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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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年上小學的時候,是班裏學習最好的男生,長得最好看的男生。不管是老師,還是班裏的小朋友,都很喜歡他。

可就是這麽聽話懂事的男生,卻在周一開學的時候,被老師叫到了辦公室,原因是他沒有完成周六放學時,老師布置的一篇小短文。

短文的的題目是《我的一家》。

教他語文的老師,是剛剛畢業的大學生,很漂亮的女老師,有長長的頭發,笑起來還會有酒窩,溫柔大方,班裏的小朋友們都喜歡她。

她拿著作業本,溫柔的問他,沈嘉年,老師布置的作業,你為什麽沒有完成呢?

八歲的沈嘉年背著手不語,精致的小臉上滿是倔強。

語文老師嘆了口氣,老師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沒有完成作業肯定是有原因的。老師不願意批評你,再給你一次機會,下午放學後你回家把作業補上,明天交給老師,好不好?

那天晚上,寬大的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他坐在書桌面前,舉著筆,楞楞的看著書桌上攤開的作業本,空白幹凈,只字未寫。

第二天早上保姆來叫他起床的時候,他躺在被子裏哼哼,嘴裏一個勁兒的說難受。究其原因,不過是因為,他沒寫作業,不想去學校。

他叫著難受,保姆嚇了一跳,趕緊聯系了醫生。醫生給他量了體溫,沒有發燒,沒有問題。本來就是裝病,怎麽可能檢查的出來什麽,最後,只說讓他在家休息一天。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等到再醒來的時候,他擁著被子坐起來,喊了幾聲,沒有收到應答。他想,保姆可能去買菜去了。家裏沒有一個人,他爬下床到廚房找了一瓶牛奶喝了,又回了自己的房間看連環畫。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傳來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還有人軟膩而壓低了的聲音,他從連環畫裏擡起頭,豎著耳朵細細的聽。

“這可是你家,你就不怕,你老公會回來?”一個陌生的男聲,是他從未聽到過的聲音。

“想什麽呢,他怎麽可能回來?!我告訴你,他就是有時間也只會去找那個狐貍精,這裏,十天半個月他能回來一趟也就不錯了。”滑膩軟嗔的女聲,像浸了蜜一樣。

“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他回不來,我剛剛和保姆打了電話,給她放了半天假,所以,你盡管放心就好了。”

“你不是還有一個兒子嗎?”

“嗬。”女聲好似聽到了什麽笑話,“你也不看看今天周幾!早上學去了。哎我說,你是不是怕了?”

“怕?”男聲陡然爬高,“我活這麽大,還不知道什麽叫怕。”

“那就來啊。”

“小妖精,待會可不要求饒!!”

女人咯咯咯的笑起來,魅惑而放·蕩。

沈嘉年突然覺得耳朵裏轟隆隆的,就像是前幾天學校整修操場的時候,那臺巨大的壓路機在隆隆隆的工作一樣,連帶著,他的頭都痛了。他痛苦的把頭埋進被子裏,忍受那一波波襲來的痛苦。

濃厚的喘息聲和呻·吟聲透過門扉斷斷續續的傳入耳朵中,他頭一次覺得,家裏的隔音效果這麽差。良久,他睜開眼睛,從床上滑下,赤著腳,悄悄的打開房門,走到聲音的來源地,透過只開了一角的門縫,看到那大床上交纏在一起的男女。男人身下的女人,花白的身體,蛇一般的扭動,嘴裏發出令人臉紅的聲音。那張沈浸情·欲的臉,熟悉到極致,他曾在過去的時間裏,無數次喊她媽媽。而她,總會用嫌棄冰冷的眼神看她,像是看一團垃圾。

他猛地蹲下身,一陣陣的幹嘔。

最後,蹣跚了腳步,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再一次埋進被子裏,緊緊的攥著被子,惡心到極致。

人往往都是這樣,你經歷了一件事,你覺得這是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痛苦的事情,但是下一秒,你經歷的事情,會比這一件,更加殘酷痛苦!

香山紅葉紅滿天的時候,學校舉行親子活動,以班級為代表,家長帶著學生一起香山公園秋游。

他給爸爸打電話,是秘書接的,他在電話裏問,爸爸是否有時間,和他一起去公園。

秘書叔叔很和藹的說,爸爸在開會,他會幫他問一問,如果有時間,一定會帶他去公園。

他等了很久,從白天等到黑夜,終於等到秘書叔叔的電話,他說,嘉年,很抱歉,你爸爸周六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不能帶你去公園了。你自己去,也一定會玩的很好的,對不對?

他沈默不語。

秘書叔叔又問,嘉年,你跟媽媽打電話了嗎,她有沒有時間帶你去······

他沒等他說完,掛了電話。

去香山公園那天,天氣很好。他最終還是自己一個人去的,幸運的是,輕郡媽媽陪著輕郡來了,順便,帶著他一起。

中午午休的時候,輕郡說,想吃冰激淩。

輕郡的媽媽,他給叫王阿姨,蹲下·身子,和藹的問他,嘉年 ,你要不要吃冰激淩。

他點點頭,想吃的。

王阿姨笑了,溫暖的讓他忍不住牽起她的手。王阿姨楞了楞,反握住他的手,又牽起輕郡,走,阿姨去給嘉年買冰激淩。輕郡喜歡香草味的,嘉年喜歡什麽口味的?

買冰激淩的人很多,有很多的大人帶著孩子,排了長長的隊。他和輕郡站在王阿姨的身後,隨著隊伍一點點的往前挪移。

突然地,輕郡指著不遠處,睜大了眼睛,嘉年,嘉年,那是不是你爸爸?!

他心撲通撲通的跳,有一種莫名的情緒促使著他猛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很久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這種莫名的情緒,叫恐懼。

幾乎是立刻的,眼睛被一雙溫暖的手蒙住,帶著淺淺的馨香,略帶焦灼的聲音,“嘉年,不要看。”

可是啊,王阿姨,我已經看見了。

那是一副很美很和樂的畫面。西裝革履的男人英俊瀟灑,依偎在他懷裏的,是一個身量嬌小的女人,而趴在他肩頭的,是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手裏拿著一個大大的棉花糖,粉紅色的,附在他耳邊不知說了什麽。他們都笑了起來,瞧起來,是和樂美滿的一家。

可是那個笑容明朗的男人,明明告訴他說 ,有一個重要的會議要參加。

站在充滿歡樂與笑聲的公園裏,溫暖的手蓋住了他的眼睛,也永遠的埋葬了他的心。

這一年的秋季,沈嘉年病了好大一場,在醫院裏待了半個月,瘦了整整一圈。病愈之後,他被爺爺接回了大院。

他終於學會了,什麽叫做不再等待。

那對貌合神離的夫妻,最終還是選擇了離婚。

他冷眼看著他們分手,看著他們第一時間的把房子賣掉,一個以訊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國,一個閃電般的迎娶了心心念念的真愛。他站在大院的梧桐樹下,笑出了聲。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終於知道了,什麽叫死心。

他以為他們會這麽相安無事的過下去。可突然有一天,當他們涕泗橫流的跑到他面前說對不起痛哭流涕的懺悔的時候,他只覺得可笑。最初的最初,他們已經選擇了拋棄他,等到他成長到足以獨當一面的時候,再回來找他,何等可笑?!

他,從很久以前,就已經不需要了。

一天一天,一天一天,他在那個燈火輝煌的火鍋包間,遇到了他喜歡的姑娘,從此,再也不能自拔。

可是,那曾經痛苦的過往,還是淹沒了他,摧毀了他。他以那深埋於記憶的黑暗為借口,傷害了最愛的女孩。

最後的最後,他這樣說:“寶寶,如你所說,未來有一天,你會披上婚紗,做世上最美麗的新娘。我卻開始恐懼,婚姻如我,亦如□□。我的父母留給我的,是對婚姻的不忠誠和責任的缺失,以及,永遠不知道,他們,對於年幼的我來說,是多大的傷害。況我身上流著他們的血液,我又怎知,即便我願意許你婚姻,不會和他們一樣,在未來,給你,更大的傷害。如此,我茫然若失,不知所措,最終,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事到如今,我依舊怯懦,不敢在你面前,直視著你的眼睛,說出這一切。但是寶寶,在你離開的歲月,我曾刻入骨髓的想念,亦開始明白,我最終還是無法承受失去你,承受下半生的時光裏,沒有你。我愛你,用我全部的力氣。我不知道愛你的期限有多長,但我卻能承諾,每一天,都能多愛你一點。”

“我傷你至深,知你不會輕易原諒,但我不會放棄,永遠不會。”

“只要你願意,此生,我再無所懼。”

很長很長的一段話,翻得她手指都酸了。看到最後,視線已經模糊。她不知道,他是用了多長時間,打下了這長長的信息,也不知道,他在編輯信息的時候,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才能將這些話,和盤托出。

她深愛的沈嘉年,驕傲清貴,驕矜自持,有著令人艷羨的一切。就像她看到那樣,永遠是人群中最奪人眼球的發光體。

可是今天他的這番話,終於不可避免的在她的心海,掀起了驚濤駭浪,讓她再不能平靜。

她捂著眼睛,任由眼淚肆虐臉頰,順著指縫流出。

分手之後,她曾迷茫,也曾難過,甚至,痛苦日夜啃噬心尖,恨過,埋怨過,也曾想過,只恨此生,不曾遇見他才好。

可是為什麽,心會這麽痛,就好像,被人狠狠的挖走了一塊。

她終是不能欺騙自己,對他狠心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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