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1章 悲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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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寒風陣陣,修緣站在高處,靜靜佇立。

振翅聲自北而來,白色的信鴿盤旋良久,仿佛終於認清主人,俯身而下,拍打著翅膀,停在修緣的肩上,用紅紅的喙,打理著身上的白羽。

修緣輕輕摸著它的腦袋,將它捧在手中,伸手去摘它腳上的信筒,打開,信筒裏竟是空無一物。

他的眉頭微皺。是原本就未曾帶來消息,還是消息早已被人劫去?

房中,陶惜年剛沐浴完,心情良好,手捧著一個黃銅小暖爐,正趴在床上看書。阿柏湊到他跟前與他一同看,不過阿柏根本認不得幾個字,也就看個熱鬧。

“咳,我說啊……那個大禿驢奇奇怪怪,你怎麽就這樣同意租給他啦?”

陶惜年偏頭看了床邊的錢袋一眼,又回過頭繼續看書,意思是有錢就可以。

“哼,沒節操!”

“不該管的事情就不管,閉著眼睛拿錢便好。”

他想他大概猜到修緣是什麽人了,只是不想拆穿。他又不是忠心耿耿的皇室護衛,只是個與政治無關的平頭百姓,沒必要不是?

“道長啊,咱們哪日上山?雞都要餓死了。”

“無事,它們餓了會飛出來吃草。”

阿柏:“……”

陶惜年撓了撓半幹的發,說:“再等幾日,等遠道輪休,我好去他府上送禮。對了,明日再陪我去買一匹好看的絹,送給嫂子。”

“哇,有錢了就是不一樣哎,開始大手大腳地花啦,我可提醒你,你收的租早花沒了啊……”

“知道……啰嗦,給遠道送禮不比別人,不能太寒磣了。幾年也就送一次,多花點便多花點,不要太小氣了。”

翌日,日頭正好,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邊,終於有了初春的氣息。陶府裏還有不少舊時的衣裳,倒不必操心衣物換洗不夠。陶惜年換了一身稍輕便些的衣裳,帶著阿柏幻化出的小童,去逛街。

剛走出陶府大門不遠,便見一個俊秀小僧,戴著鬥笠,牽著一匹白馬從西偏門進了陶府西院。阿柏好奇地伸頭去看,他拉住阿柏,說:“趕緊的,都過了正午了,再不快點,傍晚趕不回來你又要喊餓。”

“大人,您要的馬。”

修緣站在西院假山前,沒有穿僧袍,穿的是玄色便服,頭上戴著鬥笠,不像僧人,只像個走南闖北的江湖客。

小白鴿正在地上啄小米吃,一下一下,慧文來了也不擡頭,完全是不怕生的模樣。見小白鴿快啄完,修緣又撒了一小把米下去。

“北邊有消息嗎?”

慧文搖頭,說:“自上次年前來了消息之後,便再沒有動靜。上面讓屬下聽命於大人,屬下以為……上面恐怕會只對大人傳話……”

修緣微微搖頭,道:“我的信鴿回來了,帶回一支空信筒。”

“什麽?”慧文大驚,“是半路被人劫了?”

“不像,飛星似乎不曾受驚。”飛星便是這只白信鴿。

他矮下身摸了摸飛星,飛星便朝他靠去,親昵地在他手心蹭了蹭。

有時沒有消息比消息被劫更糟。慧文左思右想一陣,不敢胡亂揣測,只低著頭等修緣說話。

“怕是朝中有亂,陛下暫時無暇顧及。我二人困在南梁,我的親信亦全部殞命,無法北上打探消息。你手下之人呢?”

“有幾個,隱藏在市中,平日裏不動,偶爾傳話。其中一人已經動身北上,走的時間不長,未曾傳回消息。”

“知道了,你不能總在外面,回去吧,有事我會想辦法告知你。”

“是,屬下告退。”

等慧文消失在巷口,修緣亦稍稍整理行裝,牽著馬往南邊走。

“哎,你們聽說了嗎?北邊出大事兒了……”

黃昏,陶惜年拎著一個大食盒,阿柏抱著一匹絹,慢悠悠地往南郊走。

“何事?”另一人問道。

陶惜年在酒樓旁停下,幾個中年人坐在門口閑談。

“我那親戚是北邊跑生意的,今兒個早上剛從北邊過來,說北邊皇帝崩了……”

“崩了?這有什麽稀奇,這些年崩了的皇帝還少麽?咱們南邊十來年前不也才易主?”

另一人壓低了聲音勸道:“哎,別胡說,小聲點!”

“怕什麽?四下又沒有官兵……”

陶惜年站著聽了一陣,阿柏疑惑地看著他,催促道:“不走啦?不走天黑了!”

“知道啦。”他邁著步子往陶府走去。

北邊魏主正值壯年,也從未聽說他有疾在身,怎麽好端端地便崩了?

“小兄弟,這個給你。”陶惜年正在想事情,沒註意到旁邊遞來的一張布告,他擡眼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淺灰道袍的道士,正殷切地看著他,他只好伸手接下。

“小兄弟,貧道見你背著桃木劍,想必是修道之人,或有志修道。你看,北邊天師道道場大會,若是有興致,前去湊個熱鬧……”說完,見前方正好有個道人經過,連忙追了上去,消失在巷尾。

原來是傳道的。

他借著黃昏的光線看向手中那張小小的布告:天師道場大會,請諸位道友六月初六於冀州相會。

“有意思。”

“道長,你想去嗎?”阿柏期待地看著他,仿佛很想去的樣子。

陶惜年低頭想了一陣,說實話,他還真的挺想去。北有北天師正宗寇謙之,南有茅山道陶弘景及南天師正宗陸修靜,他師傅青雲道長是個雜學派,既有幾分天師道派的功夫,也學了幾手茅山。雖然寇天師已故,但他想去北邊見識正宗的北天師道術,看看這北天師與南天師、南茅山有何不同。

“再說吧,若要北上,得好好準備準備。”

“我還沒出過遠門呢!”阿柏蹦蹦跳跳,很是興奮。

陶惜年敲了他一下,說:“我還沒說要去!”

“去嘛去嘛,一直待在青龍山上也見不到什麽世面,去了北邊還能跟道友交流交流道術!”

陶惜年搖搖頭,無奈地笑了,真是拿他沒辦法。去北邊,至少得買匹馬,搭順路的馬車是很難的,時間難以掌控。一匹馬,就算是劣等馬堪堪能騎的,至少也需要一兩金以上,更別提好馬了。

他伸手開了門鎖,西院裏靜悄悄的,夜幕降臨也未曾點燈,修緣好像沒在。他看了一眼手裏拎著的食盒,心想可惜了,原本能一塊吃的。

長江邊上,一匹白馬飛速奔馳而來,臨近江邊之時,修緣猛地拉了韁繩。白馬嘶吼一聲,打了個響鼻,小步原地踏著步子。修緣跳下馬,望著滾滾東流的長江水,更望向長江之北。魏都洛陽遠在茫茫江水之北,根本不可能望見。

就這樣靜靜站了一刻,他朝向魏都洛陽的方向,跪下來,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再擡起頭來,眼中覆雜而哀慟的情緒便隱了去,重回一片清明。在寒風中站了近半個時辰,他起身上馬,返回建康城。

打開西院門鎖,將馬牽回馬廄,為它添了些糧草。回到房中點上燈,矮桌上赫然放著一個食盒。他伸手開了盒蓋,裏面有一小碟點心,一碟牛肉,一碟青菜,和一碗飯。他的神色變得溫和起來,用手碰了碰碗邊,已經涼透了,至少是一個時辰前送來的。他在桌邊坐下,慢慢開始吃那碗涼透的飯。

飛星飛了進來,在他腳邊停下,咕咕叫著,嘴邊還粘著一粒米飯,看來是已經被餵過了。他摸了摸飛星的頭,翻出紙筆,寫了一封信,將信細細卷成一卷,塞進小竹筒中。

“去吧飛星。”他隨手一揚,飛星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振翅飛向北方。

今後朝中再如何變化,或許都將與他無關。

作者有話要說: 寇謙之、陶弘景、陸修靜都是南北朝時期著名的道士。在文中這個時代,寇謙之、陸修靜都已逝了,陶弘景還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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