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殺了我,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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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樓頂上的不是別人,正是雙樹,只有雙樹,驚慌失措地看著自己染了血的雙手的雙樹。

她站在圍墻上。

“雙樹……”

我想向前去,灸舞卻拉住了我的手。我看向灸舞,灸舞向我搖搖頭。我又再看向雙樹,她在抖,她在流淚,她盯著自己的雙手呢喃不停,呢喃著“對不起”。

灸舞說:“她的魔化異能很強。”

“可是她站在那裏很危險。”古莉說出了我的心裏話。

灸舞看向古莉:“我知道。但冒然靠近只怕後果更嚴重。我們一定要冷靜,找準時機。”

該怎麽辦?

雙樹卻像看不見我們一樣,還沈浸在她的“對不起”和染滿血的手上。天空是灰蒙蒙的,映襯得雙樹酒紅色微卷的長發格外耀眼,但這耀眼遠不如她雙手裏的血紅刺眼。雙樹的頭發散亂,長長的頭發快要觸碰地面,我好怕,怕她不小心被她的長發絆倒。

“雙樹,你小心點,很危險。”我還是忍不住朝她喊。

“你不要過來!”我的聲音就像觸動了某個開關,雙樹瞬間就從呢喃中抽離,火速阻攔我前進,即使我並未向前半步,“你不要過來!離我遠點!”

“快去救她。”腦海裏突然出現了狄雅士說的話,這不是狄雅士向我傳音入密,是我的記憶。此情此景,我見過,我見過……

雙樹的聲音裏有著哭泣:“你們都不要過來……”

她揮動著她的雙手,跺著腳,就是不讓我們任何一個人靠近:“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雙樹,狄雅士他來找你了……”

我以為只有狄雅士能幫她。可雙樹聽到這個名字之後,更加著急,更加慌亂:“不要!我不要他來找我!”

“我不要他來找我……”雙樹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沈,似是帶有陰冷的笑聲,“呵呵,來啊,你們都過來啊……”

灸舞還是死死拽著我的手:“不要過去。她不是你認識的雙樹。她的精神很錯亂。”

雙樹咆哮著:“你過來呀!你不是要過來救我嗎?你過來呀!”

卻在下一秒,雙樹的聲音又柔和了起來,帶著無助:“不要過來,我求求你們……不要過來。”

“霏霏……”雙樹竟然呼出了我的名字。

“你想說什麽?”我問她。

雙樹蹲下身子來,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裏有眼淚在打轉,皺緊的眉頭裏有懇求。她請求,是真的在請求:“殺了我,好嗎?”

世界在一瞬間寂靜,就連樓外的聲音都在一瞬間靜止。只有心臟的跳動,是真實可以感覺得到的。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越來越快。

我已經邁開步伐,走近雙樹幾步。

雙樹沒有拒絕我的靠近。

灸舞和古莉也沒有因為我的突然而呼喊。他們是為了我的安全強迫自己冷靜。

“給我一個理由。”

雙樹的話沒有讓我意外。我還記得,沙羅曾經跟我說,如果雙樹希望我幫她做些什麽,我就做,哪怕是死。

雙樹的手在抖,她向我攤開了她的雙手:“我殺了人,殺了很多人。”

沙羅說過,時空夾縫是一個能把人逼瘋的地方,雙樹善良得會因為自己傷害別人而去死。

“那不是你。”殺人的絕對不會是善良的雙樹。

“是我。”雙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在臉上留下血印,“是我,殺人的是我。”

我無法辯駁。我不是什麽研究精神病的人。雙樹用自己的手殺了人,但她並沒有殺人的意識,不對,這個說法不準確,她有殺人的意識,但這並不是雙樹想要的,不對,這個說法也不準確。追究不清,總之,雙樹的手,殺了人,殺了很多人,這是鐵錚錚的事實。

“雙樹……”我又向前了一步。

“不要過來!”雙樹突然站起來,揮動她的雙手,雙腳後退,吶喊著,“不要過來!離我遠點!不要過來!”

“危險……”

“你不要過來!”她的嘶吼裏帶著哭腔,歇斯底裏。她不斷跺腳,不斷揮手:“不要過來!不要過來!都離我遠點!”

她還是踩到了邊上,向後摔了下去:“啊——”

我抓住她了,我抓住她的手了。

雙樹卻對我笑,虛弱地笑,卻有一絲輕松:“霏霏,求求你,放開我。”

“我來幫你。”古莉的聲音越來越近。灸舞的手已經碰上了我的肩膀。我大喊了一聲:“不要過來!你們都往後去!”

這是我跟雙樹兩人之間要解決的問題。

“你們都往後去,求你們了。”我說。

灸舞不吃這一套,他的手已經伸了出去:“不要胡來。”

我的雙手吃力地抓住雙樹的右手,可她的右手在汗液裏不停下滑,我不停調整我的雙手。我的力氣根本不夠用,我只好用雙腳頂住圍墻。我已經是咬著嘴唇強忍。

灸舞的手就快碰到雙樹的右手。我大喊道:“不許碰她!”

古莉能理解我的心情,她拍了拍灸舞的肩膀:“我們聽她的。”

“可是,”古莉看向我,“你拉不住她的。”

我承認,我拉不住她。“古莉,你抱住我的腰,好嗎?”

“好。”古莉答應我了。她示意灸舞抱住她的腰在最後拉著,她則環抱著我的腰。

雙樹不放棄,不放棄說服我放手:“霏霏,我知道你對我好,你不忍心看我一直活在愧疚裏對嗎?我很難受,我殺了很多人,從時空夾縫裏回來我就殺了好多人。有一個小妹妹,很漂亮,她對我笑,她請我吃糖……”

雙樹說不下去,她沒有流淚,但聲音哽咽。哽咽,不是因為將死,而是因為那個對她笑、請她吃糖的小妹妹被她殺死。

“狄雅士他找你找得很辛苦。他快瘋了。”我說的話聽來不是勸說雙樹,而是警告自己。

雙樹卻笑了:“我這一生只能愛一個人,是我辜負了他。我欠他的只能下輩子還。”

“我不能見死不救,你要讓我也跟你一樣活在愧疚裏嗎?”我問她。

雙樹說,溫柔地,輕輕地,像一個母親在語重心長地叮囑孩子:“霏霏,你是在幫我。一開始我是怕,我求你殺了我,但現在,就算你救了我,我還是會死的。與其費盡心力救我,白費心機,不如就此成全我。死對我來說才是最大的快樂,你是個好孩子,你不會不答應我的請求,你不會不幫我這個忙。”

“我不……”

汗水浸濕了我的劉海,整張臉都是用盡力氣擠出來的汗水,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足夠的水分去分泌眼淚。可我哭不出。

雙樹又說:“你還記得我姐姐說的話嗎?她跟你說過什麽?”

我怔住了:“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雙樹笑得很輕松,而且美麗,“你答應過她的對不對?你不會讓她失望的。”

我呆滯了很久,才無力辯駁:“我沒有答應她。”

雙樹還是笑著,寧靜地笑著,用她的笑容照亮了這片灰蒙的天空。很溫暖的笑容,能夠融化一切,融化我內心僅剩的良知。

“放開我吧,謝謝你。”雙樹最後說著一句話。

她的手在下滑。

灸舞在這時敲醒了我:“你不能。”

我又抓住她下滑的手腕。

雙樹不語。她笑著,笑著。像艷陽,像春風。陽光在烏雲背後探出頭來,照耀在我的背上,照耀在雙樹的臉上。雙樹被陽光包裹著,閃閃發光,但她仿佛能直視陽光,那明亮的雙眼沒有因為刺眼的光而躲閃。輕風吹拂她的發絲,為她捋順淩亂的飄散著的頭發。

一個沒有因為摔下去而從此畏懼死亡甚至從容淡定充滿希望的人,是真的想死。

“駱宇霏,你在幹什麽?!”

是狄雅士。

狄雅士的聲音響亮、憤怒、怨恨。他恨不得一掌將我打死。

“嘩啊——”

這聲音跟在樓梯間聽到的一樣,低沈的,陰森恐怖的,五雷轟頂,攝人心骨。我的手突然被拉了一把,猙獰的臉躍在眼前,眼對眼,鼻尖碰鼻尖。雙樹的眼耳口鼻都流淌著血,白皙的皮膚似被撕裂,裂出一道道血痕。她的眼睛瞪得巨大,眼球凸出,布滿了紅色的血絲。

“啊——”閉上眼,我沒忍住嘴喊出了聲音,手裏有什麽滑了出去。

睜開眼,是下墜,雙樹滿足平靜的臉在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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