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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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穿蹩腳西服的保鏢家夥,不知何時冒了出來。

隨後的事,快到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她一面被拖回車裏,一面聽到安東尼對著陸盛咆哮,法語單詞像子彈一樣朝後者掃射去。

“限制令這三個字,你哪一個聽不懂?你不被允許出現在離她五百米以內的任何地方,懂不懂?不要以為你是……就可以隨便……”

後面這些,她都聽不清了,因為離得太遠,她也沒能聽清陸盛的答話,只記得幾個雜亂得不成章的碎詞,關於“給了你們機會”“真相”之類的話,統統噴給了安東尼。她從沒見過他如此憤怒,但她終於知道弗拉喬說的那張紙是什麽東西,是一紙限制他接近她的限制令。因此他才一直說,他們“不能一起出現”,而不是“不能一起”。

她茫然地望著窗外。車開得太快,她要拼命凝神才能看得見今晨街上的雪。

“安東尼,請給我哥哥打電話,現在。”

“不錯,限制令這件事是我的意思。”

他不解釋,不表達關心,不因五年沒有跟妹妹講過話而有任何的尷尬。如果你認識汪敬哲,你會覺得他是個隨和友好的年輕人;如果你與他一同長大,你會知道他是令人心生畏懼的“哥哥”。可能有什麽人能走近他的心,可能他將溫柔與愛留給了什麽人,但那個人不是她,不是姐姐,不是他的父母。別人說他好,她都知道。可別人說他的好,她卻並沒有感覺到。

“哥哥……”微婉攥著手機,將頭後仰,舒服地枕在椅背上,如果她要說這話,就得舒舒服服地說,“哥哥……哥哥……”

“婉兒,你現在是不是真的認為,你有資格質問我任何事?”

安東尼驚恐地看著後座上神情恍惚的女孩,他最不希望看見的事,正在發生著。

“不是。”微婉回答得響亮幹脆,“哥哥,這是婉兒最後一次這樣叫你。從今以後,我們沒有關系了。”

即便看不見電話那頭的人,她也知道自己成功地驚到他了,讓他憤怒了。她感到冷冷的狂喜。兄妹兩個,總要有一個先走出這一步,就像他們那曾經震驚整個上流社會的所謂“畸戀”一樣,就算是以荒唐的事情為根據,也該有一方站出來,主導這場皆大歡喜的分崩離析。只是結果遲來了一些,只是誘因是不曾預料到的其他。

限制令,這手段倒還新鮮,他是第一回用。

許久,汪敬哲才回答。

“好。”

安東尼曾說選擇應該很容易,她發現果然很容易。這一次,她不再屈服。

出乎她意料的,只有安東尼。這次,老人沒有再嘮嘮叨叨地勸她,他只讓她在房間裏,用心思考這一整天發生的所有事。

第二天的清晨,一名女傭走進她的芭比房,禮貌地請她盡快搬出去,給她的期限是一個星期。這是對她的慈悲,容她一段時間尋找新的落腳處。

五天後,她搬出了阿泰內廣場,這次是永遠地離開。

她想和安東尼道別,同樣被禮貌地拒絕。女傭告知她,Q公司昨晚打來電話通知安東尼,他與易微婉的合同已經被解除了。顯然,汪敬哲先生在第一時間切斷了她的經濟來源,與汪家有關的一切,都不再能使她受益。從今天早晨開始,安東尼不再是負責照顧她的保姆。

“可你不懂,安東尼他會見我的。”

女傭回答:“他料到你會這麽說了,小姐。他說如果小姐這樣說,就這樣回答——”金發女孩清了清嗓子,背書般說出了下面的話。

“他說,你在放棄你哥哥的時候,就該想到與此同時你也放棄了誰,放棄了什麽。”

微婉很難受,她不得不告別的蛋糕抱枕其實並沒有什麽稀奇,她只是會想起安東尼樂呵呵地將它從米蘭抱回來給她時,臉上那慈愛的表情。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對這沖動有那麽一絲的後悔。可她本來覺得,安東尼不是他們中的一個。

安東尼說,留下的人會越來越少。

留下的人,果真越來越少。

她只帶了護照和少量自己的東西,將所有衣服、鞋子、包包一並拋棄。她找了一處地方,草草地住下。剛好暑假時申請的一筆獎學金到賬,學費已繳過了,她可以勉強用這筆錢來維持生活。

她的新公寓暖氣壞掉了,床單與墻壁都有黴斑,家具陳舊還有潮味,窗戶有兩扇,一面沒有窗簾,她用廢舊報紙貼上。這裏的條件,甚至比曾住過的學生公寓還要惡劣,但這是她能找到的離學校最近、房租最低的地方,她決定適應著住下去。

窮人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只有在那段時間裏,她才將曾經隱藏在紙醉金迷表象之下的那些價值與教育,悉數都取了出來,擦擦灰,愛惜地放在手掌心裏,思考著它們的意義。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獨立生活的這條路,她可以借鑒的先例實在罕有。她所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是在拖欠房東房租無力支付時,撩起衣服給他看了自己的胸罩。房東人實在很好,作為回報,他同意她三個月後再將房租一次補齊。事後,她克服了本以為難以接受的羞恥感,卻可以從容地自嘲,嘻嘻哈哈,感到刺激。

其實,脫離家族後的窘迫只有她預想的一半。

她身邊僅剩的朋友,又只有怡風了。在初試新生活的前幾天,她與怡風通過電話,後者先是歇斯底裏到抓狂,之後竟半含好奇地問她:“是不是很難?聽說內衣都要翻過來穿幾十次!”

怡風的“聽說”,是從她們共同認識的一位千金那裏得來的。也是和家族決裂,想要獨立創業,那姑娘本是信心滿滿的,因為她的姓氏畢竟還聞名遐邇,生意人都會同意見她,看似會給她機會談事情。但不久後她便發現,這些人只是抱著看笑話的心理,才答應見她的。真正會給她生意做的人,少之又少。她很快敗空了自己的積蓄,到最後還是不得不服軟,回歸家族。

內衣要翻過來掉過去地穿幾十次,房間裏蟑螂遍地,公寓馬桶壞掉也舍不得花錢雇人來修,要自己動手,這些就是千金後來含淚講述的經歷。

但根據微婉的切身體驗,生活並非不能忍受。

拿她現在來說,她懂幾門語言,有著不錯的商學院學歷跟不算貧瘠的實習經歷,想找一份課外兼職是不難的。即便只拿法國的最低工資,再加上獎學金的一些幫補,她也不至於餓死。除去不能再大手大腳地買東西以外,她還發現了廉價小超市的存在。蔬菜和水果很貴,在巴黎吃得起的東西竟只有不到一歐元一杯的巧克力,那麽她就拿它當早飯、中飯和晚飯。事實上,這種食物還相當不賴。最讓她難過的,是每月不再有雜志可讀。她向學校交了押金,借了一臺筆記本電腦,但回到公寓後卻沒有網可上。

這些都是沒有辦法的事。

如果她每月只有一千塊錢,那她就必須將生活擠進這一千塊錢裏面來,沒得選。

她再也不走蒙田大道那些華麗的門廊或大廳,她再也聽不到阿泰內門童熱情洋溢地叫她“Vivien小姐”,她也不再記得芭比房床上Moschino蛋糕造型抱枕的柔軟絲滑。她再也沒有機會挑選與一輛車價格相同的靴子、包包,她也不再去參加rich kids的party,她甚至再也沒買過一件化妝品。

但她從沒像今天這樣,感覺自己如此像一個堅強驕傲的公主。

其實,一個年輕女孩子從原來的生活脫離,走向獨立,所受的生活的苦,都是非常瑣碎而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的那種。打個比方,從今開始她要乘地鐵甚至步行上下學,這都沒什麽,反正她現在也沒有好鞋可穿了。但很難適應的,是當她回到家,疲倦地倒在床上想睡覺時,卻發現床墊裏爬出了一只小蟲,它正興沖沖地到處游走。

她驚得跳到地上,整晚都不會再去那張床上睡了。

對於一個年輕的女孩子,長途跋涉的累就叫作減肥。但一只會爬的蟲,和對沒看見的蟲的想象,確足以令她整個世界搖搖欲墜。

她不再耍酷,因為這事一定要找人來幫忙。於是當陸盛來到這裏時,他看見的便是一個站在椅子上,雙腳不敢沾地的易微婉。

“你要先出來,我才能開始打掃,噴藥什麽的。”

站在椅子上的女孩頭搖得如同撥浪鼓,她已經打定主意不再碰這間房中的任何東西了。

陸盛重重地出了口氣,將工具箱放在一邊。他(在易微婉看起來無比勇敢的)走近她的椅子,轉身,半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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