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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歸園田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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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惜年再次醒來, 時間仿佛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他艱難地撐起身,感覺自己的腦子都要轉不動了。

等那陣初醒時的迷茫過去,他發覺自己在元遙的房間裏, 躺在他床上。熟悉的味道令他心安。

院子裏陽光正好, 元遙從外面進來,他楞楞地看著陶惜年,突然欣喜地跑過去,將他抱了起來。

“阿遙, 你幹什啊, 放我下來。”

元遙伏在他胸口,確認他真的醒了, 難得地露出笑容。

“你總算醒了。”

“我睡了多久?”

“半個多月。”

陶惜年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突然慘叫:“那我不是半個多月沒沐浴了?我頭發好油, 身上好臟,快去給我燒水!”

元遙給他塞了一碗野山參雞湯, 連忙去廚房燒水。陶惜年喝了湯, 看著空空的院子,總覺得少了什麽。

他放碗, 下了床, 走到院裏。四月, 院裏的花都開了,紅牡丹粉牡丹漲滿了他的眼簾。他仿佛阿柏正蹦蹦跳跳向他走來,他搖搖頭,想起少了的那只小妖精,心裏頓頓一痛。

在牡丹花下,一只精致的小花盆裏,栽著一株枯黃的卷柏。陶惜年蹲下,輕輕喚了一聲:“阿柏。”

“阿遙,蘇還呢?”

元遙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他回平城了。”

“回平城了?”陶惜年有幾分無聊。不過也好,這裏只有他和阿遙了。

沐浴後,換了件幹凈衣裳,陶惜年的心情總算好了起來,饒有興致地弄了一桶水,開始給院子裏的花花草草澆水,當然也沒漏下不起眼的阿柏。澆完了花草,他說:“阿遙,我們出去走走。”

元遙說:“好,但我們得翻墻出去。”

“為何?”陶惜年吃了一驚。

元遙面不改色道:“京兆王府被太後封了。”

“為何把我們家給封了?”

“我得罪了太後,禁足期間不見人影,太後一怒之下,把京兆王府給封了。”

陶惜年裏裏外外轉了一圈,說:“難怪我覺著房間裏少了幾件家什!”

他又回了一趟房間,幸好他的竹箱還在,可能是長得太不起眼了,沒被人拿走。

“錢呢,你的錢呢?錢少了嗎?”陶惜年急道。

錢是很重要的啊!沒有錢他們就只能去喝西北風了。

“錢我藏在墻縫裏,他們沒發現。家裏東西原本就不多,抄家的是我原在的那支軍隊,兄弟們象征性地拿了幾樣東西,別的都沒動。”

陶惜年放下心來,說:“那就好,這地兒我們不呆了,過幾日便動身去南梁,回我那青龍山,把阿柏也帶回去。”

陶惜年正想翻身上墻,一不留神險些摔了一跤,元遙連忙抱住他,說:“當心點,從另一邊上去,我帶你。”

陶惜年這才想起,自己是一點道法也沒了。他有些失落,練了好幾年,總算練出點樣子,結果什麽都沒了。

元遙看穿了他的心思,說:“很快又能練回來的,我們練雙修之術,用不了多久就能練回來。”

條惜年突然眼睛一亮,抓住元遙的衣袖,說:“你說得對!”

他與元遙雙修,也不過短短幾月,元遙便就得了他六成法力。按照這個速度,他將自己的內丹練回來,指日可待。他親了元遙一口,又開心地笑了。

六月,天氣日漸炎熱。一天傍晚,一輛馬車緩緩駛入建康城。這是一輛奇特的馬車,走得很慢,因為馬車前栓的並不全是馬,而是一匹馬和一頭驢。馬總要照顧驢的速度,因此走得很慢。

守城士兵很是奇怪,那馬分明是價值不菲的好馬,按理來說,馬的主人也不缺再買一匹馬的錢,不知為何非要拴著一頭驢與這馬共拉一輛馬車?有錢人的心思,當真是看不懂。

士兵查驗了通關文牒,確認沒有問題,便放行了。馬車進了城門,陶惜年掀開車簾,看著這高大巍峨的城門,這城中的一草一木,心中感慨萬千。他終於又回來了!

從北郊到南郊,花了快半個時辰,趁著集市未散,陶惜年在集市上買了點吃的和用的,統統塞進馬車裏。

天色漸黑,阿喜正打算關了所有的門,卻見一位俊朗的白衣郎君向他走來。他擦了擦眼睛,喜道:“陶郎君!您回來了!”

阿喜放下手中的掃帚,連忙迎上前,說:“陶郎君啊,您走得太久了,阿喜我擔心了大半年,您總算回來了……”

陶惜年想了想,他是去年春天出的門,原本說好過年前回來,如今都六月了。

“阿喜,當真對不住,在外面不方便,也沒給你捎個家書。”

“不打緊不打緊,只要陶郎君能好好地回來,阿喜我就放心了。”

元遙也從車上下來,阿喜定睛一看,覺得有幾分眼熟,說:“這……這位郎君莫不是……”

陶惜年笑了兩聲,說:“阿喜你的記性還真好,他就是修緣。”

“哦,修緣師父你還俗了?”

元遙一本正經地說:“是,還俗了,這年頭和尚也不好當。”

陶惜年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元遙的肩。

阿喜沒有多問,給他們安置了車馬,又一起吃了頓家常的晚宴。飯後,阿喜提著滿滿一箱錢,給了陶惜年,這是一年多裏收到的租錢,有碎銀子,也有銅板,怪沈的。

把錢交給陶惜年,阿喜終於放下了懸著的心。一年多的租錢可是一大筆錢,總在他手上放著,不踏實,還是交給主人合適。

陶惜年沒想到一回來就有一大筆錢拿,掂量了重量,說:“還真不少。”

他從錦袋裏拿了三兩銀子,塞給阿喜,說:“阿喜,這是你的工錢,一年多沒給你發工錢,拿著吧。”

阿喜連忙擺手,說:“小的沒錢了,會從房租裏支一點,這一年的工錢已經從裏面拿了,萬不能再要陶郎的錢。”

“阿喜,拿著吧,我很快就回青龍山了,恐怕又是大半年不下山,你還要留點錢財以備不時之需。府裏的東西壞了舊了,也好及時修繕。若是錢不夠,便從租錢裏支。”

陶惜年都這樣說了,阿喜只能接下錢財,再三感謝。

這天夜裏,陶惜年再次來到他爹的臥室中。對著爹娘的畫像,鄭重將元遙介紹給二老。

陶惜年很高興,還難得地喝了兩杯酒,說:“爹,那道士倒說得不錯,上山修道的確讓我找到了要找的人。放心,你兒不會孤獨終老,已經有人陪了。”

翌日,陶惜年與元遙一同去了庾遠道府上,一年多沒見,總得去坐坐。陶惜年將元遙介紹給庾遠道,只說是北邊來的,跟他一樣無父無母沒有牽掛,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沒說元遙姓元,說是姓陸,叫修遠,鮮卑人。

庾遠道驚訝地上下打量了元遙,拍了拍陶惜年的肩膀,道:“你小子一年多沒見,竟然還帶了個人回來。別說,這正經人家就是跟我之前帶你去的……咳,不一樣。”他是想說,比他之前帶他去看的南館相公看上去靠譜多了,但一想,人家在這兒站著呢,不能胡說,便生生忍住了。

元遙聽出庾遠道要說什麽,淡淡地瞥了陶惜年一眼,陶惜年連忙小聲說:“沒有的事兒,別聽他瞎說。”

“看到你有人陪著,我跟你嫂子也放心了。”庾遠道感嘆了一聲,完了又對元遙說:“修遠兄弟,你從北邊跟著我陶弟來這南梁,辛苦你了。今後啊,你們兩個好好相處,別動不動就鬧。要是他敢欺負你,我饒不了他。同理,你若是欺負我陶弟,我也……”

“哎,好了!遠道,你今日嘰嘰歪歪的,像個長舌婦,我跟阿遙從不吵架。”陶惜年得意地說。

“我會好好對他。”元遙誠懇道。

庾遠道看陶惜年那一臉得意的樣,也懶得再說,只道:“行,我不說了。”從懷裏掏出一個錦袋,裝了一大錠金子,估摸著至少有十兩,又裝了兩顆夜明珠,遞給陶惜年,“喏,我的禮錢,給你們兩個的,白頭偕老啊。”

陶惜年也不跟他客氣,雙手接了禮錢,說:“多謝!庾兄真是出手大方啊,我不客氣了。”

拜訪完庾遠道,他們不在建康城裏久住,買了些需用便回青龍山。馬車沒辦法上山,他們將車留在陶府,一驢一馬上了青龍山。

路邊開滿了不知名的小花,山腳處幾個農人在田間勞作。陶惜年咬著一根狗尾草,斷斷續續跟元遙說話。

其中一個老頭認出了他,大聲問:“這位郎君,你……你是那山上的智……棄智道長吧?好久沒見了。”老頭唇邊帶著笑,這次他很確信,道號沒叫錯。

陶惜年轉頭,心情很好地回:“是啊,老伯,一年多不見,您的精神還不錯。”

老頭又看向元遙,問:“這位也是位道士麽?”

“他呀,他是我的道侶。”陶惜年說完,也不在乎別人什麽反應,拍了拍花花的屁股,笑著走了。

老頭的孫子走過來,問:“阿公,道侶是什麽?”

老頭兒驚了半晌,道侶,是他想的那個意思?難怪這些修道修佛的都不成家。

“小孩子不用知道那麽多,長大就懂了。”老頭清了清嗓子。

“哦。”

走了許久,終於到了山頂,青龍道觀出現在二人面前。陶惜年深吸了一口氣,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原先被放出來的雞在草堆裏撲騰,儼然成了野雞。菜地裏野草瘋長,慶幸的是還有能吃的蔬菜。

陶惜年打開了大門,元始寶殿結滿了蜘蛛網。他被灰塵嗆得咳了兩聲,說:“看來得好好打掃一番。”

元遙捧著裝阿柏的小花盆,將他安置在前院,雞絕對啄不到的地方。

陶惜年俯下身,對阿柏說:“阿柏,我們回家了。”

<正文終>

☆、番外一 山中無事

自從陶惜年與元遙回到青龍山, 就過上了不問世事的日子。幸而元遙勤快,陶惜年沒了阿柏,生活依舊過得美滋滋。當然, 他現在比之前還是勤勞了不少,至少能幫著餵雞、餵馬、餵驢、澆花,不給元遙幫倒忙。

至於雙修之事,也練得勤快。他如今沒了法力,雙修是修道最快的方式, 平日裏無趣, 除了吃就是練。只不過,有一事令他耿耿於懷。之前練的時候,他發現在下面的那個似乎能練得快些,總以此為由壓著元遙。如今元遙的法力比他高, 他幾乎過著天天被壓的日子,當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哎, 事到如今, 誰上誰下也無所謂了,修煉是最重要的。他們的年歲不小, 要是練得慢了, 成仙的時候一臉皺紋白發蒼蒼, 也沒什麽意思。

阿玉許久不上青龍山,聽說陶道長回來了,今日順路便過來走走,嗅了嗅,沒聞到阿柏那小妖精的氣息,膽子大了些。她不是怕阿柏,她是怕吵。阿柏大聲一嚷嚷,仿佛她就是個饑渴的浪蕩狐貍,她可不是,她還算矜持。

她躲在一棵樹上,偷偷地窺視著陶惜年,陶惜年正在院子裏澆花,一兩年不見,還是這麽俊俏。她想,只要陶惜年還在山上,一個人那麽寂寞,遲早會同意跟她雙修。她偷偷笑了兩聲,只見另一個男人走了出來,自然而然地接過陶惜年手中的水壺,給花澆水。澆完了水,便攬著他的肩膀,二人進了房中。

阿玉揉了揉眼睛,感覺不妙。

她趴在瓦上,細細聽著動靜,只聽見他們兩人說話,過了一陣便是開始練那什麽。阿玉咬了咬牙,好你個陶道長!難怪這麽久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還以為是什麽矜持的正人君子,原來是個斷袖子!白天就開始練,這也太……太羞人了!

阿玉咬碎了一口銀牙,擰著小手絹,憤懣一陣,自行走了。

哼!我阿玉難道還找不到人跟我一起修煉麽?不等你了。

蘇還找到青龍山的時候,正值半下午,他看到一個穿紅衣的狐媚女人從他身旁走過,似乎氣鼓鼓的。挺漂亮的女人,但他一聞就知道,是只狐貍精。只不過這只狐貍精應該是比較正直的那類,不是喜歡吸人精氣的。

蘇還懶得去管,看見青龍山上出現的道觀,眼前一亮,總算找到了!

他回了平城,拿著元遙給他的錢找人蓋了間不錯的房子。但房子沒個一年半載蓋不好,他又待得很無聊,便生出了來南梁走走的想法,他還想去一趟蓬萊。他想起陶惜年在青龍山上,便找人問了地方,乘著桃木劍一路過來,順道探望陶惜年和元遙。

但是大白天的,院子裏竟然沒人,房間也緊閉著,難不成不在家?

蘇還落在院子裏,看到了前院花叢底下的卷柏。前段時日還是枯黃的,這會兒發了一根小嫩芽,但要再等到成精,恐怕還得幾十年。

蘇還蹲下,用手指戳了戳卷柏上枯黃的部分,說:“好醜啊,比半人半妖的時候還醜。別不服氣,我說的是事實。”

蘇還在陶惜年的道觀理轉了一圈,耳朵動了動,他發覺房子裏其實有人。他走到一處房門前,貼著耳朵,霎時間睜大了眼,叫道:“你們兩個!要不要這麽勤奮啊,大白天的也練?”

陶惜年一聽,聽出來是蘇還,叫道:“蘇還啊,你來也不打聲招呼。這山上又沒人,我們這不是無聊嘛。”

蘇還在院子裏晃悠,還去後院調戲了驢和馬,快半個時辰,陶惜年和元遙才沒事兒人似的出來,同他說說閑話。

“蘇還,還真是難得,你是我們兩人上山後來的第一個客人,你等等,我們做點好菜招待你。”

蘇還也不客氣,進了陶惜年的房間裏坐著。陶惜年的房間是常住的,又大又寬敞,裝飾得不錯,比元遙平城的家舒服多了。

元遙弄了點果子釀的酒,蘇還邊喝邊說:“這日子,當真是快活似神仙吶。你們二人天天練,練出個什麽名堂來了?”

“還沒練回之前的功力,不過快了,再過兩年你來看我們,一招就能給你打趴下。”陶惜年說。

“別說大話了,我要去蓬萊修煉,回來誰打誰還說不定呢。”

“哦?你要去蓬萊?”

說話間,元遙的菜也差不多了,端上桌。蘇還毫不客氣,就跟自己家似的,胡吃海喝起來。

“是啊,蓬萊,聽說那兒仙氣飄飄,適合修煉。我在那兒待個一年半載的,等回去的時候,我的房子就蓋好了,你們去平城能住我家。”

“甚好,我們在這兒住得無聊。天氣轉涼,又還沒冷到結霜,正適合出去。我們打算再過幾日去羅浮山走一趟。”

酒過三巡,平日裏不喝酒的陶惜年也有點頭暈,元遙釀的果酒好喝,甜甜的,酒味不濃,不容易醉。但喝多了還是會醉的。

“蘇還,你要住一晚再走麽?我們給你收拾收拾。”

蘇還擺擺手,說:“不了。”說罷,起身到了院中,端起阿柏就跑。

“嗯?”陶惜年追到院中,疑惑地看著蘇還,問:“蘇還,你幹什麽呢?”

蘇還指了指阿柏,說:“帶他去蓬萊呀,蓬萊的水土最能養妖精了,我帶他過去住上一年半載的,又給你們送回來。反正,你們兩個要出去,他一個人也是無聊嘛。”

陶惜年看他那架勢,知道他不肯再把阿柏放回去,索性道:“你千萬得照顧好他,若是來年他的葉子枯了,我會打爆你的狗頭!”

“我是那麽不靠譜的人麽?安心啦。”

蘇還站在屋頂不下來,帶走阿柏沒得商量。陶惜年也懶得跟他打,他想蘇還會對阿柏好的,只是再次強調:“記得給他澆水!”

“知道,這點我能不知道麽?我去了!”說罷,乘著桃木劍,霎時不見了蹤影。

天色漸晚,天邊紅霞滿天。陶惜年與元遙站在山上,並肩眺望霞光中的建康城。塵世在遠處,元遙在他的近處,攬著他的肩。

天地浩大,有一知心人足矣。

☆、番外二 十年後(一)

十年後, 他們都沒老,也沒成仙。頂著一張年輕的臉, 下山時仍然能裝成年輕人。

總是一張年輕的臉, 被人註意到可不是件好事,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們很少下山。但青龍山下的幾戶人家還是註意到了, 十年間, 這兩位模樣一點沒變。

這不是活神仙麽?

一傳十、十傳百,城裏不少人知道此事,青龍山上便熱鬧起來。求簽問卦的求簽問卦, 還有好幾個年輕人上山, 意欲拜師。

開始時陶惜年很高興,給人算卦也算得了樂子。後來人漸漸多了, 山上就顯得擁擠起來,附近的花草都被踩扁了,元遙也表示了不喜,因為修煉的時間變少了。既然阿遙都發話了,他還能這樣下去麽?不能啊。

於是乎, 他們兩人在青龍山上弄了個結界,不想見人的時候就把結界開著, 山下人上山,只能看見一座空道觀,看不到人。日子久了,想他們二人是出門雲游去了, 上山的人又漸漸少了。

三月中旬,正值桃花盛開,青龍山恍若籠罩在一層淡粉色的煙霧中。元遙出門折了幾枝桃枝,一位少年喘著粗氣爬了上來,他沒來得及躲,霎時間便四目相對了。

少年約莫十五六歲,長相很清秀,穿著一身淺色勁裝,腰間佩戴了兩塊玉佩,右手提了個小包袱,背後背著一柄寶劍。

元遙恍然間覺得這少年看上去有那麽一點眼熟。不用開口他也能知道,這是位富貴人家的子弟,八成是打算上山學道的,行李都準備好了。

“你……”少年累得喘了幾口氣,白凈的臉上浮起兩朵紅暈,“我來找我陶世叔。你……你是我世叔的……”

庾遠鴻早就聽他阿父說,他的陶叔父有一位同為男子的道侶,沒想到剛來便見到了。

面前這個男人,跟他想的一點也不一樣。他看上去跟十年前的陶叔差不多年輕,眸子是淺褐色的,他一看就知道,他不是漢人,而是北邊的鮮卑人。但,長得還怪好看的,跟陶叔很配。他沒有穿道袍,穿著一身樸素的白色單衣,感覺是很厲害的人,但眼神又很溫柔……

元遙聽這少年開口就是“陶世叔”終於有了點印象,這孩子長得像庾遠道,八成是他家的孩子。

“你也叫我叔就好,跟我來。”

庾遠鴻連忙跟在元遙身後,他擡頭,“青龍道觀”的牌匾懸在道觀大門上,已經舊了,但擦拭得很幹凈。

陶惜年搬了個矮榻,睡在院子裏。今日是個難得的大晴天,春日裏的暖陽最是喜人,自然要趁著有太陽的時候出來曬曬。結果曬著曬著,便睡了過去。

元遙不動聲色地走到陶惜年身旁,伸出一枝桃枝輕輕戳了戳他的鼻子。陶惜年打了個噴嚏,睜眼看到一個少年人,他恍恍惚惚問:“遠道啊,你怎麽比我還年輕了?”

“陶叔,我是遠鴻!十來年沒見,沒想到陶叔跟當年一模一樣!我阿父都要老了。”庾遠鴻興奮地揚了揚眉毛,他爹說得一點沒錯,陶叔果然很厲害!一般人哪能十年都不變呢。

“鴻兒啊,你都這麽大了!”陶惜年起身,摸了摸少年的頭頂,感嘆說:“我好久沒去見你阿父了,你此次上山,是有事找我?”

“是。陶叔,您還記得從前說的話麽?您說,等我長大了,你便下山接我來山上玩一段時日!”

陶惜年撓了撓腦袋,“是有這事兒。”看到庾遠鴻手裏提的包袱,笑道:“你連行李都帶了,那我便不能趕你走了。你阿父準你在此處住多久?”

“我想學道!但阿父說我不能一直在山上,最多準我隔一段時日來此小住幾日。”

“成,待會兒叔給你收拾房間,安心住下。”

遠鴻在後院逗兩匹騾子玩,它們的爹媽就是花花跟奔月,已經很老了,蜷縮在稻草堆裏,偶爾精神好的時候就出去轉轉。

元遙將剛折下的花枝插在白瓷瓶中,淡淡的桃花香氣在房間內散開,陶惜年擺弄了花枝,臉上露出微笑。

插完了花,元遙給鴻兒收拾房間,陶惜年跟在他身後,順便搭把手。他感慨說:“一晃眼都十年了,一點都不覺得。”

他撣了撣被子,又說:“這個蘇還,一去蓬萊竟然就不回來了。往年過年還會給我們捎個信,說阿柏一切都好,今年連信都沒有,可惡……”

“他不是說,阿柏在蓬萊長得很好,說不準再過幾年就能醒了,他不會騙我們。”

“但願如此。”

一年前的春日,蓬萊仙山,煙霧當中,一叢草窸窸窣窣響了一陣,冒出麻桿似的手腳。蘇還躺在一旁的溫泉裏,聽見動靜,立馬站了起來。

“夭壽啊!這裏有個沒穿衣服的人!”那叢草瞪著綠豆眼,張開血盆大口大喊了一聲。

蘇還連忙穿上衣服,捂住阿柏的嘴,壓低了聲音:“不要亂叫,會驚擾到別人。”

蓬萊仙山上有許多精怪,有好有壞,但大多數是好的,對他們沒有威脅。

“下流!下流!”阿柏斷斷續續罵了一會兒,見四周靜悄悄的,只有眼前一個活物,問:“你是何人?”

蘇還木著臉說:“我是這蓬萊最英俊的男子,你的主人,蘇還。”

“呸!”阿柏雖然沒有從前的記憶,但以他的審美來說,蘇還實在是夠不上英俊,而且,他也絕不是別人的奴仆。

“就你這樣的,也不撒泡尿照照,醜死了!”

蘇還將他抱了起來,按著他的頭對著泉水,說:“先照照你自己,綠豆眼大嘴巴,半人半妖,我顯而易見地比你好看多了。”

“放開!”阿柏咬了蘇還一口,跳下地,提起葉子就跑。

然而四周煙霧彌漫,什麽也看不清。一只巨大的飛鳥從他身旁掠過,他嚇得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蘇還將他提了起來,說:“你怎麽就不信呢,這島上奇奇怪怪的妖精多了去了,你若是不跟著我,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在蘇還的威逼利誘之下,阿柏只好忍氣吞聲,每日勤奮修煉。一年後,阿柏化了人形,他們乘船離開蓬萊,回到魏國。

阿柏化成了一個綠眼睛的少年,長相普通,跟蘇還一樣木訥著臉,除了那雙綠眼睛,沒哪兒長得好看。他瞪了蘇還一眼,在島上那一年,他就沒見過別的人,蘇還又長得難看,他只能照著他長,也長成了個木訥的模樣。

阿柏很是惱怒,但也沒什麽辦法。只能盼望著之後道法大增,好換副面孔。

他每日裏做夢,常常夢見一個很好看的男人,雖說他總看不清他的臉,但他就是敢肯定,那人一定長得很俊。而且,他有種熟悉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很久之前認得他。

思來想去,阿柏與蘇還說了此事。蘇還聽了,眨巴著眼說:“阿柏,沒料到你竟晚上做夢也夢見我,一定很喜歡我吧?”

“呸!你不配出現在我夢裏!”阿柏怒罵。

蘇還雙手環胸沈思片刻,說:“我帶你去見個故人。”

這一日,阿柏與蘇還上了青龍山。山上桃花正盛,桃花裏的小徑看上去那般熟悉,他覺得自己仿佛在這裏呆過好多年。

遠鴻騎著騾子在山上閑晃,他的兩位叔叔給他鋪好了床,還給他講了一會兒道。現下他們二人正下廚忙做飯,讓他自個兒出來晃晃。他沒騎過騾子,便挑了一匹,出來溜達。

在粉色花叢中,他冷不丁對上了一雙綠眼睛。一個長著綠眼睛的少年,西域人?遠鴻聽過,西邊來的胡人,有的就生著綠眼睛。

少年是跟著一個看上去三十好幾的年長道人上的山,兩人都木著臉,有那麽一點像。

阿柏也見了那個花叢中騎著騾子的清秀少年,心裏頓時波濤洶湧。路上隨便碰上個人都比自己和蘇還好看,真是可惡!

他狠狠瞪了蘇還一眼,還有臉說自己是蓬萊第一美男呢,他剛醒來的時候島上就只有他一個男人,當然隨他瞎說嘍。要他說,該叫蓬萊第一醜男!

蘇還知道阿柏心裏想什麽,說:“別不服氣,你長得比我醜,有什麽好嫌棄我的?今日帶你去看美男,走吧。”

蘇還也看到了山上出現的少年,有幾分奇怪,陶惜年和元遙還收了徒弟不成?

“這位小兄弟,請問,陶道長在麽?”蘇還問。

庾遠鴻打量了一下蘇還和阿柏,心想可能是陶惜年的朋友,忙道:“在呢,我世叔正在廚房裏,我帶著你們去吧。”

蘇還順了順阿柏頭上的毛,心想真是奇了,陶惜年還會下廚?不可思議。

阿柏嫌惡地推開他的手,大步向前。這裏的路,他仿佛都認得,尤其在看到牌匾上“青龍道觀”四個大字之時,他微微一怔。熟悉的大門,裏面……應該還有熟悉的人。

他跨進門,陶惜年正坐在院中,坐在一堆桃花裏。他剝落著桃花瓣,將花瓣浸泡在鹽水裏。阿遙說想做桃花釀,他得幫點忙。

阿柏一眼就出了神,那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勾起的嘴角,將他的魂勾去了一半,他楞楞地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庾遠鴻喊了一聲:“陶世叔,來客了!”

☆、番外二 十年後(二)

陶惜年擡起頭, 看到了蘇還和阿柏。蘇還看上去比從前老成幾歲,阿柏還是個少年模樣, 與之前的長相有點區別, 但他能認出來, 他就是阿柏。

陶惜年一喜,從花枝中跨了出來, 抱住阿柏, 說:“阿柏,你終於回來了!”

這一刻,阿柏仿佛被幸福給包圍了, 他敢確定, 這個人,就是常常出現在他夢裏的那位。

沈浸在喜悅裏好一會兒,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受了蘇還的騙。

這時,元遙從廚房裏出來,端了兩個菜,陶惜年連忙放開阿柏,去給元遙幫忙, 說:“阿遙,阿柏和蘇還來了。”

阿柏暗地裏使勁踹了蘇還一腳, 惡狠狠問:“這怎麽回事兒?”

蘇還聳了聳肩,說:“你猜。”

阿柏白了蘇還一眼,懶得搭理他,跟著陶惜年走。

今晚的飯菜相當豐盛。青龍道觀裏五個人同桌吃飯, 實在是難得的熱鬧。陶惜年把過年時擺菜用的大桌拖出來,元遙去加了兩個菜,一桌人其樂融融地吃飯。

“阿柏,沒想到你這麽快就化成人形了,才不過十年吶。”陶惜年喜道。

他自顧自說了一陣,見阿柏一臉茫然,經蘇還提醒,他才知道,原來這個重生的阿柏,並沒有之前的記憶,只隱隱約約記得他。

陶惜年有些失落,阿柏的樣貌的確與之前有一點區別,但區別不大,唯一的那點區別是有點像蘇還。他還以為,是阿柏比之前精進了一些,因此改變了自己的容貌。

失去了記憶的阿柏,還是之前的那個阿柏麽?陶惜年越想心裏越是有個疙瘩。

蘇還仿佛有點懂陶惜年的心思,說:“他就是阿柏,脾氣還跟之前一樣臭,還一樣的愛漂亮。”

阿柏不理蘇還,饒有興致地跟陶惜年說話,從陶惜年那兒,他知道了自己十年前是什麽模樣。原來他在這青龍山上長大,難怪這裏的一切都令他感到熟悉。

天黑了,蘇還和阿柏得留下,幸而還有一間客房,只是許久不曾收拾,一直以來都被當成放置雜物之地,放滿了不用的東西。陶惜年和元遙收拾東西,阿柏也在一旁幫忙。

他註視陶惜年與元遙,他們,似乎是一對道侶,而且挺恩愛的。他們十年前就在一起了,這麽多年也沒什麽矛盾,的確難得。

阿柏有點羨慕。這世間果然是物以類聚,好看的陶惜年就能跟好看的元遙在一起,他麽,長得一般,就只能跟醜醜的蘇還一路。哼!好不甘心。

蘇還和阿柏在山上住了三日,阿柏跟庾遠鴻交了朋友,兩人一同討論簡單的道法,一起在桃花林裏玩耍,然後給陶惜年和元遙幫忙做點家務事,日子過得跟做夢似的。

三日後,蘇還整理了行裝,背了包袱準備下山。睡夢中的阿柏揉了揉眼睛,問:“你怎麽要走了?”

“這裏畢竟不是自己家。平城的家裏還缺幾件家什,我回去找工匠做。你想找我了,就去平城,老地方。”

阿柏下了床,蘇還沖他揮手,說:“我走了。”

阿柏迷迷糊糊的,等蘇還的背影消失在桃花林裏,才恍然生出一種被拋棄的感覺。

他不是很討厭蘇還嗎?陶惜年說,他此前一直在這青龍山上。留在這裏,他該求之不得才是。他原本就該呆在這裏。

再過兩日,遠鴻也下了山,他要回去讀書。等下個月,還會來山上小住幾日。他拜別了陶惜年和元遙,也拜別了阿柏,同樣消失在桃花林裏。

阿柏站在道觀門前,看向山下那片桃林,有點孤獨。此時,桃花開到最盛,開始落了。

陶惜年走近阿柏,摸摸他的腦袋,說:“阿柏,我們下山買點東西,一起去吧,你從前最喜熱鬧。”

阿柏收拾了東西,三人一同下山。阿柏看著熱鬧的集市,生出一種熟悉的感覺,心裏也稍稍歡喜了些。陶惜年給他買了很多東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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