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夏提著籃子回到家，王氏已經將菜都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有些年頭的八仙桌已經掉了很多漆，兩盤菜，四碗盛滿米飯的碗，爹坐在上座，娘坐在東面，阿秋坐在下座，西面是留給董夏的。

董夏將籃子裏的臘肉端了出來，高興地問道：“爹怎麽今個兒起來吃飯啦？身體好多了嗎？”

阿秋看到有肉，眼睛一亮，“姐，有肉誒！”

王氏皺起眉頭，“哎喲，早知道就不讓你中午送過去了，真是的，娘都糊塗了！你爹身上的傷好了不少，關鍵是腦袋，郎中說要好好將養著，活動活動影響不大。都躺了幾個月了，總要起來活動，郎中說的。”

董夏笑呵呵地說：“趙大娘就知道娘會這麽說呢！娘，趙大娘對咱家的好，咱家記在心裏，以後咱家過上好日子啦，要好好報答趙大娘一家。你看，還有這兩張契紙，趙大娘讓趙大哥寫的，讓爹在上面畫個押簽字就行了。”

董老爹激動地憨笑道：“好······好，等會兒我······就畫個押簽字。”

王氏擦了擦眼角要溢出來的淚水，感嘆道：“是啊，咱家要好好幹，你趙大娘的好心可不能糟蹋了，也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才能過上好日子啊？”

董夏故意撇著嘴，委屈地說道，“難不成我和阿秋還不能讓咱家過上好日子？”

董老爹和王氏都笑了，王氏說：“憑你和阿秋，那真得等到猴年馬月了。”

一家人都端起碗來吃飯，王氏將臘肉夾了四塊給董老爹，夾了兩塊給阿秋，又夾了兩塊給董夏，正好沒了。臘肉切得很大，有肥有瘦，對於好久沒有吃過肉的董家人來說，真算得上是人間美味了。

董曉海見王氏自己碗裏沒有肉，連忙將自己碗裏的肉分了兩塊給王氏，王氏眉頭一皺，“你自己吃就行了，我不喜歡吃肉。”說完，又將肉夾回董曉海的碗裏。

董曉海又夾起塞到王氏的碗裏，王氏吼道，“給你吃你就吃，夾來夾去地搞啥，又不是沒有菜。”

這一吼，桌子上的溫馨氛圍頓時停頓了下來，阿秋眼睛咕嚕嚕轉了一下，端起碗沈默的躲在碗後面吃了起來，董曉海也有些尷尬地看著碗裏又被夾回來的肉。董夏不禁有些嘆氣，她娘明明是為老爹好，可是這暴脾氣喲，常常好心辦壞事，嘴裏說的和心裏想的完全相反的方向，這不知道該怎麽改變這樣的性格。

“娘，趙大娘可是說了，給全家人改改嘴，你不吃點，我等下去送契紙，趙大娘問起來我也不好交代不是，娘心疼爹，爹難道不心疼娘？爹，你說是不？”

董曉海連連點頭，“是······是是。家裏就靠你娘一個人撐著，爹心裏······也不是滋味啊！”

“你現在曉得我一個人撐著，當初咋想的啊，恨不得把那群白眼狼當做祖宗供著，現在知道不是滋味啦？”王氏依舊沈著臉說道，她心裏有著大疙瘩在，一想就不舒服。

“哎呀，娘，這哪跟哪啊，吃頓飯都能扯這麽遠，趕緊拉回來吧，我們都餓了。”董夏趕緊說道。這話題敏感了，娘現在身處其中，對親戚的冷漠自私是怨恨的，可是，以她娘的個性，怨恨也只是在嘴上，該做的她以前沒少做，以後估計也不會少做，董夏想到，這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爹嘴笨心軟，娘嘴硬心軟啊！董夏打量了一下阿秋，剩下這個可要好好栽培，千萬不要再長成一個老好人啊，否則這一家人以後還是被欺負的命。

最後，倔強的娘硬是沒吃任何人夾來的肉，連董夏都無可奈何了。

下午，董曉海坐在桌子上，在契紙上畫了押簽好字，這筆墨是娘前些天買來給阿秋上學堂準備的，現在只好提前用了，好在小人兒不在意。董夏將其中的一份留給王氏收好，拿著另一份又趕到趙大娘家。

“趙大哥，這是我爹畫了押又簽了字的契紙。”董夏乖乖悄悄遞給趙宇進。趙大娘和趙玉麗不知去哪兒了，她在門外面喊了一聲，只有趙宇進在家，只好將東西遞給趙宇進，反正農家規矩不大，她家和趙家又是親戚，雖然這農村裏基本上往上數幾代都能扯上關系，不過她家和趙家關系倒是隔得不算太遠。

趙宇進將董夏手裏的契紙接了過來，掃了一眼，便微笑著放到書桌上，“你爹的字倒是不錯啊，小夏。”

董夏嘴角一咧，“我爹說了，他上學的時候也就字還拿得出手，不然學堂裏的先生肯定拿大掃把將他掃回家。趙大哥，你這樣說，我爹知道了，肯定會樂的找不到北的。”

“我可是講真話，三姑爺的字真是不錯的。”所謂三姑爺，是隨著王家叫的。王家的祖輩有個爺爺入贅趙家，幾代傳下來，便這樣叫了。

“我可沒有懷疑趙大哥說的是假話，對了，趙大娘和玉麗姐去哪兒了？”董夏問道。

“堂弟午後來了一趟，說是二嬸兒叫娘過去有事，你玉麗姐陪著大娘一塊去了。”趙宇進回答道。

“哦，是這樣啊。那我先回去了，趙大哥。”董夏說道。

“嗯，好。”趙宇進依舊斯斯文文的，他外表很像趙大伯，不過多了幾分讀書人的書卷氣，少了幾分趙大伯的精明利索。

董夏知道趙家二娘找趙大娘又什麽打算，不過他們是真正的一家人，董夏便啥也沒有說，反正這契紙在，而且趙大娘是公正心善的，趙家二娘的打算應該難成的。

趙二娘家。

趙大娘和趙二娘都坐在院子裏曬著太陽，她家屋子建的好，冬暖夏涼的，這個天氣，坐在院裏曬太陽嘮嗑，還是很享受的。

趙玉麗和趙玉潔坐在一塊兒繡著花，趙玉聰則在院子裏練著大字，他家院子大門來著，路過的人都可以看到，打招呼時紛紛稱讚趙玉聰是個用功的好孩子。

“大嫂子，我請你來坐坐，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笪氏磕著瓜子說道。

趙大娘也抓了把瓜子磕著，“哦，啥事，二弟妹說說看。”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你家不是新買了一百畝田嗎，我家男人想著，他眼睛雖不好，做不了大哥那樣的精細活，可是種種田養家糊口還是可以的，所以想讓大嫂勻出幾畝給我家種種。玉聰在學堂裏的表現不錯，先生是長誇的，我想著，到底還是種些田，買些糧食，攢些銀子以後供孩子考童生秀才的。”

“二弟妹真是，也不早說，我家的田已經都租出去了，這可咋辦啊？”趙大娘吐了瓜子皮，直接說道。

“我昨天聽大哥說，你家租了十畝田給王迎春家，好像只是大嫂口頭上說了，這應該還來得及，況且，她家男人半截身子都在土裏的人，咋還能種田，這不是糟蹋了大嫂家的良田嗎？”

“二弟妹，啥叫半截身子在土裏，她家男人大難不死的，必有後福，這不，身體慢慢好了起來，你咋能咒人家呢？還有，這租田的事可不是嘴上說說，而是有契紙的啊！”趙大娘不滿的說道。

“是是是，大嫂子。不過就算有契紙，那王迎春和大嫂子關系好，大嫂子收回十畝田，不也是一句話的事情嗎？我家才是和大嫂是一家人，大嫂何必幫襯外人，眼看著自家人受苦哩？”笪氏勸道。

“這不是外人家裏人的事，這是守信的問題，我既然答應了迎春三姑家，就不能失信於人，不然迎春三姑拿著契紙出來宣揚一下，我兒子以後咋考舉人？那可是我兒子立的契紙啊！”趙大嫂提高聲音說道。

“真立了契紙啦？昨兒個不是還沒有？”笪氏還是不死心，她可是聽自家男人說，大嫂只是口頭說了。

“你要不問你侄女去，今天你侄子立了契紙，要不，你去我家，讓你侄子把契紙拿給你看看。”趙大嫂沒好氣的說道，不過自家男人看重老二，她也不會說的難聽。

“這樣啊，唉，這王迎春看著老老實實的，心眼倒是不少，向大嫂租田種還不放心，立了契紙，這不是擺明了不信任大嫂嗎？”笪氏嘆氣道，這王迎春倒是讓人刮目相看啊，居然也知道立了契約，可見平日裏的老實做派都是裝的。這不，家裏敗了，也學會使手段了。

田沒要到，笪氏心裏自是很不舒服，趙大嫂走後，便對著自家孩子說道，“你們看看，你大娘可不把你們當做自家人，好處都給別人占了，你們啊，還不如王迎春家的兩個傻子在你大娘心裏的分量。”

趙玉潔和趙玉聰聽了老娘的抱怨，心裏暗暗記恨起董夏一家和趙大娘一家。

“玉聰，你聽著，你可要好好讀書，至少要比堂哥出息，曉得不？姐以後要好好管著你讀書，咱家人可不要一輩子在這窮山溝裏，知道不？”趙玉潔教育著弟弟，她家以後要吃香的喝辣的，不用看大伯叔叔們的“眼色”。若是趙家其他兄弟知道老二侄女的心裏，不禁要苦笑了，果真是升米恩鬥米仇啊！

“姐，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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