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正午趕到魯立，再至馬場，也不過僅一個時辰左右時間。

鳳祁早早地下了馬車，一路走到馬場。

蕭破卻十分警惕，推門而入，並未見到有人，反倒是葫蘆藤爬滿了木架，枯井上站著幾只麻雀，見有人來了，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鳳祁被蕭破牽著手。被大火付之一炬的馬場，如今這又成了當年景象，院內的雜草叢生，也不知多久未有人來。

“似乎無人。”

鳳祁心中一陣失落，她抿著唇，難道這一切皆是天意？還未到時候？

“走吧，”一條青蛇躲在綠藤間，將她嚇了一驚。她緊緊抓住蕭破手臂，指著青蛇道：“快些走吧。”

蕭破將大門闔上，二人站在院外，無論左右，亦無多少人來往。

“接下便是去找顧辰初了？”

“不了，”她搖了搖頭，此刻並不是時候，“我們還是回去吧。”

項朝歌將這兩年間發生的事都告訴了她，其中便是顧辰初在她假死後，出家做了和尚。

當年的一段情深，以項朝歌之口說出，聽來難想當年景，卻令人唏噓不已。

已至四月，她亦無多少時間做耽擱。

魯立之行，本是想在毒發後，能有人給蕭破做個伴，而欠顧辰初的雖未能還清，但卻可讓他知曉，她還尚且活著。

可到了魯立後，賀章之並未在此。其實，當年囑托，他是否念在蕭破顏面上，而去履約。

既然他人不在這裏，雖是無功而返，卻也不算一件壞事。還是待日後她無時日後，告訴了蕭破，讓他去完成吧。

“想什麽？”

鳳祁搖了搖頭，指著遠處長街道：“我和朝歌也來過這裏，當年還憶著物是人非，今日再念，心情亦是如此。”

“你可著急趕著回去？”

“嗯？”

“永樂有片桃林，雖說我們現在趕過去，桃花應已謝了，但當年有所顧忌，已後悔了這些年，也不想再有後悔。”

鳳祁擰著衣袖，莫名不安，“這一來一回要花好些時間。”

“嗯。”蕭破笑了笑，看出她的不願，“孟靳鈺回到永樂，顧虛痕應該也在那裏。”

“不了......”

鳳祁猶豫了，給出了拒絕，“我還是先回宮吧，沐譽墨的死因還未調查出來。”

“好，”蕭破給出一抹輕笑，可兩人臉上卻都不見笑意。

回去的路比來時的路好走許多，卻又慢了許多。

鳳祁坐在車內，為僅剩不多的時間而捉急。國破家亡，她並非是選擇原諒蕭破，只是，她知何更為珍貴，今夕需把握的，都比不上一個蕭破。

“我看那陳凝月乖巧懂事，你不如收了她吧。”

蕭破握著韁繩，一言不發。鳳祁從車內走出，坐在他的身旁，“穆昔非雖是你師兄，但他早晚也會娶妻生子，亦不能永遠守著你，你這些年孓然一身，也該找個人陪護，而且......”

“你呢？”

“我......”鳳祁想著自己，想著秦鈺隱，想到林素矽，她們當年死時又是怎樣的不甘心，若等她到了那一日，亦又會有千萬個後悔，“我姓沐，便是你活著，亦也是覆水難收。”

蕭破勒住韁繩，下了馬車。

鳳祁走過去，從後將他抱住，“若有來生，我一定早些等你。”

“我們去永樂！”

蕭破話語簡單，鳳祁沒有反駁他。只是見到的人越多，她尚活人世的消息便更容易被人知曉，這樣只會將他推入萬劫不覆之地。

蕭破將馬車換車了馬，他未給鳳祁騎馬，而是選擇同騎。

他並不是心急趕往永樂，只是鳳祁的那番話無處發洩，愁緒和不安碾壓著他，無處遁形。

雨下的令人猝不及防，一間小小的客棧內，大都是躲雨的。

鳳祁跟在蕭破身後進了客棧，店小二端來兩杯暖茶，熱情道：“這雨下的不小，我看兩位客官身上都淋濕了，正好還剩一間房，兩位？”

蕭破看了眼鳳祁，將碎銀給了店小二，一言不發。

得了好處的店小二更是熱情似火，他將二人引上了屋，又送來了熱食，詢問著是否要準備熱水，梳洗梳洗。

蕭破臉色陰沈，店小二多說幾句後，也不敢在放肆，便將門給關上，下樓迎客去了。

鳳祁見蕭破發上落著水滴，雖說那一張陰沈的臉看來不惹為好，但心有不舍的人還是做不到漠視不顧。

她拿著布巾走過去，卻被蕭破摟住了身子，坐在了腿上。

鳳祁雙手抵在蕭破胸前，一雙美目盈盈秋水，美睫一眨一眨地，含情脈脈。

蕭破心中又苦又悶，雖情溢難抑，卻未做逾矩之舉，“你當真恨我？”

鳳祁玉手撫著他的薄唇，蹙眉道：“若當真恨你，我怎又會在這裏？怎還有你我？”

“要如何做，我才能守你護你？”

她癡癡看著蕭破，世有千萬艱難，便不是沐家恩怨，她也難陪伴多時，此時的恨，也只為日後的離開找個合適借口。

她嘆了口氣，將手伸入蕭破衣裳內，微閉雙目道：“我有些冷了，暫先不說這事了。”

蕭破將鳳祁抱到床上，將兩人的濕裳都給換了。

鳳祁心有乏累，不多時便睡了過去，也不知多時，一聲悶雷將她從夢中驚醒。

屋外的雨聲掩蓋了一切，蕭破站在窗前，不知是在想還是看。

她披上衣裳，走過去道：“也不知雨什麽時候停。”

蕭破似沒有聽見她的話音，鳳祁想他心愁苦，伸出手來，抓住他的小指道：“你生氣了？”

“沒有，”蕭破轉過身，笑的有些勉強，“只是煩心的事太多。”

“因為我剛才的話？”

“不是，”蕭破將窗扇打開一條細縫，“一個時辰前，來了一撥人。”

鳳祁透過窗扇，雖說雨下的又大又猛，可客棧外，每隔一丈左右，便有一個人，似乎這家客棧被人給圍住了。

“他們是誰？”

“尚還不知，不過應是為你而來。”

“我？”鳳祁驚訝道：“難道我尚活在世的消息被誰給透露出去了？”

“世無不透風的墻，”蕭破道：“若是為你，恐是為了鳳牌。”

“那你呢？在擔心什麽？”

“若你尚活人生的消息被傳出，笙螟兩國一統未有多時，定有人會找顧辰初或顧虛痕覆位，而沐家只剩下一個你，即使那二人不願，螟郢總會有人趁機惹事，若那時，沐家當真絕了後，你是螟郢皇後，已冠上顧姓，笙國到時是存是亡都不可說。”

“那你呢？”鳳祁知蕭破非貪戀皇權之人，便是此刻的他已成君主，卻未曾改變過她的看法，“為何要將沐家鏟草除根，是為了夙寧皇後？”

“你應是忘了，”時間總會變著法子的折磨人，愈久愈重，“幾個月前，我下山本是來尋你，可卻知你不在人世消息。而後我找到顧虛痕，向他尋要屍身，他未答應。後我回到笙國，找到藤王和晉王，本想用虎符作為交易，讓他們將你屍身接回，卻也未果，不得已之下只能將他二人殺了滅口，不多時，顧虛痕被逼退位，而我也找到曹鋒，師兄將夙寧皇後之事告訴了他，而將你接回的唯一辦法，只有一種。沐家那時為了皇位一直暗中算計，我當時心中又恨，便以虎符作為誘餌，將他們騙入屋舍。當日所為......便是你恨我，若能再選，我亦不更。”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當年蕭破身受重傷，他們被文辛堯追殺，跌下懸崖，獲救後的某一夜，她口中念訴，說是死後要葬在笙國。

“若有你相陪，在哪裏都可，”鳳祁環住蕭破的腰，雖說二人被困在客棧中，卻又私心希望可以一直如此，“我怕活著的事被人知曉，連累到你，遭世人唾罵。”

蕭破擰著眉，心有化不開的千愁萬緒，不可奢求的一世相守，卻又做不出放手灑脫。

“此去永樂，你便不用跟著我回來了。沐譽墨的死因我會替你調查清楚，你......你若想去找顧辰初我可以送你過去。”

“那你呢？”

“我有一件要事去完成，”因果牽累數載，他未瀟灑亦難看破紅塵。

情孝義，今日想起，情義一直是他心所盼，卻以孝而先，傷人傷己。

她想起青夫人死前情景，還有曾在記憶卻早已不在世的故人。

無論他們是為善還是做惡，每人心中卻都留守著一份牽掛，看似不羈，卻累人。

她偶爾會想起，若不生在宮廷，生活定會簡單許多。

可當遇到陳家姊妹，有些艷羨都只是單以為。

她想要的簡單，她人想的榮華富貴。沒有什麽只是簡單可說，若心有情有欲，哪裏又能簡單的了。

“四歲之時，我一人住在偏宮，那裏有個宮女，以欺負我為樂。恐是厭恨了這種生活，心嫉一個妃子，因為她與我生母一樣，之前都只是一個宮女，可父皇卻寵愛她。不多時，那妃子臨盆，我便在她喝的藥中加了蒙汗藥，最後那妃子因難產而死，一屍兩命，而我也一直以為那碗藥害死了她，直至數年之久，當年產房之中跑出一個人來，原來我的那碗藥被打碎了，害死他的人是沐溫痕。”

“你想說什麽？”

“蕭破，”鳳祁抓著他的手，說著她以為自己才懂的情深，“我可以被人唾罵，亦可以陪著你死，卻不願讓你心傷，便是你怨我自私，恨我無情。若是彼此惦念，也未必要這一世能有個結果。”

馬蹄夾著嘶鳴打斷了二人對話，蕭破將窗扇打開一條細縫。

只見客棧外停了六七匹馬車，車上裝著貨物，鏢旗被雨水打濕，濕黏在了一起，所以並看不出鏢旗上的字。

鳳祁湊過去，蕭破讓出個位置，將她抱在胸前，“倒是一出好戲。”

“這走鏢的人數不少，莫不是一夥的吧？”

“難說，”關上窗扇，蕭破將鳳祁衣裳穿好，披上鬥篷，乖乖見勢躲入衣裳內，“樓下現在有不少的人。”

鳳祁點了點頭，這也正是她擔憂之處。便是蕭破武功蓋世，若真動起手來，一拳難敵四手，再加上她這個累贅，恐是占不到便宜。

她心事重重，而樓下卻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似乎是瞬間而止的地動山搖，杯中的水也潑出了些。

“若是......”她的叮囑未來得及脫口，便傳來敲門聲。

蕭破走去將門打開，站在滿頭是汗的店小二，“兩位客官還是下樓一坐吧？這樓下有位大爺請著呢。”

鳳祁蒙上面紗，蕭破未說什麽，她亦只有照辦。

二人出了屋門，鳳祁卻發現，被請的並不僅僅只是他們，似乎每個客房中的人都被請了出來。

並不算大的客棧內，擠滿了躲雨人，泥腥夾著汗液，這味道說不出的難聞。

鳳祁捂著鼻子，下樓之際，將每個人都看了過去。

她本有的擔心是蕭破，可卻在人群之中發現被囚的□□。

鳳祁片刻失神。□□被用兩根打鐵鏈囚鎖，鎖鏈穿過手骨，被綁在了屋柱上，手骨被戳穿之處的鐵鏈沾著血，有小塊一部已經生了銹。

她與蕭破被店小二引到一桌，桌上擺著菜食物，還有與他們一樣，被請下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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