫人認個錯。”

“不知在下可還能為國公盡綿薄之力?若可,在下萬死不辭,亦是報了當年夫人的恩德。”

“若你肯,到真有一事托付於你。我夫人前些日子告訴我,裴相實乃患了心結,才會三番四次尋她不是。若是能尋到一位喚為法雅的高僧,定能渡裴相化去心結,解開這數年的恩怨。我並不方便出面,特想托你去尋這一位高僧,將他引薦給裴相。只是,你需先得了裴相的信任,否則就算尋得也無用。但這法子著實委屈了你。”

“無礙,若是能化了國公和夫人的委屈,在下定當全力以赴。”

我又囑咐了錢秋拓些許細節之事,便讓他離開了。

接下來,陸陸續續安排了不少事,幾乎驚動了手底下所有的人。

等我回到臥房,藍兒還未醒來,也好,這樣,我能跟藍兒說幾句心裏話。

“夫人,你的仇,孩子的仇,為夫會一件一件還給裴寂。不要害怕為夫陰狠,我已經派人去尋了你說的那妖僧,親自將終結裴寂的人給他送去。還有,過不了多久,他那蒲州的祖墳,裴氏一族的靈脈,也會被掘得個底朝天。夫人,你放心,黃泉路不會孤獨,我們一同去。”

終於,藍兒醒了過來,總算是好了起來,可是,能有多好,正如她自己所說,正如我根本不願面對的現實一般,不過是拖著殘缺的病體,茍延殘喘罷了。

半載無虞,那這半載,為夫陪你,過得如一生那麽長。

一生,何曰一生?我若許半載如一生,卻有人連這半載的一生也不願賜我。

一生,何為一生?攜藍兒生死相依,便是一生,可這一生,竟然也是奢望。

中秋月圓夜,我等來了我一生的終點,等來了我的支離破碎。錢秋拓相見,方得知裴寂欲向聖上參藍兒一本,其中無非細作妖孽雲雲,其目的,不過意在終了藍兒的一生。而我,我力所能及的,便是用我的一生,去換取另一個一生。

藍兒,為夫欠你的,唯有拿一生還給你!性命或生死,於為夫已然滄海一粟,唯有你,才是我心心念念的一生一世。

這一夜,我將藍兒送至東宮,我相信,有太子,藍兒無礙。之後,我拜訪秦王府,將我精心策劃多時的玄武門計策如數交給秦王。

我答應過藍兒關於太子的一切,可正如藍兒所說,既然太子必然走上絕路,又何必讓他枉死一回。唯一能做的,便是囑咐秦王,動手之初,率先殺太子,永絕後患。太子,既然不能保你活,只能許你痛快的死。

出了秦王府,我最後一次踏進劉府。諾大的院落,又一次空無一人。似曾相識的一幕,那是何夕?猶記往昔,藍兒相隨,許我生死相依。

我孤身一人漫步在劉府中,坐在寒月閣的秋千架下,等待黎明。院中盡是藍兒氣息,和她在府中度過的每一刻,都悄然浮現。

“先生,你不給我聘禮,我……我悔婚……”她對著手指,眼睛打轉,還未等我開口,自己卻反了悔。“還是算了,我要嫁的,就是不和你說話了。”

“先生,哦不對,夫君,我錯了,真的錯了,以後真的不亂跑了,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你是英雄,是好漢,不和小女子較真,原諒我可好?”

“夫君,你也知曉,藍兒不是那秀外慧中,賢良淑德的女子。所以,夫君若是敢學那些個老頭尋花問柳,瓜田李下,那我可會瞬間向你演繹一個1400年後的標準女漢子。就是那種能翻圍墻,能打流氓的羅剎。”

“夫君,藍兒以前總是想家,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有夫君的地方,就成了藍兒的家。藍兒算是我們那裏嫁的最遠的,都嫁到唐朝來了。現在,大唐就是我的家。”

家,何其美好的地方。可我已經沒有了,我的家還健在,可她卻永遠回不到我身邊。

藍兒,為夫回首一生,可這漫長的一生,竟然僅僅七年。

天終是亮了,我緩緩走向太極殿,走向一生的終點。

大殿跟前,鴉雀無聲,獨裴寂一人,唱著他自己編撰的那出戲文。那是一處如何荒謬的戲文?荒謬到,只有聖上才相信的戲文。太子和秦王、朝中幾位重臣,皆唏噓這無恥的說辭。一旁的輔機甚至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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