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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素手生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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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豬下意識推開衛子夫,不知為什麽心中有些慌。

年老宮人跪了一地,齊聲感激道:“多謝皇後娘娘讓奴婢們能在有生之年得見家人!”

楊桃、陳阿嬌和高美人三人先朝劉小豬行禮,隨後陳阿嬌道:“都平身吧。”

衛子夫素手拂淚,哽咽見禮,轉身時的那一頭烏發畫出漂亮的波浪弧線,劉小豬眼眸一亮,再起憐心。

陳阿嬌袖中的手絞緊,呼吸有些困難。

高美人失寵一年,遇見衛子夫,刻薄道:“喲,這不是在妾宮裏刷馬桶的衛子夫麽?去年你犯了宮規被送入掖庭學規矩,規矩可學好了?”

楊桃輕笑道:“一年沒見,子夫長得更漂亮了。”

衛子夫靦腆垂下螓首,她從小受母親衛媼教導,一顰一笑,一行一動,皆是男人最喜歡的姿態,落在劉小豬眼中愈是惹人生憐。

誰都沒看見,她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緊,高美人的那十幾個耳光,令她在掖庭中受了一年罪,但見高美人落魄刻薄,她反而與這種人生不起來氣,倒是陳阿嬌與從衛媼那裏聽說來的囂張跋扈不同,讓人不辨喜怒。

高美人氣道:“我看你規矩還是沒學好,不答我的話也罷了,竇太主的話你也不答,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經高美人一提醒,楊桃和劉小豬同時皺眉,衛子夫趕忙跪下,瑟瑟發抖道:“子夫不敢……”

一副被權勢欺壓的柔弱姿態。

高美人又道:“要自稱奴,基本的自稱你都不懂,這規矩還是沒學好,沖撞了竇太主,陛下豈能饒你!”

劉小豬為難,他實在不願責罰衛子夫。

“哎,不過是不懂規矩的宮女,何必動怒,叫她管事老嬤嬤來領回去重新教就是。”楊桃攔了下高美人,為衛子夫說好話,也為劉小豬解圍。

阿嬌頷首,淡淡吩咐人去傳喚掖庭令來。

衛子夫抖若篩糠,劉小豬不忍道:“子夫,你先平身吧,竇太主都說原諒你了。”

阿嬌聽見心碎的聲音,目光幽遠,望向劉小豬身後。

長安城的房舍鱗次櫛比,她仿佛能聽見繁華街道上人來車往的熙熙攘攘聲,可耳邊只有清風送來的劉小豬隱著寒意的聲音:“衛氏溫婉賢良,朕欲納她為美人1,協助阿嬌管理後-宮,阿嬌,你認為如何?”

衛子夫唇角一勾,感動而依賴地望著劉小豬。

劉小豬霎時心被填的滿滿的。

阿嬌聽見自己帶著笑意的聲音,甚至她眼裏也有笑意,凝視著劉小豬,但她眼中看到的卻的的確確只有那片繁華熙攘:“衛美人,果然不負‘美人’之名,讓陛下歡心是妾的本。況且,衛美人賞心悅目,妾也很開心呢。”

楊桃心一下子疼了,忽然覺得如此讓阿嬌委屈求全做的並不對,又覺得衛子夫對這句“賞心悅目”把她當玩物看的話無動於衷,真真是可笑,說好點叫識大體,不嫉不妒,賢良淑德,說難聽點,她就是漢武帝的傀儡,讓她往東,她不敢往西,這與她從小為奴為婢的奴性是分不開的。

劉小豬眉眼一彎,卻在對上阿嬌笑盈盈的眉眼時眸色略沈,不知想到什麽,興致稍淡:“那衛美人住在哪裏?”

“衛美人可有合心意的宮殿?”阿嬌列了幾個空置宮殿的名字,心裏卻在想,未來,那些宮殿都會住滿形形□□的美人,還有行宮甘泉宮、擴建的建章宮,那裏都會充滿美人們的歡聲笑語。

衛子夫當了半輩子奴才,又怕陳阿嬌內裏藏奸,謙卑柔弱道:“奴恬居美人,只想伺候皇後娘娘,守好本分,若另立宮室,奴惶恐。”

既是跟阿嬌表忠心,又能免於陳阿嬌暗害她。

劉小豬眉心一攏,高美人插嘴冷笑道:“封為美人你還把自己當奴才看,那我們這些美人、婕妤豈不是都要擠到椒房殿去?你野心倒不小,居然一上來就想去椒房殿!”

劉小豬眉頭皺的更深。

楊桃朝阿嬌瞥了眼,阿嬌輕輕勾唇,示意楊桃看向另外一邊。

掖庭令擦著冷汗小跑步而來,恭恭敬敬行大禮,衛子夫松口氣,免了一時尷尬,可等掖庭令稟明身份後,她呼吸一窒,掖庭令道:“……衛子夫乃是私逃出來的。”

楊桃及時道:“母後吃藥的時辰到了,陛下,臣婦退安。”

阿嬌淡攏蛾眉,隨之退安,高美人不甘不願地告退。

衛子夫半傾著身子去拽劉小豬的袖子,窈窕的身段展露無遺,一半烏發如油光水滑的錦緞流瀉到身前,急急道:“陛下,妾有罪,陛下請看妾的手,因妾見罪於宮妃,在掖庭遭受百般羞辱,妾這才鬥膽冒死請求出宮。陛下!妾原本打算,今日若不得陛下允諾出宮,不如一頭碰死!哪知又得陛下垂青,封為美人,再續前緣,還請陛下憐惜妾,若真個厭了妾,妾求去便是!”

劉小豬摸了衛子夫生繭子的雙手,果然粗糙仿若起了毛的錦緞,就覺得方才美得跟綠葉上露珠似的人兒,轉眼就像那露珠裏裹了一只七星瓢蟲,雖然還是美,終究有了瑕疵。而且,他還記得高美人說過,衛子夫這雙手刷過馬桶。思及此,他不動聲色地推開衛子夫的手。

那掖庭令聞言,這衛氏竟要做宮妃的,不由得雙股戰戰,一狠心,橫豎得罪了衛氏,若是衛氏一朝飛上枝頭成了鳳凰,他的下場可想而知,連忙說道:“陛下,衛氏當時犯錯進來學規矩,但規矩一直學不會,沒有宮殿肯要她,故而她只能在掖庭做事。陛下可看這些出宮的宮人的手,沒有一個不生繭子的。”

他隨機拽了個老宮女來,那老宮女手上生了厚厚的繭子,比衛子夫的手要粗糙十倍,老宮女非但不抱怨,反而感激皇宮給了口飯吃,以伺候天潢貴胄為榮。

反觀衛子夫,就有些人心不足蛇吞象了。

劉小豬不是笨蛋,反而很精明,雖時常色令智昏,但他本就懷疑衛子夫是館陶公主的人,加之方才楊桃等人的刺激,對衛子夫喜歡的同時也藏著一絲警惕,況且這掖庭令是他提拔上來的,不可能是竇太後的人,便沈著臉道:“衛氏,你本是歌女,可是自恃美貌,不願伺候朕,認為讓你去掖庭學規矩是委屈你了,你是不是還怪朕一年前沒寬恕你?”

衛子夫有口難辯,跪下仰頭哭道:“陛下!妾以陛下為天,怎會覺得委屈?”

殷容想為衛子夫說話,奈何那掖庭令聽聞衛子夫已封美人,卻還是落井下石,如此不識趣,一時沒有轉圜時機,只能眼睜睜聽劉小豬將衛子夫剛封沒捂熱的美人奪了,讓她去椒房殿當宮女,順便讓皇後陳阿嬌教她規矩。

殷容松口氣,劉小豬到底沒舍得衛子夫這塊到嘴的肥肉飛了。

劉小豬在陳阿嬌和楊桃面前丟了臉,一連數日不敢去椒房殿,也想涼一涼衛子夫,新封的王夫人一時風頭無兩,夜夜承歡獨寵。至於高美人,他尋個理由降了高美人父族的官位,順便遷怒高美人降位份,貶為長使。

阿嬌現在已無所謂劉小豬去寵誰,但這不代表她可以大度地面對劉小豬心儀的女人,隨手將衛子夫交給掌事宮女:“……厚待衛子夫,好好教規矩。”

衛子夫之前是幹粗活的,哪裏做得來細活,不是打了瓷瓶,就是磕壞了酒盅,讓她給皇後補衣裳,一雙手戳得本來華麗富貴的蜀錦鳳袍毛毛糙糙。掌事宮女本忌憚衛子夫日後飛黃騰達,見劉小豬獨寵王夫人,忍不住火起,命人將衛子夫打十大板。

剛一板子落下去,劉小豬就忍不住心癢癢來看衛子夫了,他正要呵斥,只聽陳阿嬌揚聲道:“住手!”

掌事宮女氣道:“皇後娘娘,這衛氏專門與您作對,奴明明交代過她,那花瓶、酒盅是陛下送給您的心愛之物,她卻偏偏都失手打碎了,連您最喜歡的鳳袍都摸得滿是毛刺!奴看她分明是故意的,皇後娘娘……”

她把衛子夫弄壞弄碎的東西捧到阿嬌面前。

阿嬌輕咬唇,那件鳳袍劉小豬曾說她穿起來很美,她別過眼,揮手命行刑的嬤嬤們退下,扶起衛子夫道:“如此看來,衛子夫不是做奴婢的命。罷了,養好傷,你問她會做什麽,就讓她隨便做些什麽吧。”

衛子夫虛弱睜眼,感激道:“多謝皇後娘娘饒恕,但奴做錯了事,就應該受罰,不然那些人豈不是認為皇後娘娘心善可欺,賞罰不明?奴甘願受罰!”

“放肆!”掌事宮女怒道,“豈容你口出狂言,教訓皇後娘娘!”

阿嬌看向衛子夫那張婉若秋水的臉,輕聲問:“你是故意的麽?”

衛子夫急忙反駁:“奴不敢故意!”

“這就成了,好好養傷,以後用心伺候陛下,不枉本宮今日饒你,好歹你是堂邑侯府出來的。去吧。”

衛子夫感恩戴德地離開。

阿嬌瞥見宮門口消失的那片袍角,心內悲涼,將衛子夫拉到她的陣營來,這一招能用一次,卻不能用第二次。

她蹲在成親第二日她和劉小豬攜手種在椒房殿的桃花樹下,把那些瓷器、玉器碎片和鳳袍統統埋進土裏。

去而覆返的劉小豬怔怔站在門口,不等阿嬌發現他,再次離開。

阿嬌並非陰奉陽違做樣子,她真的饒恕衛子夫了。

她還是那個為了他寵幸宮人就一哭二鬧三告狀的阿嬌麽?

阿嬌把他從宮外買來送她的禮物埋在桃樹下,還有她穿起來最好看的鳳袍也埋進去了,她的樣子好委屈。

她還是那個宮人不小心隨便碰碎一個茶盞就要打罵的阿嬌麽?

劉小豬心情愈發煩躁,腳步沈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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