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頂面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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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至天黑,阿差下山歸來,買了些菜食與酒。白日想喝酒的人,卻在聞到酒香之後昏昏欲睡。

山上的日子持續了有半月之間,短短十幾日,雖每日都過的近似,山下也不知會發生什麽。

曹鋒還被關在牢中,耿聶與曹蕓衣死了,曹允是否會在此刻叛亂。虎視眈眈的他國,等待時間的顧家。

似乎,她這一走,任性且又自私,本以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追究已無意義的過往,可蕭破卻也在這時回到這裏。

一切難道皆是早已註定?

“師妹?”阿差拿著包裹,這些日,她甚少能見到他,“我要下山幾日。”

“是師傅回來了嗎?”

“不是.....”阿差支支吾吾道:“也就散心幾日,平日就我一人留在山裏,也悶的慌。現在你與師弟回來了,雖說還不熟悉,但時間久些便好了。我也趁著這機會,出去看看。”

“師兄還是再等幾日吧。”

“為、為何?”

“師兄想去哪裏?”

阿差一手拎著包裹,一手摸著後腦勺,思考道:“我還未想過呢,走到哪裏便去哪裏。”

“再過幾日,我與師兄一同下山。”

阿差的臉色很不自然,老實木訥的人卻在這時絞盡心思,“你......你要是走了,我這不就走不成了?白狼還得人照顧。”

“不還是有一人嗎?”鳳祁所指蕭破,“師兄多等個兩日吧。”

阿差怏怏不樂地回到屋中,待吃晚飯時也未出屋中。

鳳祁這些日吃的很少,不僅瘦了許多人也憔悴不少。而她與蕭破,自那日送鬥篷後,似就故意躲著他,不明原因。

她一日甚過一日擔憂,不知山下會衍變成什麽模樣,與此同時,阿差又一直念叨著要下山。

鳳祁站在山口,所站的位置,不需走幾步便是斷崖,從這裏一躍而下,不被摔死也會因傷而被凍死。

當年,她每日都會站在這裏,想著蕭破是否會來接她,又或者想著從這處一躍而下,死後能否再遇到他。

她不厭其煩,在山中多久,便想了多時。

而今,又重回當年舊地,她未在山裏等到他,卻在山下與他重逢。本以為可視作珍惜的短暫相守,卻不得因當年人的過錯而去承擔。

“山口風雪大。”

“你為何會救我?”這是十多日裏,她第一次與他說話,卻是心力交瘁,惶恐不安。

“動情,”蕭破站在她身後,風雪從山口吹來,將身後人的話吹向遠地,支離破碎。可卻那簡簡單單兩字,卻能聽得清清楚楚。

鳳祁覺得臉上似被刀割般,火辣辣的疼,“多情.......”將臉轉向別處,空餘一聲嘆息。

回到屋中,阿差那日帶回山中的酒未全部喝凈,鳳祁找到酒壇,一人在屋中飲酒,說來也是奇怪,平日飲酒便醉的她,卻一直清醒著。

可欲是清醒,那份壓抑在心口的情緒卻更難掩藏。她似被人鉗制手腳,腳下是烈火毒針,卻假裝著掩蓋所有情緒,時時刻刻地折磨著她。

待至天黑,阿差做了滿滿一桌菜。只是,這一次,他不再只是向鳳祁一人道別。

也許是因為離別,又或是飲了酒,情緒總能輕易地被放大。

蕭破吞飲著烈酒,阿差悶頭吃著飯,緊闔的屋門,卻也攔不住屋外的風雪聲。

鳳祁捧著碗,低埋著頭,心口像有一根粗針,疼的讓她已近崩潰。

她將頭埋的更低,卻止不住眼淚,不是為離別而傷感,自私地只為自己。

“我去盛湯,”阿差丟下碗筷,悶著頭離開屋子。

“你要折磨我到什麽時候?”蕭破啞著嗓子,將哭泣著的人兒摟在懷中。他紅著眼睛,聲音聽來那麽疲憊,那麽不願。

無聲落淚成了啜泣,鳳祁一動不動,袖下的手緊緊掐著手臂,強抑愁緒。

“你為什麽還要追來?”她聲音哽咽,因為太過壓抑,整個人都緊繃著,連著聲音也變了。

“我說不會再丟下你!”

她將臉深埋他胸間,哭的更是傷心。

屋內的乖乖與白狼也停止打鬧,安靜地坐到一旁。

蕭破抿著唇,似有話要對鳳祁說,卻在這時被懷中人給推開,那本就難下決心的猶豫,此時更是不可說。

桌上的菜時幾乎未動,卻已涼透,阿差盛湯去了,卻未再回來。

鳳祁回到房中,乖乖也跟了回來,白狼屋中嚎叫了兩聲,便也回去了。

屋中靜靜悄悄,她一人坐在床邊發呆,腦中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時,沒有睡意,似之前的哭泣讓壓抑許久的情緒得以發洩,連著對蕭破的感情也短暫消失。

她開始整理包裹,也許,她的離開,可以讓另外一個人留下。

夜已深,門聲近以被風雪掩蓋,乖乖跑到門邊,白狼從外將門給推開,阿差手中拿著包裹。

“師兄進來吧,”屋外黑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我來與師妹告別的,”阿差進入屋中,見放在桌上的包裹,“師妹也是要離開嗎?”

“嗯。”

“阿差不能帶你走。”

“我一人獨行而已。”

“不行,”阿差放下行李,一雙本就不大的眼睛卻瞪的滾圓,“你哪裏都不能去。”

“為何?”鳳祁給阿差倒了杯茶,並不太關心原因,或許只是接話,隨口一問而已。

阿差將十指緊握成拳,彎著腿,佝僂著身子坐在椅上,“反正你不能走。”

鳳祁在旁坐下,眼上的紅腫未散,卻揚著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師兄早就知道我與蕭破認識吧?”

阿差低著頭,聲音細弱如蠅,“知道。”

“我知道。這些日,師兄一直躲著我。”

“嗯,”阿差在桌上摸索,不安的情緒似想借著轉移,“師弟回來過。”

鳳祁起身,拿起包裹,接下的事情,他並不想知曉。

阿差喝了口水,用手指著她方才坐到位置,“那天,師弟就坐在這個位置。他問了許多關於你的事情.......”

鳳祁擡起眼瞼,狂風將門給吹開,屋中燭火欲滅。

“他拿著鳳頭簪,衣裳都是血。起先都是他問我答,後來,他不說話了。就一直低著頭,坐到天黑。我陪著師弟,後來......他握著簪子,一個人坐在那裏落淚......”

狂風終將燭火吹滅,黑漆漆的屋中,乖乖躲入衣內。

阿差的聲音越來越小,“師弟當年帶你上山,是我將你們攔在山下。如果......不是我,師弟不會難過.......”

鳳祁開始瘋狂地尋找火折子,似乎漆黑中,視覺的消失,讓所有苦痛放大千萬,折磨著她。

她咬著手背,呼吸越來越急促,阿差不再說話,可風雪聲中,卻只能聽到他的呼吸聲,甚至是終年不散的藥味。

鳳祁跌坐在地,四面八方湧來的情緒,讓她不可自抑地心痛,眼睛似乎也不能眨,淚已不受控制。

她雙手掐著嗓子,渾身顫抖著,聲音已近發不出。

“師傅可曾回來過?”這句問話,幾已用盡她全身力氣,卻更被感情打壓。

“回來過。師傅是為了師弟好,”漆黑中,傳來碎裂聲,“師傅是怕師弟赴他後塵,可他還是救了你,將師妹帶回山。”

阿差兩手握地緊緊,聲音都在顫抖,“師傅知道師弟下山去了,本是想待你傷養好之後再送下山去。可是......他怕師弟不願等,你又因解毒而滿頭銀發,師傅費盡千辛萬苦找來靈藥,讓你與師弟團聚。”

鳳祁兩眼空洞地看著黑漆,眼中的淚似順便被抽離,讓她再也哭不出,可痛卻折磨著,百倍千倍。

黑暗未持續多久,蕭破出現在屋中,他將鳳祁抱上床,燭火搖搖欲滅,能見的微乎其微。

鳳祁將臉深埋手掌之中,還未來得及發洩情緒,蕭破將她緊緊地摟在懷中,一字一句,說的輕而揪心,“你不願見我,我下山去。”

蕭破就此消失在雪山,鳳祁亦未挽留,只是呆呆地坐到天亮。

阿差沒有下山,到了第二日,山中風雪停了,連著風聲也止住,白狼趴在雪地上,兩只眼睛瞇著,打著盹。

桌上的早食已經冷卻,阿差端來苦藥,一言不發地坐在一邊。

鳳祁拿來件鬥篷,將已冷卻苦透的藥給飲下,雙目無神,“我想上山。”

“昨日大雪剛過,山上的雪也不知積的有多深,要上山還是等兩日吧。”

阿差的話,似就像是空氣。

鳳祁披上鬥篷出了門,阿差緊跟過去,白狼也跟了過來。

“你去山上做什麽?”

“不知。”

山腰與山頂之間有些距離,阿差常年生活在雪山之中,知道哪處有積雪哪裏又是可行的。

他在前領路,白狼跟在鳳祁身後,偶爾會嚎叫兩聲,提醒阿差小心。

二人從早晨出發,直到晌午才到達山頂。

因為連續幾日的風雪,山頂原先有一條小路也被風雪所覆蓋。所幸白狼熟悉,到了山頂後,反成了它在前帶路。

阿差手中拿著根長桿,以便知曉雪深度。“白狼經常到山頂去。”

鳳祁未說去哪裏,在前帶路的白狼卻似有靈性。

“不過,自從師弟下山後,這裏便在未有人住過了。”

雖說面前的獨居被風雪裹成了銀白色,懸掛屋檐的冰淩排列的整齊有序。茅屋被風雪掩蓋大半,墻角邊有一處雪丘,幾個瓷罐碎片未被完全遮埋,露出頭來。

鳳祁走過去,阿差上前攔住道:“那裏雪厚,你要去了,就會被困在雪裏,出不去了。”

“那怎麽辦?”

“我來,”阿差找來一根更粗的樹枝,將她要去的那處雪給撥開,露出更多的碎瓷片兒。

“這些都是些碎酒壇子,沒什麽好看的。”

鳳祁抿著唇,想著穆昔非說起,蕭破當年曾終日飲酒,直至下山,知她殉情後便滴酒不沾。

“怎麽了?”阿差關心道。

“無事,”她搖了搖頭,走過去將門給推開。

許久未有人居的屋子,卻無多少灰塵。只不過,屋頂的哪一處壞了,雪水一日接一日地滲透,使半面墻發了黴。

空空的屋子,硯臺上的墨汁早已幹透,一只被折斷的毛筆扔在窗邊,透著酒腥的布幔,隨處可見的碎瓷片兒。

鳳祁望著兩片墻,一面上寫滿了字,有些是她熟悉的人名,有些是歪扭卻是她熟悉的字跡。

她走到墻邊,手撫上墻,便有一大塊的墻面兒掉落。

乖乖在屋裏聞嗅,不知從何處銜來斷筆桿子,在桌案上排列起。

因為山中久無人居,窗紙已破,大大小小的洞口吹來冷風。阿差搓著手道:“也不知會不會再有大雪,現在時候也不早了,下山也需要些時候。我們還是下山吧?”

鳳祁點了點頭,雙眸卻一直未從那斑駁的墻面上離開,“這些字,師兄可認識?”

“我也就識幾個字,這墻上的字兒,大都不懂,”阿差道:“師妹可知墻上寫的什麽?”

“情。不過,也許是恨......”

二人從山頂歸來,果真未見到蕭破身影。阿差去準備晚食去了,鳳祁房中放著暖爐,雖說並不算多暖,但總比沒的好。

乖乖自進了山後,一直與白狼戲耍,蕭破下山,鳳祁對它也不管,只有餵藥的時候才將它喚來,所以,它也就更加地肆無忌憚了。

山中風雪停了一日,下了兩日。

兩日的時間裏,不知是因為上山受寒,鳳祁在床上躺了兩日。阿差每日都準時送藥過來,卻也不說話,只是一直嘆著氣。

病來的急,去的也快。

幾日的萎靡不振,阿差總變著法子給鳳祁做好吃的。

可心病還須心藥醫,蕭破不見,似將她心也帶走了,雖未曾在說過那人名字,卻一日比一日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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