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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下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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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遠道還同舊時一般,見了陶惜年便親熱地摟住他的肩膀。

“你要買玉佩?”

陶惜年連忙搖搖頭,說:“不買。我想去那邊書舍看看,遠道,你要去嗎?”

庾遠道從懷裏掏出兩個金錠,掌櫃立馬滿臉堆笑地從櫃臺裏拿出一只錦盒,當著他的面打開,紅色的錦盒裏躺著一只相當精致的玉佩,通體晶瑩剔透,雕工了得。

“庾公子,這是您定的玉佩,跟先前約定的一模一樣,您驗驗?”

“不必了。”庾遠道將錦盒收進錦袋中,掛在腰間,轉頭對陶惜年道,“給鴻兒定的,他想要玉佩了。”

鴻兒便是庾遠道的兒子。

“鴻兒快五歲了,紫鳶……七歲了?”

庾遠道兩個孩子出生的時候他都去看過,紫鳶出生他送了一對銀鐲,鴻兒出生那年,他下山送了一把小銀刀作為禮物,後來便沒見過兩個孩子。

庾遠道點點頭,攬著陶惜年出了玉石鋪子,往書舍的方向走去。陶惜年慢慢地欣賞字畫,庾遠道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話。

“你此番下山,不回去了?”

“哪裏哪裏,我不過一時心血來潮,穿了舊時的衣裳,讓你見笑了。”

“比那寡淡的道袍好看多了,這才是我認識的風流陶郎。”

“哎,回不去了,還拿多少年前的事情說笑……”

“十年前,我們一幫金陵子弟出門閑游,姑娘們看得最多的便是你……”庾遠道說到這裏便打住,接下來的事情對於陶惜年來說並不愉快。

“如今我都一把年紀,哪還有人看?若不是個煞星,早跟你一樣是好幾個孩子的爹了。”

“你如今與弱冠之時相比,並無多大變化。若說你剛及弱冠,連我都信。”

陶惜年大笑幾聲,說:“別笑話我了,好不容易下山一趟,盡說些奇怪的話。”

他掏了二十文買了一本志怪,山中歲月無聊,買點書以作消遣。

兩人走出書舍,打算去飯館一聚,一個小廝急匆匆跑到跟前,叫了聲“大人”,行了個禮,伏在庾遠道耳邊說了幾句。庾遠道的臉色立馬嚴肅了幾分,說:“知道了,你先行一步,我即刻便趕回去。”

陶惜年知道庾遠道在宮中高就,似乎是散騎常侍,是能經常見到聖上和太子的。此時有人來尋,怕是宮裏有事急召。

“有急事?”

庾遠道嘆了口氣,抱怨道:“這個年過得不安生……”

“怎麽?”

“聖上於南郊祭天,出了點事情。”

“有人行刺?”

庾遠道點點頭,又慢慢搖頭,說:“差不離多吧,真是一樁怪事,不知來的是誰,救的又是誰。當日有一隊人馬先陛下去了南郊,路上遇伏,卻又來了幾人,將那幾名刺客給趕跑了。陛下到的時候,先行的那隊人還有一人奄奄一息,話還沒說完便咽了氣。我們只知曾有兩隊人馬先後到來,一隊殺人一隊救人,然而這兩隊人馬是什麽樣子,來自何處全然不知。那幾日大雪,將這些人的足跡都掩了去,去往哪裏也不得而知。而聖上居然不為所動,面不改色安然完成祭天大典,幸而沒有出事……”

“真是奇怪啊……”

“正是,這幾日群臣正秘密議論這兩隊人馬究竟從何而來,說來說去也沒個準,查來查去也沒找到蛛絲馬跡,怪事一樁。這不,又召我去議事了。其實我人微言輕,只不過幹看著罷了,去不去都一個樣……”

“知道這事的人多嗎?”

庾遠道搖頭,說:“不多,沒對外傳,你也不能說。”

“哈哈,我可不是多嘴多舌之人,再說我一人住在山上,也沒人說去。我這一路沒聽到有人閑聊,應當是未曾傳出去吧。對了,聖上……是哪日祭的天?”

“初七。”

陶惜年喃喃道:“哦,初七啊……那日好大的雪呢。”

兩人邊走邊說,走了百八十米,庾家仆從正候在車馬旁。陶惜年知道他要走了,拱手道別,說:“下回下山,定去你府上看望嫂子和你一雙兒女。”

庾遠道頷首笑道:“那我定然倒履相迎。”

車輪緩緩滾動,陶惜年目送庾遠道往臺城方向,轉身,向南而行。行人紛紛向他行註目禮,仿佛是第一次在建康城裏看見這樣俊俏的郎君,待他路過便低聲交頭接耳,但沒人認得他。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到南郊陶府附近,才有人認出了他,正是前些年曾經鬧得滿城風雨的大煞星陶家郎君,他還跟從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陶惜年心裏想著事兒,沒註意到別人的目光。以前年輕那會兒,他也是不在意的。偶爾見漂亮姑娘偷看自己會心裏得意一陣,得意完了頗感無趣,也就不得意了。

阿柏一直在睡覺,感覺到外邊靜悄悄的,小心翼翼伸出一只綠豆眼去看,見陶惜年走在巷中,四下無人,便問:“道長,你往哪兒走呢?”

“回家一趟,錢快花光了。”

“哦,拿了錢可不要亂花,免得再過幾年連飯都吃不上……”

“知道啦。”

走到陶府門前,牌匾都舊了,許久未曾擦拭,積了一層灰。門上掛著鎖,他翻了一陣找出鑰匙,打開大門,走進這個他住了近二十年的家。

熟悉的感覺迎面而來,他有些感慨,小聲道:“阿父,孩兒回來了。”

“陶小郎君,您回來了。阿喜聽到門鎖響了,就猜是陶郎回了……”阿喜滿是皺紋的臉帶著欣喜的微笑,迎接主人的到來。手裏還拿著掃帚,顯然方才正在幹活。

陶惜年正懷舊,沒註意到阿喜的腳步。他原以為阿喜回鄉下本家去了,不會這麽早回來,便開了正門的鎖。若是平日裏,他往後門進了便是。

“阿喜,這麽早便回了。”

阿喜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說:“畢竟只是族兄家,不好意思久住,還是陶府住得慣……”

陶惜年從錢袋裏拿了一兩銀遞給阿喜,說:“阿喜,你回得正好,收著,這是工錢。”

阿喜連忙擺手,說:“陶郎君,上回年前給過了,還沒花完。我一個老頭,花不了多少……”

“收著,我這次走後,恐怕好些日子不會回來了。”

阿喜這才收了銀子,見天色不早,問:“陶郎君,今日住下嗎?阿喜收拾收拾。”

陶惜年看了天色,已經快到黃昏,今日逛了一天,再上山太累了,便點點頭。正好許久未曾回家,就住一晚吧。

趁著阿喜去給他打掃房間,他走到他爹房中,這裏也許久未曾打掃,地板上積了一層薄灰。他關上門,將竹箱放下,阿柏跳了出來,手裏拿著一塊冰糖,正舔得起勁。

陶惜年將他爹床邊掛的他娘的畫像取下,慢慢移開幾塊磚頭,裏面放著一個精致的檀木箱,上面掛著一把銀鎖。他找出鑰匙開了鎖,箱子裏放著他所有的家產。

他拿出來數了一遍,還有二十兩金。除此之外,箱子裏躺著一對金鐲一對玉鐲,幾個金簪銀簪,是他娘留下來的首飾。還有幾塊玉佩,是他爹的。他拿了二兩金,將別的都收了回去,鎖上銀鎖,將一切還原。

他爹娘的東西他是不想動的,留著作個想念,宅子是他爹留給他的,無論如何也不想賣。但這二十兩金,省吃儉用也就夠花十幾年,最多二十來年吧。若真的坐吃山空,等到他年老之時,定當窮困潦倒。

他想了一陣,做生意他毫無經驗,對於修道之人來說,耗費的精力也大,將宅子租出去倒是個好辦法,這麽大座宅子每年的租錢夠他花用了。但他又有那麽些執拗,不想讓別人住他和爹娘住過的地方。

趁著天色暗了,他乘著桃木劍升到房頂,俯瞰陶府。摸著下巴想了一陣,覺得將幾個院子隔開來是個辦法。他和他爹的住處還有書房等都不租了,將原先下人們住的後院和客人住的西院租出去。這樣一來便不用擔心有人多手多腳,拿走他和他爹的東西。

阿柏縮得小小的趴在他肩頭,問:“死妖道,你想什麽吶。”

“我在想,把陶府的幾個院子隔開,租一部分出去,交給阿喜打理。”

“終於想通了啊,是得想辦法掙錢了,不然你這金貴命哪過得下去喲……”

陶惜年雙手環胸,道:“看來此次要家中住上幾日了,明日去找幾個工匠來把院子隔一隔,隔完了院子還得招租。”

阿柏想起什麽似的,叫道:“別想著你的桃花運誤了正事!”

陶惜年拍了他一下,說:“無聊!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才不是君子,你是死妖道!吃一點苦就會死的死妖道!”

“閉嘴!”

晚上阿喜準備了一桌簡單的飯菜,陶惜年也將集市上買的點心拿了出來,湊合著吃了一頓便飯。飯後跟阿喜說起此事,阿喜忙不疊地答應,說一定會幫他打點好一切,照看好陶家家宅。

陶惜年道了謝,回到自己房中,躺在熟悉的床上,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於是乎,從床邊箱裏拿出來幾卷小人畫,慢慢地看了起來,腦海中卻浮現出幾日前大雪中的場景。

正月初七,正是他救起修緣的日子。

“死妖道,想什麽吶。”

陶惜年搖頭:“沒什麽,我吹燈了,趕緊睡覺。”

阿柏沒了壇子,光明正大地縮在陶惜年的床邊,卷著一小截被子,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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