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世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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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睡夢中的鳳祁忽然坐起,她的反應驚擾到了蕭破。

“怎麽了?”見坐著一動不動的人兒,蕭破知她是做噩夢了,將人擁入懷中,果然身子冰冷,“做噩夢了?”

鳳祁緊緊抓著蕭破的手臂,指甲摳入肉中,像是不認識他似的,陌生地看著。

“我.......”她支支吾吾,將臉深埋手掌,因為壓抑,聲音顯得十分尖銳,“我夢到辰初了。”

“嗯,”蕭破懂鳳祁,懂她的欲言又止,懂她的愧疚,“那只是一場夢,一切都已過去了。”

“可是、可是,”她緊緊抱住蕭破,顫抖著身子道:“這些天來,無論是什麽夢,我清楚他已不在人世。可是......可是今日的夢,那麽篤定,他其實還活著,如果......如果辰初還活著.......我要他活著。”

“生是一種方式,死是另一種方式。無論是哪一種,對我們來說,他們其實都還活著,只是遠行而已,此生再難相逢。”

鳳祁被夢中發生給嚇到,她緊緊摟著蕭破,用盡全身的力氣,“你不要丟下我!不要遠行!不要離開我!”

“我哪裏也不去,這輩子都會陪著你!”

雖蕭破有了保證,可鳳祁似乎並不信。她一人縮在床角,雙目無神地陷入沈思。

蕭破為她而擔憂,這些日子未曾有過好眠,如今更是憂愁疊起。

“我......”縮在床角的人露出怯怯目光,食指指著蕭破位置,人便被擁入懷中,被予安撫,“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

“嗯。”

“我.......”她也不知為何會選在這個時候,那個孩子的存在,他已知曉,可卻依然選擇在知曉後坦白,“我們有一個孩子。”

鳳祁將當年的逼不得已說出,為了留下她與他之間唯一的聯系,甚至是以那孩子為籌碼,想著日後如何留住他。所以,她用兩人的性命去換取孩子獨活。

而當年她又是怎樣在顧耘禛幫助之下,讓孟靳鈺將孩子送出宮,顧虛痕又是怎樣將此事隱瞞,皆都一一坦白了。

鳳祁說的很清楚,沒有任何的一絲隱瞞。不過,她的一字一句,對蕭破來說,卻是鞭撻。

他當年的無情與自私。

“我見過那孩子了,”蕭破道。

“嗯,”鳳祁的聲音細了下去,擡眼看了看窗外,黑漆漆一片,不知何日才能天亮,“像你還是像我?”

“眼睛像你。”

二人各自沈默,蕭破雙目一直凝著床幔。

那個時候他知曉鳳祁有了身孕嗎?當年她應該有問過他,他又是如何回答?為何自己會如此回避這個問題?

也許......她的不安並非無緣無故,一切都因為他,即使此時此刻又或日後,再多的保證也無法彌補當年。

“我不會丟下你!”可惜,懷中的人已睡著,雖一句舊話,卻多了更多的無奈與悔恨。

顧辰初屍身送歸故裏。入棺槨需選吉時,離宮也要分分計較。

大早,顧虛痕便進了宮,顧耘禛昨日劃傷的臉已結疤,太醫也來過,說恐會留疤。

昨日噩夢,鳳祁醒來後便一直頭重腳輕,因要等時辰,她已站了有兩個時辰。

蕭破忙著安排隨行護送的人,一時也無暇照顧她。鳳祁呆呆地站著,天空藍的看不到一片雲彩,雖說是九月了,可今日吹的風竟是暖的。

她似個局外人,看著一群人的忙碌,不願去動也不願去想。

此時此刻,她的心沈重而悲傷,便是已接受顧辰初不在人世的事實,可是,今日他便要離開這裏,莫說是回國,只要離開了宮中。

生時祭拜已無能,只怕只有等到死後,只不知那時的他是否已投胎做了人。

她心中的缺口越來越大,顧辰初的死,顧耘禛毀了容貌,顧虛痕所背負。她不願欠,卻無奈的只有傻傻地站著。

“你快回永安宮吧,”顧耘禛走來,說話的樣子與顧辰初很像,“你一人傻傻站著,他們也快走了。”

“只是這一別就再無相逢日。”

“人早晚得死,”顧耘禛道,他比鳳祁更看的開些。或許年幼便喪母的他,所經歷的與年齡無關,卻又更為透徹,更何況,林家也是這場皇權之爭的犧牲品,“你要是說祭拜,那還是算了。無論是他還是皇叔,又或者我,也許更加希望你能忘記,而不是愧疚。”

“說的灑脫。”

“不灑脫,只怕我難過了,你會更難受。有些東西,心中默默記著就好,既然錯了一次,不要再錯第二次了。他死了,你活著,我只能對你好,關心你。”

鳳祁訝於顧耘禛的老沈。她將手中緊握著的一撮頭發交給了他,發用盤長節系著。

“蕭破要是知道呢?”顧耘禛握著發結,語出關心道。

“他知道。”

顧耘禛未再言,將發結交給了顧虛痕且在他耳邊說著什麽,隨後一人躲在角落。

顧虛痕帶著顧辰初的屍身離宮,走時,顧耘禛一人躲在屋中。鳳祁遠遠地望著,直至一群人等消失眼中。

她保持著動作,只是由遠方換成了西方。

“他們會平安到達嗎?”

蕭破未給出答案,因他也不敢確認,卻又不想給她希望,“師兄和沈青壽也跟過去了,還有個項朝歌,應不會有大事。”

“會有人在半路將辰初劫走吧?”其實,她心中清楚的很,蕭破派去的人,只不過是保護顧虛痕而已。他不願看到她再次難過,所以才會想方設法地派人護送。

“不知.......”

後來的一段時間裏,鳳祁一直噩夢連連,項朝歌的離開,也讓她消息閉塞,而蕭破對行程也是避而不談,以致她的擔憂一日甚過一日。

後來,她等了有兩月時間,項朝歌安然回宮,半月之後,其餘人等也歸來。沈青壽帶回一個女子,說是準備留在瀛國。

護送路上的兇險無人告予,只知行程兇險,孟靳鈺差點送命。

顧虛痕離宮的第三日,顧耘禛也出了宮。鳳祁當時不知,待知曉,是他領著一個男童入宮。

那時,蕭破也不在永安宮中,她坐在桌案前磨著墨,手邊的宣紙上,一張還未完成的作畫,畫上是一朵芙蕖花,雖是盛開,卻只有朵而不見芯。

宮人在旁,手中的托盤上放著零嘴兒,這些日,每日換著花樣,卻難受垂青。

鳳祁一人靜靜作畫,專心致志卻將墨給打翻,潑在了衣裳上。

宮人下跪請罪,她厭煩地將筆給扔了,打眼看了下屋外,艷陽早已高掛,卻不見蕭破身影。

“蕭破人呢?”

“回......”宮人支支吾吾,不知該以和稱呼作答,緊張地直冒冷汗,幹脆一直磕著頭。

“罷了,”衣裳本就臟了,手背上也都是黑墨,她幹脆將墨用衣裳擦凈,悶著頭便向外走去。

出門未見腳下,踩了個空,宮人惶恐沖來,被入宮的櫻雪所見,雖說已有身孕,可身子倒是靈活。

“你怎麽走路不用眼看的,”櫻雪斥道,話語有些生疏,但看來雖是責備卻又有幾分討好之意,“怎還和過去一樣。”

鳳祁心不在焉,卻忽然想起。因櫻雪有了身孕,天陽未跟過去,所以他想必知曉他們到了哪裏,又是否安全。

“天陽呢?”

“在後面呢,”櫻雪指了指身後,卻是顧耘禛,手中牽著個男童,走的速度倒是慢了許多。

鳳祁身子一個哆嗦,緊接轉過身去,腳方擡起,便聽到蕭破說話之聲。

她連步入屋中將門給關上。顧辰初見狀,丟下男童,敲門道:“你關門做什麽?我將人給帶來了。”

屋中宮人皆都聽到蕭破說話聲音,其等也是戰戰兢兢,在屋中求著鳳祁開門。

鳳祁用背抵著門,悶著頭也不說話。

屋外的顧耘禛似急,便要硬闖。蕭破連將他攔住,恐他這麽做會傷了鳳祁。

可屋內的人不開門,屋外的人只有束手無策。無奈之下,顧耘禛將男童抱了過來。

稚嫩童音從門外傳來,聲音清澈純明,“娘親,我是棄兒,你開開門呀。”

男童一共喚了兩聲,卻未起到作用。顧耘禛身處屋外,不知屋中情況,亦不知鳳祁千萬百計想要保護的親子,為何在相逢之日卻閉門不見。

“這.......”屋外的顧耘禛急地抓耳撓腮。

蕭破將男童抱起,屋中人聽到笑聲之後猛然擡頭,臉上表情更是五味陳雜。

屋外安靜下來,屋中人偷偷地將門打開一條細縫,眼所見未有人身影。

她將門又打開了些,一只手兒伸入門縫,一張稚臉落入眼前,“你可總算開門了。”

“嗯......”鳳祁悶悶地點了點頭,表情局促。

蕭破坐在廊下,身邊有一著灰青色粗布衣裳的男人。

她被顧耘禛牽著走帶到廊下。蕭破與男人說著話,眼前的那雙玉足,令他擡頭看著面前的人。

出她意料,並未在他臉上看見怒色。而在旁的男人主動打起招呼道:“好久不見。”

“凈悟師兄,別來無恙。”

凈悟看了眼蕭破,淡淡笑道:“挺好。”

在凈悟懷中的男童見到鳳祁,掙紮站起,幼小的身子抱著她雙腿,奶聲奶氣道:“娘親,我是棄兒。”

鳳祁看了眼男童,又看了眼蕭破。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握著,像是在對誰認真錯。

凈忤見此起身告辭道:“人已平安送達,我也該走了。”

“師兄去哪裏?”鳳祁問道。

“當然去宮外,穆昔非還未歸來,我還有筆賬跟他算呢。你放心吧,若是離開,我定會前來告辭。”

凈忤走了,顧耘禛也找了個借口離開。

鳳祁一直悶著頭,男童見她不理睬,又向蕭破詢問道:“爹爹,娘親為何不理棄兒?”

“我又做錯了什麽?”蕭破問道,沒有起身將她擁入懷中以作安撫。

“我的錯.......”

“你做錯了什麽?”

“不該隱瞞你到現在......”話雖如此,但若蕭破真計較這事,恐她也會換個態度。

“先坐下。”

鳳祁不願,一直先回到屋中。棄兒見狀也跟了過去。

進屋後,鳳祁便躺在榻上,棄兒來到榻前,一直試著爬上榻,卻都未能成功。

“娘親,你快幫棄兒一把。”

蕭破也隨即跟進屋中。鳳祁將棄兒抱上軟榻,將其摟在懷中,悶頭哭著。

棄兒不知為何,年幼的他卻反安慰起鳳祁來。

屋中的宮人都受命出了屋子。蕭破在榻上坐下,哭泣的人兒小聲啜泣著,棄兒也是撅著嘴,口中嚶嚶地傳來嗚咽之聲。

望著一兒一妻,蕭破輕輕地將手覆在鳳祁肩上,眉頭緊擰的人兒傳來一聲嘆息,輕顫著的雙唇似有言語,卻隨著嘆息聲而止。

哭過亦更是難受。鳳祁換來雙目紅腫,棄兒卻在懷中睡著,淚珠兒還殘留在臉上。

屋中寂靜無聲。她擡眼看了看蕭破,緊抿著唇,臉上盡是失落。

“名字是你取的?”

“嗯......”她點了點頭,懷中的童顏像極了他,只是,因為年幼,不似他那麽難猜,“生下便被生母所棄。棄兒.......”

“你亦在怨恨我在那時將你拋下........”

鳳祁未言,蕭破則繼續道:“我......那時因知曉了師兄下落........”

“你那時應早有察覺吧?”

“嗯.......”沒有否認,也未給自己辯解。

“我不知你何時會離我而去,想著若能將孩子生下,你是否會因他長留,”她說著當年惶恐,早已身心相許,卻又怕一廂情願,“可待他一日一日長大,我似更想你離開。只是,你再又回到宮中,而我,雖想你留下,卻知曉宮中局勢,亦知曉不可活著離去,所以也只有將這唯一寄托送出宮去。若........”

“這些年,耘禛一直將當年宮中生不由已告訴他,棄兒雖小,卻知你無奈,只是......皆是我之錯。”

“當年,我一直念著哪日可解脫,日日夜夜,念著哪日真可死在你劍下,亦也無憾。只是,到最後,竟是你先行。而我亦是自私,將這生下便被母之的可憐兒交付給凈忤。”

蕭破轉過身去,鳳祁以為他因這番話生氣了,其忘記睡在懷中的棄兒,突然坐起,卻將懷中人給吵醒。

棄兒揉著眼睛,雙臂緊緊環著她的腰,小小年紀,不知哪裏的力氣。

“娘親要去哪裏?”

“哪裏也不去,”她安撫道。不安總如影隨形,她的不安因蕭破而起,而懷中自生下便離開生母的孩子,豈又不似她,惶恐不止。

不想,今日竟是追月節。若辰初還活在人世,今日月圓,他與耘禛亦早已相逢。

雖是九月末,但天卻一日比一日冷上許多。棄兒跟著耘禛祁放天燈去了,鳳祁一人站在廊下,凝視著懸掛正空的圓月。

她雙目緊凝,微微斜側著身子,目光轉向西方,鼻息間的輕笑,落的皆是憂愁。

蕭破拿來鬥篷給她披上,放在肩上的手緩緩落下,放在腰間。

白日的談話止於她的坦白,頗多的無奈,哪怕到了現在,也難免去斤斤計較。

可今日蕭破的態度,讓她想言卻不敢多說。她的愁緒由過去至今,她的掛念與不安,此時此刻,他們到了哪裏,又是否安全。

她側著身子轉眼看著蕭破,緊蹙的眉頭,有著千言萬語,卻找不到個理由讓她不顧地問出。

“我先進屋了,”她轉過身子,蕭破卻未放手。冰冷的手心,他的手掌依如溫暖,卻有些陌生。

她有些想念過去的他了。那油腔滑調卻總能令她心安的他。那時,她在乎他,卻無需在乎過多。雖時時念著他會突然離去,卻無今時的不安。

她想、她念,卻不敢言,只餘落寞。

“我們回永樂吧。”

“如果.......”曹鋒死了,顧辰初死了,若她離去......怎又如當年不管不顧,“這裏呢?交給誰?”

“你願意拋下一切,跟著我走嗎?”

“嗯!”她毫不猶豫答道,卻又因緊接的猶豫而反悔,“我不能離開這裏。”

蕭破卻將她擁入懷中,並未生氣,“等師兄歸來,我帶著你離開。”

“那耘禛呢?你願將瀛國交付給他嗎?”

“不願!”蕭破道,不似鳳祁般被愧疚所擾,想著如何補償,“顧耘禛會是第二個顧虛痕。假他為君,不需兩年,曾經的努力與犧牲都付之一炬,甚至連顧辰初的大義。”

鳳祁不知如何,她將臉埋入蕭破胸膛,委屈道:“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今日太醫與我說,耘禛臉上的傷會留下疤痕。辰初為守國選擇自盡,我不知該如何償還,我不願虧欠。這些日一直夢到辰初,總有不盡的話想與他說,卻總相隔。我亦不敢與你說這些,只怕你會因此而生氣。”

數日的委屈與擔憂,說著說著,眼眶便紅了,“棄兒回宮,我亦憂你為此氣我,亦不知如何待他。我有千言萬語之悔恨與無奈,現朝歌也不在宮裏,無人可聽我言。”

“我怎會氣你。”

“耘禛與棄兒回宮。若立棄兒為儲君,我怕耘禛心有芥蒂;可若耘禛為儲君,你又怎會心喜。”

“若顧耘禛為儲君,只會死灰覆燃。我留在宮中只因你,皇權富貴待我來說,不值你一笑,你憂心忡忡,令我也是愁苦。”

鳳祁不言,心未落輕歡。

待至第二日,天陰有雨,天陽入宮,蕭破跟他離去,走時交代不需多時便回來。

鳳祁磨著墨,宮人詢問著她是否需要添衣,心事重重的人兒也未有聽到。

屋外雨聲淅淅瀝瀝,紙上皆是墨痕,卻未落下一字。

顧耘禛撐著傘,肩上已被雨水打濕。

宮人下跪行禮卻被他給制止,將傘遞宮人手中,顧耘禛腳步輕輕地走到桌案前,輕輕地咳了一聲。

不過,滿腹愁緒的人並未被咳聲影響,依然不止手上動作。

“你在做什麽?”為防嚇到鳳祁,顧耘禛將聲音壓得很低,“蕭破呢?”

“你找他?”回過神的人放下墨錠,看向屋外。

“棄兒還睡著呢,未跟來,”顧耘禛道:“蕭破去了哪裏?我找他有事。”

“天陽入宮,恐是有事,他跟著走了。”

“這樣......”顧耘禛將手負在身後,回道:“就是想問下他,九叔到了哪裏,是否安全。”

顧耘禛對顧虛痕改了稱呼,這讓鳳祁吃驚卻不好多問。

顧耘禛走到鳳祁身邊,一手撐在桌案上,詳裝無心問道:“瀛國的君主是蕭破嗎?”

“不是......”

“沒有君主嗎?”

“嗯,”回答時,鳳祁想過,若耘禛想要回本屬於顧家的那一份,甚至是君主,她也會答應。

“對了,棄兒回來這麽久了,你還未給他起名字呢。總不能一直叫做棄兒吧。”

“耘禛可有想到名字?”

“這......蕭棄嗎?不好,聽來像是小氣,棄兒可不小氣。”

“那你再想想,”鳳祁被顧耘禛的話給逗笑,“也不一定姓蕭,蕭姓只是蕭破隨意取的,他生父姓冷。”

“冷也不行,”顧耘禛連連搖頭,拿起桌上的筆,握筆的姿勢卻有些奇怪,“可以換個姓嗎?”

“這我做不了主。”

“沐.......”筆在紙上寫下一個沐字後就一直懸放著,鳳祁接過筆,寫下一個初字。

顧耘禛看著鳳祁,將沐字的三點給塗黑,成了另一個木字,“不要那麽多點,像是哭的眼淚。”

“嗯。”

“梓,”筆再被執起,顧耘禛一手蓋住初字,“梓初。梓,有木有辛,讓棄兒知道,你為了保護他,有多辛苦。”

“耘禛,”顧耘禛今日說的話有些奇怪。鳳祁想著有些不對勁,他並非是來找蕭破,剛才的問話只是為了確定他是否在屋中。

“既然蕭破不是君主,也該立儲君了。棄兒是你所生,我覺得.......”

“為何會這麽說?有人與你說了什麽?”

“當然沒有,”顧耘禛否認道:“你別忘了,我在宮裏也呆了幾年。我......不願看你愁眉不展,既然你不說,便由我提出吧。”

“我並非因此而愁眉不展,只是.......內憂外患罷了,怎能落個輕松。”

“這樣不是更好。雖說棄兒成了儲君,但他年幼,總有個人輔佐,蕭破又聰明,棄兒又是他之子,你更不用擔心。而我,倒想像九叔當年待父皇那般保護他。”

顧耘禛離開不久,蕭破便歸來了。

鳳祁拿著留有顧耘禛字跡的宣紙發呆,蕭破走來,見到紙上的字道:“梓初?”

“你怎這麽快回來了,”鳳祁緊張的將宣紙藏在袖下,尚未幹透的墨汁兒將衣袖染上了色。

“無大事,”蕭破走來,將藏在袖下的宣紙拿起,“顧耘禛來過?”

“你怎知道?”

“我見他教過棄兒寫字,”他將宣紙放在桌案上,命宮人將硯臺撤走,“還有一字應該出於你之手。不過,這叫梓初的是誰?”

“我......我給棄兒起的名字,”鳳祁不安地擰著手,聲音壓的很低,“擅作主張。”

蕭破一笑,拿起筆,卻想起硯臺被撤走,怏怏然道:“顧耘禛的字倒是比你寫的好看。”

鳳祁聽出蕭破語氣中的不悅,故做討好,抱著他又親又啃,撒嬌道:“誰讓你平日不教我寫字。”

蕭破面露無奈,“下不為例。”

“肯定不敢有下次了,”她歡喜笑著,又懦懦道:“我念著你的姓也是隨意取的,要是棄兒姓冷,這聽來讓人就不喜親近。所以.......”

“還狡辯?”

“錯了!錯了!”她連連認錯,“天陽找你有什麽事嗎?是虛痕那邊出了事嗎?”

“無大事,”蕭破安撫。顧虛痕路上遇到埋伏,已有人受傷。

“當真?”

“我為何要騙你?”

鳳祁點了點頭,也暫相信他所言,“棄兒回宮,我也未見你怎與他親近。”

蕭破一笑,不顧白日,將她抱上床道:“我也好久未與你親近,你該如何補償?”

他故意將話題扯開,鳳祁兩手護在胸前。想著他當年所受苦難,無依無靠,“既然名字想好了,不如你告訴棄兒吧?他定會喜歡。”

“再說吧,”蕭破敷衍道。

鳳祁心中苦悶,待至深夜,噩夢中醒來的人,雙眸凝著枕邊人,喃喃自語道:“這世,我怎也不會令你一人孤苦!”

至後的許久,乃至項朝歌安然歸來,她依如每日噩夢不止。

瀛國的雪,秋起冬落,棄兒回宮也有些日子了。為子的他對為父的蕭破一直試著親近,不過卻顯得有些困難。

穆昔非在旁一直冷眼旁觀,他與鳳祁道言。若哪日可離開這座囚牢,應帶著蕭破再回雪山,或許,也該將棄兒一同帶回。

天陽帶著櫻雪回了永樂,孟靳鈺也跟著回去了,不過也就半月的時間就回來了,說是永樂無趣,少個鬥嘴的人。

他與穆昔非依然每日拌嘴,不過,穆昔非帶他回了趟萬華山,祭拜山中老僧。

沈青壽成了親,蕭破那日也去了,不過卻被灌醉,那晚,他與鳳祁說了許多,亦坦白了許多。她待他,雖早無心結,但有些話聽入耳,當年所經,已不值一提。

冬雪從月末至月初,耘禛搬到宮外與顧虛痕住到了一起。棄兒在宮人無玩伴,每日都跑出宮去。而項朝歌除了教他習武之外,還多了個尋人的重任。

鳳祁在永安宮中,每日念誰等誰,誰又近在眼前。

噩夢如落雪,卻風吹雲散。漸漸隆起的腹部,棄兒一直念著說是腹中是個女娃,待長大後許給耘禛。

蕭破亦甚少允她出屋,不過,對於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子,他倒與棄兒一樣,希望是個女兒。

但似天不如人願。

顏白如雪。鳳祁小心翼翼地踩在雪上,梨花在雪中飄舞,梨園中的腳印一深一淺。她走到一棵樹下,手撫梨樹,“去年之時,我在山中,你在這裏。雖皆是雪景,卻獨身一人。”

“今時,你在我側,我在你眸,也是雪景,卻心心相印。”

“若可離開這裏,你想去哪裏?”

“有你皆可。”

“有你皆可!”

這情,這生,這世。

茫茫雪色,梨樹下言,情所寄,心所依,所歷美景,所經世人。不言萬語,不絕長情,白發寄守,生死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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