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惡語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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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在犀梅苑,下人們說他正在寒月閣,我只好匆匆趕過去。果然,一進院門,就看見他那張特別黑的臉。

他見我進院門,一句話也沒說,徑直走了出去,我又只好跟著他,走回了犀梅苑。他走進屋,拿了一本書,坐在茶幾旁翻看,半晌,始終是一言不發。

我褪下鬥篷掛在衣架上,給他倒了茶,又喚人將早晨讓胭脂準備的餐點端進來。下人們退下後,我把食盒中的餐點一一擺放好,坐到他的對面。

他依然看著書,根本未看我一眼。

“我有點事情想告訴太子,他近日恐怕會遇上一個大麻煩,我想囑咐他提防,這話讓誰傳我都不放心,所以自己親自去了。若是晚了,恐怕來不及,所以這才匆匆出門去的。我知道自己身子未大好,夫君定是不許的,所以這才瞞著夫君。”

他依然不理我,我只有自顧自說著。

“本來約摸著不需要太久,可以在裴寂離開前回來,不曾想到了府前,就遇上了裴寂。我怕他見到我在外面,又會對夫君說什麽,所以想避開他。可誰知他把我當成了細作,追了我半個長安城。巧的是,讓察哈多給撞見了,以為我遇上了壞人,就把他給打暈了。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就扔下裴寂,匆匆趕回來了。”

我看了先生許久,他依然一言不發。

“回頭若是他來找夫君告狀,還請夫君看在汐藍大病未愈的情況下,不要罰得太重,可好?”

先生抿了一口茶,我以為他或許會說我什麽,可終究還是沈默著。就這樣持續到用午膳,再到天黑。

等胭脂收拾完碗筷,我準備替先生把被褥先鋪好,他終於開口,喚來了婢女替我做。看著兩個小丫頭僅僅有條,我覺得自己沒什麽事了,便起身準備回寒月閣。

先生在我出門前喚來了胭脂和丹青,讓她們服侍我洗漱。她二人一臉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喘,顯然是被先生罵過的。

“你們二人聽好,若夫人再離開犀梅苑一步,你們倆就給我滾出劉府。”他的語氣很冷,與其說給二人聽,不如是說給我聽的。說完,他繼續看他的書,仿佛我們不存在一樣。

好吧,他不準我離開這裏,我只能在這裏繼續看他的臭臉。

因為先生不理我,我洗漱完後,只有在床上自己看書。戌時剛過,他過來吹了床頭的蠟燭,我只好乖乖躺下。可是因為睡不著,只有翻來翻去。應該是快到亥時吧,他才洗漱完躺在我身側。應該是我翻來翻去吵著他,他索性把我固定在他懷裏讓我動彈不得。

我心中瞬間五味陳雜,根本無法入睡,靈機一動使出了全身的勁在他懷裏翻了個身子,和他面對面而臥。見我沒有要掙脫他的束縛,他便松了力道讓我翻了身。我枕著他的手臂,頭頂抵著他的下顎,使勁地蹭來蹭去。如今自是我理虧,也只有裝慫賣萌哄著他了。

他倒好,依然不回應我的任何動作,無論我怎麽蹭他,我也只有作罷。

“謝謝夫君親手為汐藍做的發簪,汐藍真的好喜歡好喜歡。汐藍跟夫君保證,以後乖乖聽話,不惹夫君生氣,汐藍先睡了,夫君要做個好夢。”

之後,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我終於還是在他懷裏睡著了。

第二天,他依然不理我,除了就寢時擁著我,其餘我做什麽,他都當我不存在,任我幹什麽,都無濟於事。就連我把自己畫成個花貓,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他還是把我當透明的。

第三天,察哈多和朵蘭雅前來,他在席上終於和我說話了,也不知是再一次演戲給突厥人看,還是有一點不生氣。

等送走了他們夫婦,他果然臉色一變,直接拉著我從劉府門口回到了犀梅苑。

“夫君消消氣可好,汐藍真的錯了,以後保證絕對絕對不再拿自己的身子當玩笑。如果夫君再不理汐藍,汐藍怕是要急出心病了。夫君,舍得嗎?”

他聽我這麽一講,沒好氣地對我說道:“你也知道著急,也知道擔驚受怕會落下心病?”

我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只閃著淚光的狗狗,湊到他跟前。“知道,我錯了,以後不敢了。”

“這句話你上次亂跑時已經說過了,你認為可還有說服力?”他低頭看著我,眼睛深邃,面容平淡。如果對著別人,或許無法預知他的情緒,可面對著我,我卻能肯定,他絕對未消氣。不過好在,他終於是肯回應我的。

“沒有,但是不知道還能說什麽。”說實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哄先生,他好不容易回應我了,我不能就此又無話可說。我伸出雙手,用四個指頭輕輕扯著他的衣袖。

“夫君,原諒汐藍,好不好?”如果我要是有一條小尾巴,一定搖得可以當扇子使,不對,是風車使。

他白了我一眼。

“夫君,汐藍真的知錯了。”我在他面前晃來晃去的搖著身子。

“你是知道自己錯,可是終究不肯改。知錯不改,更是惡劣。”

“我改,保證改。”

我徑直去到他書桌前,也不管他這裏只有普通的毛筆,直接隨便拿了一支,蘸了墨給他寫了一篇檢討書。實話說,我從來沒有寫過檢討,如果再用文言文寫,更是頭大,索性還是寫成了白話文。

檢討書中,我首先歷數了數年來我亂跑的過錯,之後寫下先生是如何懲戒我,我是如何保證的。又另起一行,寫下了這一次犯下的過錯,並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寫完後,又在拇指上塗了墨水,在檢討書下面按了手印。

我把檢討書交給先生,站在一邊戰戰兢兢地等他看完。

先生的手好像在抖,嘴角也在抖,也不知道他看到哪裏,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翻,連眼淚都笑出來了。據先生後來說,他其實看見我那些天都特別乖,氣也就消了,但總約摸著應該好好治治我,讓我以後不再亂跑。好幾次他都強忍著,但是看到我的檢討書後,本來還想再裝生氣,卻再也裝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先生笑過後,很嚴肅的教育了我一番。我知道他要告訴我的道理,也明白他對我的擔心,但是,我對於偷偷出去找李建成一事,絕不後悔。

幾日後,李建成派人捎來書信,他雖然說的特別委婉,可還是拒絕了我,並勸我乘早放棄這個念頭。同樣的問題我問了察哈多,也許骨血中帶著大漠民族的豪爽,或許是感激我在突厥牙帳給他的幫助,他聽說我想要結果一個會害死先生的人時,二話不說就答應幫我去找殺手。

雖然察哈多跟我保證一定替我找到殺手,可這幾日我還是有很多不安。

我借著要做果茶的名義,讓劉府下人給我買了不少帶有氰酸的鮮果,先生以為我身子好了,開始琢磨新的料理,也不大管我。白天他偶爾見見秦王府幾位謀士,或者在書房看書,而我就在寒月閣擺弄我的那堆成山的鮮果。

我在嘗試用我還算好的化學知識,制造點什麽東西出來。這些日子,我總是帶著一副惴惴不安,先生每次問我,我都以擔憂李建成為理由去搪塞。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在爐子前多呆一段時間,研究我的食譜,這樣或許可以分散我的註意力。

我告訴先生,我要用到一點未來的知識,所以不希望有人打攪我。果然這些日子,寒月閣門口沒有任何人經過。

不知道死了多少老鼠,還有小魚什麽的,我終於弄出了我想要的東西。是的,我在制毒藥,一種在當代被定性為6級的劇毒,其毒性可以使人頃刻間斃命。

這些日子,費了不少神,才提煉出了我要的氰酸和鈉元素,當然,合成就容易很多。說真的,我很擔心一個不小心弄出什麽未知的化學反應,把我的屋子給炸了。可這是我唯一的方法,我不能上街去買砒霜,也不知道上哪裏去釣河鲀,最讓人不起疑的,只有是從正常食材中去提煉出這種劇毒。

也就是在我得到劇毒的這一天,胭脂給我拿來了察哈多的信,信上說殺手已經找好,會按照我的吩咐,在明日對裴寂下手。

也好,既然已經得到了劇毒,就所有事情同時進行好了,免得我多一天惴惴不安。那天早晨,處理了所有的煉毒食材後,我將已經處理好的劇毒放在一個小瓶子中,因為加了花露,所以透著誘人的芳香。我正在思考著如何把這東西餵進蕊兒的嘴裏,卻被先生叫去了犀梅苑。

“許久未聽你撫琴了,今日難得有閑心,陪陪為夫。”

“好,不過不能太久,我的果茶終於熬好了,可不能耽擱。”

他好似完全不準備理會我的話,可是我說得很大聲,他不可能聽不見,就權當他知道了。

“今日先奏《梅花三弄》,你我甚是喜歡此曲,為夫也許久未與你合奏了。”

我微微一笑,緩緩開始演奏。雖然內心緊張,可投入音樂時,我也算是放松了不少,終是能氣定神閑的奏完幾曲。

“許久未練習,也不見你琴藝生疏,看來底子還不錯。不如為夫教你一首新曲可好?”

我淡淡地點了點頭,朝他揚了揚嘴角。他來到我身邊,耐心地教我撥動琴弦。

“夫君怎會想到教汐藍一首《佳人曲》?”

“原來你知道。”

“汐藍會唱的古曲不多,《佳人曲》卻是流傳甚少的國樂之一,所以自然學會了。”

“等你學會,我們再換一首如何?”

我再一次點了點頭。自從來到這裏,先生教了我不知多少古曲,這些如水墨畫般婉轉悠揚的音樂,總會讓我有些心痛。因為幾千年後,它們幾乎都失傳了。

也許是先生故意的,我被他一直留到太陽落山才回到了犀梅苑。一整天,我強壓著內心的緊張與不安,做足了最大的努力,在先生面前保持住鎮定。自認為,我做得也許還不錯。至少離開前,先生並未起疑。

可是等我回到寒月閣,一種恐懼從我心底而生,提煉好的劇毒不見了。我不知道誰拿走了它,也不知道拿走之人準備用來做什麽,很有可能會害死無辜的人。若是別人我也就不管不顧了,若是先生,我該怎麽辦!

我當即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犀梅苑,先生還在屋裏呆著,我松了一口氣。

“果茶可熬制好了?這才離開不久,怎麽就神色匆匆的回來了?”

“果茶是熬制好了,一會兒便可讓胭脂送過來給夫君品嘗。但是問題是,附帶弄出的一瓶小東西卻不見了,夫君可否幫汐藍找找?”

“什麽東西?”

“汐藍挺喜歡果香,便在熬制果茶的過程中用我們那個時代的方法,弄了點可以讓屋子芳香的芳香劑出來,我又調入了荷花露和竹子中壓榨出的水分,那瓶芳香劑中透著很是誘人的清香。可問題是……”

“問題是什麽?”

“那東西有劇毒。”

“劇毒?蕭汐藍,你在府中搗鼓劇毒?”他的眉腳微微上揚,以一種很是奇怪的眼神看著我,說不出生氣,卻又不是若無其事。

“若是不誤服,那就不會出事。我們那裏有很多這樣的東西,大家都會使用,可絕對不會去食用。就如河鲀一般,味道鮮美,卻得在享用時格外小心。按夫君這樣說,若哪天我們釣河鲀回來吃,豈不是自殺?”

先生似乎還算滿意我的解釋,沒有再追問,只是叫來了祥哲,讓他盤查全府上下,並通知所有人謹慎。可還沒等祥哲離開,丹青就慌慌張張跑來了犀梅苑。

“大人,出人命了。”

我聽後幾乎摔倒,先生迅速接住了我。

“怎麽回事,你慢慢說。”

“蕊兒那邊已經亂套了,從那邊來的下人們說,是她的貼身婢女馥兒暴斃。”

“我這就過去。”先生看著我,眼神中有一絲覆雜的神情。“你可要隨為夫一同過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一起前往。一路上,先生緊緊拉著我的手,而我,幾乎是全身冰冷。他緊緊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害怕。

來到蕊兒院前,裏面傳來撕心裂肺般的叫喊聲。等我們進屋,馥兒就躺在院中,蕊兒在哭喊著。見到先生,她一頭紮進了先生懷裏。先生的手還拉著我,我此時幾乎是強撐著才沒有倒下。我掙脫先生,走到馥兒跟前,她的一切體貌告訴我,她死於氰化物中毒。果不其然,在不遠處的桌子上,我看見了我遺失的瓶子。

我無助地望著先生,心中滿是傷痛。我是想殺人,可是我不想殺馥兒,也從未想過殺人後竟然是這般心情。我現在好像理解了李建成為什麽不願幫我找殺手,先生也曾跟我說要殺人,讓他去的囑咐。

蕊兒哭喊著說有人給馥兒下毒,要先生給她做主。

先生推開她,只是淡淡的說一切等仵作驗屍後再做定奪。

我神游了片刻,終於恢覆了理智,上前拿起桌上的瓶子。

“蕊兒姐姐,可否告訴汐藍,這是何物?”

蕊兒的神色顯然有不正常在浮動著,先生應該也察覺到了。

“這個是我的東西,我哥哥的友人從西域帶回來的奇香,若夫人喜歡,送給夫人便是。”

我沒說什麽,只是將瓶子交給了先生。先生讓我先回犀梅苑等他,他處理完後就回來。

我心中雖然有了底,可是還是因為間接殺了人而感到後怕。回到犀梅苑後,就一直坐在床邊無法入睡。

先生回來時,怕是已經三更天了,他的神色中充滿了疲憊。

“可有處理好?”我給他遞了毛巾。

“好了,放心,此事不會牽扯到你。仵作根本查不出馥兒的死因,只因為口中有杏仁的味道,所以斷定她可能是誤食了過量的杏仁。而根據蕊兒的說辭,馥兒是突然倒在院中的。她絲毫未提那瓶子的事,想必是想隱瞞什麽,所以也只能接受仵作的說法。”

“夫君,怎麽會這樣?我的東西怎麽會出現在蕊兒那裏,又怎麽會被馥兒吃下?”

“你確定馥兒是服食了你調制的毒藥?”

“我的瓶子出現在了那裏,而且她口中既然有杏仁的氣味,說明斃命於氰化物。氰化物多帶有劇毒,服食後立即斃命,死者口腔中有杏仁味。我調制出的那瓶東西主要成分就是氰化物,其毒性類似人人聞之而栗的見血封喉。”

“蕭汐藍,我怎從未知道你如此博學?連用毒藥,都可以用些我未知之物。”先生的神色和方才聽見我制毒時一樣奇怪,我覺得他是生氣了,可是又在克制著自己不要爆發。也可能他因為我制毒之事有些厭惡我,但內心中視我為知己的那個小人在極力阻止著。

“夫君可還記得汐藍說過要使用一些我們家鄉的方法,這便是來自於那裏。在那裏,我們會分析每種東西的成分,然後通過各種手段,拆分、提煉、合成,最終得到想要的東西。就如金剛石,我們可以去開采天然的,也可以人為制造。小時候在學堂中,還學過如何從硝酸銀中提煉出銀子呢。”

先生好像並不願意聽我的現代化學概論,但還是能從他的神情中感覺到他的詫異。他這一夜沒再和我說過話,只是從袖袋中掏出那個裝著劇毒的小瓶子遞給我,之後他坐在書桌旁,看了一夜的書。

第二天早晨,察哈多慌慌張張跑來找我,他沖進犀梅苑的時候,先生剛剛離開。

“夫……夫人,察哈多無……無能。”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我讓胭脂給他倒了茶,讓他先坐下平覆氣息。自己坐到他的對面,拿起一杯茶品著。等房裏的人都退下後,才開口說話。

“失敗了?”

“是的。”

“殺手可有被抓到?”

“夫人放心,殺手這一行不會供出買家,他昨夜在被抓時,就已經自盡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意思就是說,因為我,又一條無辜的生命就這樣沒有了。我無法抵禦自己的自責,眼淚止不住地流。察哈多給嚇了一跳,連忙走到我面前。

“夫人不必擔心,察哈多還會找殺手的,這一次不會再失敗了。”

“不必了,這件事到此為止。經過昨夜,恐怕裴府不會松懈,裴寂也不會任人宰割的。如果我們再行動,恐怕事情就會敗露了。”

我連忙拿兜裏的手帕擦幹眼淚。

“察哈多,謝謝你幫我,你先回去吧,這段日子我們不要來往,以免給你和朵蘭雅帶來麻煩。裴寂的事情,我會再想辦法的。”

察哈多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向我鞠了一躬,就轉身去開門了。門一打開,察哈多往後退了一步,先生正正地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察哈多,你先走吧,記住我的話。”

察哈多跟先生鞠了一躬,徑直離開,先生也沒有攔他,直接走進了屋內。

他把門關上,坐在我的對面,神情一如昨天那樣奇怪。

“制毒藥,買殺手,你招數挺多的。和那些我認識的普通女子比,你究竟還有多少驚喜給我?”

顯然,他就算不是知道了一切,也絕對是推斷出了一切。我沒什麽可以辯解的,只是安靜地坐著。

“跟我說說,你下一步打算做什麽?下一個目標又是誰?”

“我不會再殺人了,這種感覺很難受。以前聽過的,看過的很多,可是卻從來沒有關註過那些殺人犯內心是怎麽想的。殘忍的,變態的,報仇的,誤殺的……想必他們心裏都不會太好受吧。”

“如此說來,你終究還是承認你所做的了?”

“汐藍本就不想瞞先生,如今更沒有什麽可瞞的了,說出來,或許會好受一點。”

“是否能聽聽你如此做的理由?”

“單純的想讓這些人消失,因為他們會壞事。”

“蕭汐藍,是我看錯你了,還是你把你那顆無情的心偽裝得太好?”

“汐藍向來明了做錯了就改接受懲罰的道理。不過如今,還請先生扭送汐藍至官府,這樣汐藍才不會動了臨陣脫逃的念頭。”

逃?我又怎會逃跑?若是我去自首,恐怕他也難逃幹系,只有他親自送我去衙門,他才可以徹底地置身事外。

“好好回你的寒月閣呆著,哪裏都不許去。若是你再趕擅自出劉府,或者是再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我便不再輕易原諒你。”他的語氣很堅定,我聽起來卻有了他給我判死刑的心。

呆在寒月閣的數日,我始終未出院子,也未見先生。他這次也許不僅僅是生氣,更多的是失望吧。對,就是失望,那種曾經出現在他臉上的怪異表情,是失望的神情。我做的事情他早就知曉,所以他不露痕跡地阻止我,我卻依然一意孤行。他早就明白我要做的事情,他對我很失望。

可是,再失望又如何?如果給我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縱然不去殺人,我也會想其它辦法除掉這幾個人。蕊兒、裴寂和劉文起。對,還有一個劉文起,我還沒有對他下手。

當然,我不會殺他,但我會讓他離開劉府。這幾日,我思前想後,決定用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去解決掉劉文起。

見我出寒月閣,胭脂和丹青很開心,只是我卻沒有按照她們的想法走去犀梅苑,而是去了劉文起和方氏居住的洞華閣。

他們夫妻二人都在院中,劉文起在練劍,方氏坐在一旁靜靜看著。這和諧的一幕讓我有些失落,也許這才是真正的琴瑟在禦,恩愛相守。我和先生,到底算什麽?蕊兒犯錯,他冷落蕊兒,我犯錯,依舊冷落我,在他心裏,我和蕊兒或許根本沒有區別。

見我來,方氏趕緊迎了上來,劉文起也停了下來。

“今日吹得什麽風,竟然把大嫂吹我們這裏來了。有失遠迎,真是失禮失禮。”

其實就算是當上劉夫人,我依舊很少和劉府的人來往,除了禮節性地給劉母請安,平日裏都是鮮有交集的。就算今日,也是破天荒第一次來劉文起這裏。

他們居住的小院很普通,自然比不上我精心打理的犀梅苑和寒月閣,但還是透著一股家的味道。

“汐藍冒然前來,本是失禮了,弟妹就別再賠不是了。”

“大嫂……”劉文起和我打了招呼,我向他點了點頭。

“既然來了,就進屋坐會兒吧,我讓人備些家常菜,大嫂就在這裏用午膳吧。”

“不必麻煩了,汐藍也是有話和二爺說,說完就走。”

劉文起朝方氏點頭,方氏識趣地退下了。

“二爺,汐藍知曉你是直人,也不和你繞彎子了。我希望你能離開劉府,離開長安,回彭城或是去晉陽,哪裏都行。”

“為何?”他語氣明顯提高,眼神中透著狠厲。

“為了大人的前程著想,他身邊實在不應該有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莽夫。否則,遲早有一天,你會害死他。今日我前來好言相勸,希望你能聽進去,不要等到日後除了岔子,後悔莫及。”

劉文起摔了手中的劍,把我嚇了一跳。和先生比,他顯然不懂得如何掩藏或壓抑自己的情緒。雖然能想到他的暴怒,可是卻還是有一絲害怕。此刻的劉文起,就像一個意圖行兇的流氓。他本就長得五大三粗,還留了點絡腮胡,皮膚黝黑,每每見他,我腦海中就會浮現出張飛、李逵之類的名字。

“蕭汐藍,從在晉陽的時候,你就攪得劉府不得安寧。兄長執意留下你,結果你搞得他們夫妻不和,之後又克兄長入獄。聽聞你差點害他被聖上處決,又使計成為他夫人。這些年下來,你依然把劉府攪得不得安寧,讓兄長和蕊兒不和,還害得兄長丟了官,你竟然有臉來說我。”

“汐藍一介女流,何來本事攪起大風大浪,倒是你,從小就一事無成,做什麽都要靠著你兄長。同是一個母親,同是劉家子孫,差距怎麽就如此大。你若真是有本事,真是個男人,就不要像個娘兒們一樣,處處靠著他。不過,想想估計你也沒這本事,這輩子也就註定沾你兄長的光了。他日入祖墳,你兄長光宗耀祖,你呢,墓碑上難道刻劉文靜之小跟班?也好,反正後人提起劉文靜,都能想起他的風姿,提到你劉文起,只知道是劉家一個說話不過腦的白癡。”

劉文起突然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院子的圍墻上,猛烈的撞擊讓我趕緊魂魄都要被震出身體了。他下手很重,我幾乎沒法呼吸,只能瞪著他。拼盡全力,我狠狠地朝他的下身來了一記跆拳道中所說的的重創性前踢,劇痛之下,他終於放開了我。劉文起臉色蒼白,兇狠的眼神中帶著不可思議的目光。

好吧,若他跟先生告狀,我又得跟先生解釋一門叫跆拳道的功夫。可正如劉文起不曾想象的,我不是那些賢良淑德的女子,而是標準的悍婦一枚。

“劉文起,不想我看不起你,就證明給我看,你不用靠你兄長,也能為劉家爭光。”

說完我便推門準備離開,可是,門口再一次似曾相識的一幕上演了。先生站在院門口,方氏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或許是聽見我和劉文起的爭執,她去找了先生,又或許,先生根本是尾隨我來的。

“夫君,我……”

先生二話未說,給了我一記耳光。沒有防備,他下手又重,我直接摔倒在地,站在門外的胭脂趕緊上來扶起我。他的眼神淩厲,胸膛不斷起伏著。就算不被他突如其來的一掌傷到,他此時的目光也夠我死幾回了。

“滾,我再也不想見到你。蕭汐藍,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

感覺我的心被什麽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發自內心的痛讓我幾乎要跌倒。剎那間,我回過神,向他微微一笑。

“好,這段日子打擾了。你保重,另外若你不肯趕走你心愛的蕊兒,就請你用餘下的生命好好愛她。正常的女子都會害怕被冷落,希望你記得。”

我幾乎是用飛的速度離開洞華閣回到寒月閣的。進到屋內,環顧四周,本想收拾行李,卻不知道能帶走什麽。這裏的一切,我擁有的一切,都是先生給我的,我真的一無所有。

我拿過信紙,提筆寫下那些想對他最後說的話。

“大業年間夢回晉陽,汐藍承蒙先生照顧,衣食無憂,甚是感激。自知恬不知恥,本應安分守己,卻頻頻讓先生憂心。先生恩德,汐藍銘記於心,怎奈無以為報,卻還做了農夫救下的蛇。汐藍惶恐,本該自行了斷,卻貪生怕死。今朝離去,只求不再給先生徒增煩惱,先生恩澤,請允來世再報。先生保重,覆官後,請務必遠離裴寂,也請盡心疼愛蕊兒。望一切安好,後會無期。”

寫完信,我的雙眼已經模糊。我從櫃子裏找出那套曾經穿回晉陽的衣服,解開發髻,梳了馬尾。又把換下的衣服疊好放在桌上,在整理好各種首飾,把信放上面後,把我最珍愛的兩只木簪和同心結放在信上。就這樣,我走出寒月閣,從離這裏最近的後門,離開了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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