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山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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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昔非將衣裳放進包裹,遞給少年道:“這世上的女人多不可數,你可別給自己找個後娘。”

少年將衣裳送還給青夫人。這是第一次有女人送他東西,更不用說他之前未遇到過女子。

雖說青夫人與少年相比來,年紀上大了些,不過那青夫人生的貌美,雙眸含情,顧盼流連,讓人難以自持。

不過,少年心中耿直,怕是年少還不知兒女情長,待見衣服還回去後,他與穆昔非說起話來,說是要回去了。

穆昔非欣賞少年正氣,雖說相識短暫,可偏有一個會勾引人的女人在場,他也未做不舍,走時交代,說是明日此時此刻還在這裏等他。

少年回到山裏,他這次沒有猶豫,便與凈忤說了下山之事,說是在山下認識了一朋友。

凈忤沒有說什麽。

前幾個月,山後有塊空地要開采種菜,他們忙著那事,便忽略了少年,而在那半個月時間裏,所有人都忙於此事,直至主持提醒,說是少年已半月未開口說話,讓他們莫要冷落了他。

少年結交了好友,凈忤特地騰出一間廂房,說是可以將那好友帶回山上,以省去每日下山之煩。

不過,似乎穆昔非不想山上,而少年也每日奔波,不言辛苦。

不覺便過去了大半個月,這日少年如往常,卻沒有見到穆昔非,反而是那青夫人一人喝著酒。

似青夫人是在等少年,她見他來,對著門外的他招起手來。

少年坐下,青夫人給他倒了杯酒,□□在外的藕臂伸到少年面前,十指芊芊,將那酒杯遞送了過去,“陪我喝杯酒吧。”

少年接過酒杯,卻不飲,“姑娘還是少飲酒,小心傷了身子。”

青夫人癡癡一笑,單手撐著腦袋,露出了肩頭還有那水綠肚兜,“相公怕奴家喝酒傷身,不如就替奴家將這杯酒給喝了吧?”

“喝酒傷身,姑娘怕是醉了,我先告辭了。”

“等等,”青夫人伸出藕臂,抓住少年的手臂,整個身子貼了過去,坐在少年身上道:“相公,這幾日你陪那穆昔非飲酒,怎麽卻不肯喝我的一杯酒呢?”

少年不言,將青夫人環在腰上的手解開,鎮定道:“姑娘醉了,還是早些去休息吧。”

青夫人不依,幹脆環住了少年的脖子,上半個身子緊貼少年胸膛,“奴家今日在這等你,相公怎不問為何?”

“是為何?”

青夫人不滿嘟嘴,撅著紅唇道:“那穆昔非找到奴家,說今日拜訪一位舊友,怕你會一直等他,特地讓奴家在這等相公。”

“麻煩姑娘了。”

“才不麻煩,”青夫人抓著少年的手,放在胸口上,任憑少年如何掙紮都不放開,“可相公還沒問奴家,是否還有其他事呢?”

“姑娘還有其他事嗎?”少年被青夫人糾纏,面露不悅,卻忍著未發作。

“奴家明日便要走了,”青夫人淒淒道:“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奴家若想相公了怎麽辦?”

“有緣自會重逢。”

“相公便是這麽絕情,”青夫人說著,更是掉起眼淚來,這讓少年手足無措,“奴家認識相公這麽久,卻還不知相公的名字,若哪日想起相公了,想要打探,也不知從何下手。”

“我......”

“奴家也不為難相公,只是......只是希望在相公心裏,能有奴家的一席之地,等日後相公遇上別的女子,論是比我美或醜的,相公還能偶爾想起奴家。”

“除了你,我不認識其他女人,”少年道。

青夫人止住了眼淚,將那擦淚的繡帕塞到少年懷中,輕聲細語道:“其實奴家這一別是去為相公找解藥的,這些日我與那穆昔非一直說到相公中毒之事,而我也讓人多方打探,也終於有了些眉目。雖說這解藥尚未能將相公所中之毒全部解了,但至少也能讓相公舒服些,免了毒發之時所受的辛苦。”

“有勞姑娘了,不過找藥是個麻煩事,還是.......”

“別,”青夫人打斷少年話道:“奴家是真心喜歡相公,尋解藥也是心甘情願。我已知另一解藥在西勒,待拿到解藥,便來這萬華山找相公。到那時,若相公想到了名字,可一點要告知我。”

“一定。”

青夫人從少年身上離開,將倒給少年的的一杯酒飲凈,“那奴家便與相公告別了。”

少年目送青夫人離開,回味她走時說的話,是否要動身去西勒找解藥。

少年山上,卻在半路上遇到穆昔非。

穆昔非見到少年,似乎十分欣喜,“我正趕回客棧呢,沒想到竟然遇到了你。”

“我遇到了青夫人,她告訴了我。”

“那甚好,我正有事和你說呢。”

“我也是,”少年道:“青夫人和我說到解藥的事,說是在西勒,那是什麽地方?她一個女人家孤身冒險,似有不妥。”

“西勒?”穆昔非詫異道:“我正也要和你說解藥的事情。不過,解藥不在西勒,而在中原,這些日子我也正打聽這事,今日遇到一故友,他似乎有些眉目。”

“那我得去通知她。”

“別,”穆昔非攔住少年道:“那女人每日陰魂不散的,她這去西勒也好。”

“可是.......”少年不知西勒何處,卻十分不願有人為他冒險。

“你可想離開萬華山?離開螟郢?”

“離開去哪裏?”

“天下之大,哪裏不可去?你難道要在這山裏呆一輩子?”

“可師傅在這,師兄弟們也在這。”

“他們是出家人,你可不是。再說,你不還有我。”

“為何?”少年發現穆昔非神情古怪,似乎離萬華山之事,是突然而起,“為何突然要離開萬華山?”

“解藥只有一味有了眉目,而你身上的毒也不知何時會要了你命,這朝夕不保,還不如去看看。再有,萬一我們遇上神醫,也許便將這毒給解了。”

“我得與師傅和師兄商議;再有,師傅離山也有數月了,也不知何時回來,離開的事就先不商議了吧。”

“這可不行,”穆昔非攔住少年前進腳步道:“要不你先上山,這離開的話我先擱這兒了,你自己回去想想,我給你七日時間,七日後,我還在那客棧等你,你若來,我和你一起走,你若不赴約,可別說我棄你而去。”

少年回到萬華山,廟裏的和尚們正在院中打掃,忙的熱火朝天。

少年剛進廟門,便有個和尚跑了過來,“師傅回來了,你快去佛堂找他吧。”

少年急急忙忙趕到佛堂,遮掩的木門,佛堂內的蒲團上,三個和尚跪著。

進了佛堂,佛堂內啞靜無聲,凈忤擡頭看了他一眼,心事重重。

“師傅,”少年走到主持面前,恭恭敬敬道。

“去了哪裏?”

“弟子下了山,”少年道:“還請師傅責罰。”

鏡塵走到少年面前,並未責怪他,“這些日可有毒發?”

“沒有,”少年回道:“這一個多月身子未有異感,也未曾吐血。”

鏡塵點了點頭坐回了椅上。

少年看著跪著的和尚們,關心問道:“他們是否犯了錯?”

凈忤看了眼少年,回答道:“後山菜地的甜瓜熟了,他們為了吃食竟動起手來。師傅讓他們跪在這裏反省。”

“一個甜瓜而已,這本是小打小鬧之事,讓他們跪在這裏,怕是小題大做,”少年道:“山中弟子都屬年幼,若等個三兩年便懂了。”

凈忤多少年偏袒而反駁,“你也與他們差不多大,可會為了一個甜瓜手足爭奪而動手?”

少年答道:“弟子知爭奪相殘不對,只覺這是一件小事而已,只怕小事變大,會使師兄弟間心生芥蒂。”

跪在蒲團上的三個和尚,見少年未他們說話,皆都淚眼婆娑,其中年紀最小的,叫做凈慧的,直接哭出了聲,口口聲聲喊著少年“師兄。”

凈忤見少年不為讓卻,想著追月節的月團,心念山中師弟們沒了規矩,也是少年偏寵出來。

“罷了,”凈忤嘆氣道:“我知你心疼他們,但廟有廟規,做錯了便要懲罰,否則一而再三,怕更無法無天。”

少年見凈忤態度堅決,也未再說話。

犯事的和尚被懲罰抄寫經書,凈忤不久後也離開了佛堂。

少年並沒有立刻離開。本是七日的約定,沒有料到主持今日就回到了廟裏,離山不離山本還有幾日的時間考慮,可剛才發生的事情,卻讓他有了離山的打算。

“你是否還有事情?”

“嗯,”少年道:“弟子想下山。”

“為了剛才凈忤說的話?”

“不是。師兄說的字句在理,弟子也知偏袒之錯。只是......突然心生迷茫,不知對錯本意。”

“你毒還未解,”鏡塵擔心道。

“師傅可知西勒?”他想到青夫人去西勒找解藥之事。雖說穆昔非道,女人離開也不為一件壞事,但是,這畢竟是幫他,若有個萬一,只怕自己一輩子都過意不去。

“知道,怎麽?你要去西勒?”

“不是。師傅可知西勒是什麽地方?可否兇險?”

“西勒只是個地名,那裏民鄉淳樸,”鏡塵違心回道,說著恰恰相反,“你怎麽會突然問起?”

少年懸掛的心放下,輕輕嘆出一口長氣道:“弟子便是隨意問問。”

鏡塵點了點頭道:“你何時下山?”

“七日後。”

“七日?下山之事,師傅無話可言,這七日你自己考慮,下山與否,師傅都不作阻攔。”

少年離山之事很快便傳開,山中的師兄弟們皆來探望,說出不舍之情,勸說他不要離開。

而凈忤也是作出勸阻,說他體內之毒,可能隨時要他性命,若無人在旁照顧,只怕出個萬一。

少年下山心意已決,隨說心有千萬不舍,但想著自己身中劇毒,不知還能活過幾日,亦不想為了貪生而留守山中。

少年既已決定,山中的師兄弟們,便為少年離開而做著準備。

眼見下山的日子越來越近,後山的菜園種出的菜也皆都成熟。

這日,是少年下山的前一日,山中可謂熱鬧。後山的菜園裏皆是忙碌身影。

少年身在竹林,昨日凈慧來找他,送了個竹制的彈弓,說是下山後有人欺負,便用這個做武器。

少年收下禮物,想著無禮做回禮,今日便到竹林來,想做個笛子送給凈慧。

後山的菜園至廟裏所經之路便是這個竹林,少年在竹林裏呆了一個半日,惹來幾個路經和尚的註意。

他們走來,看著少年道:“這個做什麽?”

少年拿著刀,專心致志於手中動作道:“這是竹笛,可以吹出鳴聲。”

“你會嗎?”

少年點了點頭道:“會些。”

這時,凈慧走了過來,手裏沾滿了泥,“我今日問了師兄,為何你可以下山,我們卻不能。出家人不是四大皆空,無欲無求,為何你想著下山可以,我為何不行?”

少年停下手中動作,“你是山中人,我只是為了療傷。”

這本是穆昔非對他說的話,原本還對這句話有所排斥的他,卻在離山之前,卻又有一番理解。

“你不能留下來嗎?”凈慧不舍,在旁的幾個和尚們也紛紛點頭,不舍少年的離開。

少年搖了搖頭,將做好的竹笛給了凈慧,“我還會回到山裏,待歸來,就不再走了。”

山中晃眼不過一載,少年不知離山滿目瘡痍,再歸之日竟是決絕,至日後再相逢,僅為一女子,卻早已物是人非。

缺月掛在窗頭,少年整理行裝,卻發現缺了一物。而凈忤正站在門前。

“師傅找你。”

少年跟著凈忤身後,兩人卻未交流一言,恐是未至離別時,不舍之情未至。

少年來到主持房中,偏院內升起薄霧,煙霧繚繞。

凈忤退到院外,卻未將門給闔上。

少年這是第一次到主持房中,卻未東張西望。

“你先坐下,”鏡塵將少年引到書案前,屋內僅有的一張椅子,書案上放著硯臺,還有一雙虎頭鞋。

少年坐在椅上,鏡塵走到院裏,手裏多了個東西。

“這把劍是你從山上帶過來的,你明日要走,師傅沒有東西送你。這把劍是我前幾次從你房裏拿走,劍本無鞘,今日我將劍還給你,劍已歸鞘,希望不論何時何地,它不需出鞘,不會傷人。”

少年接過劍,劍鞘為木所制,上面刻著曇花且散出淡淡檀香味,似檀木所鑄。

“徒兒謹記師傅教誨。”

鏡塵將書案上的虎頭鞋收起,拿出一本經書來。

“這本楞嚴經是我一直收著,你既已下山,這書也該物歸原主。”

少年接過缺角的經書,謝過道:“徒兒這次下山不知何時歸,還望師傅保重。”

他話中之意,倒更像是未來不可知,不知下山後可有命歸來。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此行下山,師傅要你記下這句話,切莫怨恨貪戀,紅塵萬世皆是空,勿為惡,勿傷人,勿失本心。”

“弟子記下,”少年蹙著眉,心頭懸掛,“弟子想到名字了。”

“何?”

“蕭破。既已瀟灑,萬物皆以看破。”少年拿起紙筆寫下名字。

鏡塵嘆息少年,雖記瀟灑,卻難作風輕,只怕紅塵多作影,迷失迷心。

心記萬不得已,卻不得不為之。該交代的話言已叮囑,鏡塵望著少年離去的身影,千叮萬囑,只有對屋中另一人吩咐,嘆息不止。

“蕭破,”凈忤喊住少年,指著院內的檀樹道:“師傅將這棵樹砍了,只為給你鑄劍鞘,你下山後切記他的叮囑,不要讓他擔憂。”

“記住了,”少年道。

“你......罷了。好好照顧自己,”切要活著等他們找到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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