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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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毅凡沒這麽快就飛出她的手掌心。然而就在她整裝待發準備包抄2號航站樓的時候,安東尼從門縫間塞進來一張手寫的小箋,說是毅凡走之前留給她的。

她俯身拾起來看,一腔愧疚全都變成了熊熊燃燒的暴怒。

那上面寫了八個字:

“罷工個頭,你真好騙。”

盡管安東尼百般勸說,半是哄半是嚇,易微婉仍然執意地搬回了13區的公寓。她在阿泰內廣場一向住得不舒服,現在毅凡走了,只剩一個嘮叨婆媽的老保姆,這裏就更不是她的久留之地了。

她隱隱猜著了哥哥突擊檢查的意圖——看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這話完全是對的。即使,這所謂的壞事根本沒發生過,卻莫名其妙地,鬧得人人皆知了。事已至此,她有種隱隱的好奇,很想知道哥哥對她的墮胎傳聞會有什麽反應。畢竟,趕走她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回來找她。

基於這樁完全荒唐的八卦,她倒生出了某種惡作劇式的趣味。

毅凡那張小箋是在以他特有的方式告訴她——他相信她,相信她一向對他的誠實,多過相信她氣頭上的某句口不擇言的話。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她沒那個膽子在巴黎把自己的肚子玩大。汪家對叛逆孩子的那些私刑,她怕得緊。總之,他留了便箋是說,他不生她氣了。

可哥哥呢?他怎麽竟隔著車窗看她一眼就放心地走了?

看來,他所有的拒絕,都是算數的。

人們比較喜歡的說辭是,過往發生的事情都太覆雜。可是她一直知道,事情並不覆雜。事情很簡單,而她甚至沒有為過往而傷心過,哪怕一秒也沒有。她的人生沒有因此而被打亂,盡管她是離開了家,獨自飄零,但鑒於她本來就沒什麽人生規劃,所以也就根本沒有什麽東西可被打亂。

好像書裏總喜歡寫主角的人生軌跡,是如何因為一件事而被徹底地改變,而她,是可以證明那些書都是錯的。

長久以來,她只是從未得到過她想要的東西。

你是否會一直對生活友好,盡管它是貪婪的掠奪者?

易微婉知道,在湯毅凡突然回北京這件事上,有人知道的比她多。並不是說她有多好奇,但獨自一人生活在大都市裏,她總需要與別人來聊聊天。既然她搬回了13區公寓,那麽有一件事是不能避免的——她和虞雪又同處一個屋檐下了。多交一個朋友總不是壞事,她又是一向看重有原則的人,因此她決定熱情地與她攀交。幾次假意在學校圖書館“邂逅”之後,她對虞雪討好到近乎諂媚的攀談,終於有了收效。不久後她就發現,虞雪對於毅凡去因的了解,並不比她多。出發之前,毅凡給虞雪打過電話(一個不知道虞雪小姐有沒有接的電話),但他可是給她留了親筆寫的字條的。

她贏了虞雪。

如此,她一身輕松了。

居於勝者的心理高度,她連虞雪的冷臉冰言都覺得可愛了許多。

而至於虞雪何以屈尊與昔日鄙視的紈絝少女交朋友,她也很是明白個中原因,不過是彼此彼此罷了。有種紐帶可以讓女人們互相仇視,當然也可以將女人們聯合在一起。而這個紐帶,就叫作男人。

“你嘴唇很幹,用點潤唇膏吧。”她掏出包裏的唇膏遞給虞雪,笑意盎然。那時她們正在一起溫書,是啊,一起溫書。後來回想起來,她還覺得這事十分的黑色幽默——她,竟然溫書。

那些她不會做的題目,虞雪會分外刻薄地數落她。而微婉報覆的方式,就是毫不留情地刻薄地數落虞雪的灰頭土臉。

“你睫毛很稀,我有一個魔法睫毛膏可以把睫毛刷得很濃很密,要不要試試看?”

最有趣的事,是她看著虞雪明明很想,但就是礙於面子,硬要拒絕她,而且還要一邊咽口水,一邊表現出自己對這些庸俗脂粉的高度不屑。

什麽都不重要!只有成績單上的一串滿分和出類拔萃的工作履歷,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她何必否認自己內心真正的渴望呢?

易微婉一直都想活得漂漂亮亮的,就是說,如果在她豌豆點大的腦子裏存在過某種人生觀或者座右銘的話,那麽就是“要活得漂漂亮亮”。

世界很小,人生很短,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在下一個轉角會遇到誰。所以,她想讓自己每時每刻都是美麗的。

養母將這作為她與生母神似的重要證據——在他們口中,那個黑白照片中不可一世的女演員,除去是個瘋子之外,倒也的確是個絕代佳人。如很多美人一樣,她也將容貌視為女人最重要的東西。坊間有言,即便在睡覺的時候,易染也不卸妝,從臥室走到浴廳都要穿著高跟鞋。但這不是真的,因為曾有記者偷拍下她的素顏照。可她因此而大發雷霆,命令身邊的保鏢砸了那記者的照相機,人則當場給揍到半死。

無論在什麽年代,傳媒都是開罪不得的,那件事讓她徹底地激怒了全港傳媒。自那以後,他們再沒寫過她一句好話。從此她便成了娛樂圈裏的一顆毒瘤:沒演技的花瓶,無道德的惡女,水性楊花的蕩婦,電影拍一部毀一部的掃把星。

流言愈演愈烈,直到爆不出更多的料了,媒體便開始胡言亂語。他們說,1988年的聖誕,她在巴黎生下了一個私生子。她嚇壞了,更不知孩子的父親是誰。她倉皇地逃回香港,將兒子棄在了巴黎,完全不顧其生死。之後她連香港也不敢留,又直接北上。私生子的謠言當然不是真的,因為微婉生於次年的八月,時間上,太緊了點。而且,比起對那所謂私生子的秘而不宣,易染可是很驕傲地向世界宣布了她女兒降生的消息,盡管她依然不說其父親是誰,這或許是因為她根本就不知道。

那時易染身在大陸,說自己有一個私生女,這也是要有足夠的膽量才能夠說出口的。幸而,小微婉出生在湯宅,所以沒人有那個膽子,敢將屎盆子扣在紅色資本家老湯先生的頭上。為這事,倒是湯毅凡成日地耿耿於懷:“要是您媽真給我生了個妹,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也許是因為湯太紅星閃閃身份的特殊性,顯然易染不是什麽可以粘上他們家的人,所以不久她便遭他們友善地驅逐了。

不管怎麽說,易微婉的降生,在二十世紀的八十年代末還是頗具話題性的。二十年後,因為這個,在她貧瘠的人生中,她得以稍微擁有了那麽一點值得驕傲的東西。

在她四、五歲時,她媽媽開車沖進了大海。她獨自在那間破敗的寒舍中哇哇大哭的聲音,不知天國的母親是否聽到過。如果聽到,她是否後悔過?在那之後,她又在湯家逗留了短暫的時間,直至被養父領去了汪家——憑著汪太與母親的一些親緣關系,她勉強算是汪家人。

從那以後,易微婉有時還會籠罩在易染的光環下,但更多的時候,是籠罩在汪氏的光環下。

每當聽到對生母的熱情洋溢或義憤填膺的追思慨嘆,微婉都習慣性地不出聲,只是默默地聽著。

在這你一塗我一抹的畫布上,她大概可以笨拙而辛苦地勾勒出母親的輪廓來。

二十年間,她算是在輿論的“看護”下長大的,得到過一些特權,也失掉了很多童年。二十年後,她坐在巴黎最著名的商科大學的圖書館裏,聽著虞雪老師咄咄逼人的教學。

任何一節必須上的課,虞雪從不遲到,也從不錯過任何一節可以不上的講座,哪怕是最無聊的。虞雪有她的理由:“在這裏,你要記得自己是中國人,一言一行都會被聯系到‘中國’二字上去。如果我遲到,他們會說,中國人怎麽會遲到?中國人是從不遲到,而且一向勤奮的。”

國之名譽興亡,匹夫有責。

微婉實在不想打擊她那澎湃的愛國熱情,因為你所在乎的,於別人而言,他們並不一定在乎。就比如很多她所見過的中國學生,連同虞雪在內,他們都對名譽這兩個字高度敏感。可是,有人喜歡你,有人不喜歡你,但你也只是你而已。

周末,她也是完全程序化的生活。周五和周六的晚上,虞雪在晚上十點看兩集美劇或一部電影,下廚燒一道葷菜,紅燴羊肉或者可樂雞翅。一人份的碗筷,一個人的晚餐,就著美劇或電影吃完。之後,她繼續未完的作業。她有朋友,甚至有很多的朋友,但都是場面朋友,彼此並不親近。

她在她的世界裏,像一座孤島。

她快樂嗎?苦苦追尋到的東西,真的比得上這一路上曾失去的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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