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的演武場，莫良杵著掃把，遠遠地註視著在演武場中心教導隨從騎士劍術和武術的衛嵐。

像這樣每天只是遠遠看著他，並不主動上前與之搭話，似乎已經成為了莫良的一種行為習慣。

偶爾，衛嵐會註意到來自莫良的目光，不過，早已習慣被萬人矚目的他並沒有把這種熱切的視線放在心上，而是專心指導那些慕名而來的隨從騎士武術。

雖然只是個十歲的孩子，但通過嚴苛訓練出來的強壯身軀和精湛武藝，毫無疑問不辱沒“十二騎士”之名。前來求教的騎士們都會帶著崇拜的情感接近他。

當然，也有例外。

“嫉妒”這種情感是會隨著人的成長而發酵的。那些仕途不如意又不肯認識自身缺點的人，理所當然地就把矛頭指向了衛嵐。

“哼，巴結一個小鬼，還真是惡心。”

“餵餵，小點聲，那可是領袖的兒子哎。得罪他你可知道有什麽後果？”

——奉誡別人小點聲，自己的聲音卻要比誰都大。這家夥，明顯就是故意配合同伴一起揶揄而已。

莫良咬著下唇，可是，身為一介雜役的他，若想保住在中庭工作的“權利”，只能默默忍受這些混蛋對衛嵐的惡意。

衛嵐應該也是知道的，不過優秀的家教和漠不關心的態度讓他無視掉了這些雜音。讓莫良好幾次想，虧他能忍得住啊，換做自己，早就一拳頭招呼上去了。

——嵐子那家夥，每天這樣活著……不累嗎？

之前還能跟在衛嵐身側的時候，莫良已經了解到他的生活是有多麽無趣了。不願與人親近，卻也不刻意與人疏遠，就只是在一個模棱兩可的度中過著一天又一天，簡直可以用黯淡的灰色來形容。

若說給這層灰色唯一渲染上鮮艷的，也只有那個叫做昂輝的少年人了吧。

由於“漆黑聖典”的主體建築內，不允許“十二騎士”和其隨從騎士以外的人出入，衛嵐都是一反“十二騎士”風格，在門禁較為寬松的其它建築內呆著——就比如演武場和祈禱間，那是連莫良這類雜役都獲準可以短時間逗留的地方。

他這麽做，是方便昂輝來找他吧——雖然他從來沒有刻意表現出來這一點，不過對他了解甚微的莫良可是心知肚明。

……話說回來，這幾日都不曾見過那個少年了。是被外派到其它地方了麽……？

就在莫良歪頭苦思的時候，演武場中心的比試已經結束。連一滴汗都沒有流的衛嵐在被指導騎士的鞠躬禮下，默默離開了比試場。

“還真——是傲慢呢。”

“仗著自己是‘十二騎士’，居然連回禮都不回。團長大人對待下位的騎士可不會這麽傲慢無禮~！”

在衛嵐走來的同時，那兩個家夥肆無忌憚地說著。

莫良瞪向他們。

這兩個蠢貨，居然還在啊？

再說，本來就是那個隨從騎士纏著衛嵐指導的，職銜又比衛嵐低了兩階，衛嵐不回禮也是當然的吧！

長官向部下回禮這才奇怪好嗎！

因為剛好在視線前方，衛嵐也看向他們。

但僅只瞟了一眼，就又看向了別處。

早已對“人類”這種生物失望透頂的他，就算被這兩個明擺著挑釁的家夥惡言相向，也不會去在意。

因為對他來說，“這種生物”早已不值得他去在意了。

眼看著三人的距離越來越近。

被衛嵐這種高傲而凜然的態度傷了自尊心的那兩個人，撇了撇嘴，忽然用力踹翻了一旁的垃圾桶。

如小山堆積的各色垃圾頃刻間就占據了衛嵐前進的道路。如果衛嵐想要通過，就不得不有失體統的從這堆垃圾山上走過去。

於貴族來說，這是比“死”還要難堪的。

衛嵐停下腳步，視線刺向那兩人，卻突然愕住。

也不知從哪裏竄來的又肥又大的老鼠，爬到那兩個人身上，不停地撕咬。

“這……這種地方怎麽會有老鼠！”

“滾……滾開！從我的身上滾下來！——哇啊！”

那麽魁梧的男人竟然會害怕老鼠，簡直聞所未聞。不過於他們那種自尊心過剩的貴族子弟來說，老鼠這種骯臟的動物簡直就是他們的天敵。而且又是有毒的種類，被那種惡心的玩意爬到身上，心裏承受不了也是理所當然的。

“嘿！活該！誰讓你們要打翻垃圾桶！”

躲在暗處的莫良這才現身，沖著那兩個家夥落荒而逃的方向做著鬼臉。

衛嵐驚愕地看著他，然後淡淡地說了一聲：“……多謝。”

莫良淡淡笑了笑。心想嵐子就是嵐子，哪怕變得再怎麽不願親近他人，也會盡到該有的禮數。

正像那兩個人渣說的，整個聖殿騎士團都不允許有老鼠一類的害蟲出現。所以那幾只小東西，當然是莫良提前準備的。衛嵐這麽聰慧，通過莫良出現的時機，不難推斷出這是他所為。

“小意思，沒什麽大不了的。”莫良隨意地揮了揮手，便走向那堆垃圾。得在那些大人物經過前把這些垃圾重新收拾好，否則即便他捏著管理官的小辮子也沒辦法繼續在中庭混下去了。

“……”

衛嵐還從來沒見過像他這樣，明明出手相助，卻不邀功。尤其對方還是個雜役，那麽向正騎士的他討個人情債，不應該是“求之不得的機遇”嗎？

還有那雙仿佛未染塵埃般的清澈明亮的雙眸，讓衛嵐無法移開視線。

……他還從未遇到過有著如此純粹眼瞳的人，哪怕是他視為好友的昂輝，都不曾這麽純粹。

“兩頭蠢豬……還真是會給我增加工作量。”

哪怕是抱怨著，眸中的清明卻依然沒有遞減。仿佛不知“憎惡”為何物，眼前的這個平民竟讓衛嵐覺得前所未有的耀眼。

……這種心情，還是第一次。

所以不自覺的，他也彎下腰來，和莫良一起撿起了散落在地上的垃圾。

“餵！會弄臟你手的！”

然而衛嵐卻沒有收手的意思。莫良笑著嘆了口氣，咧嘴笑道：“謝啦。”

——“謝啦”。這種道謝方式於有著良好教育的衛嵐來說，未免太過隨意，太過失禮了。不過意外的，衛嵐非但不覺得這種隨意的語氣討厭，反而覺得新鮮。

“我叫莫良，你呢？”

友好地伸出手，而且還是特地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才把手伸出去。不過即便這樣，於貴族來說，與平民握手都是一件不成體統的“骯臟”的事。

意識到衛嵐是在這種教育下長大的莫良，剛想後悔地把手縮回，卻被衛嵐輕輕握住。

“……我叫衛嵐。”連他本人也沒有意識到，此刻的他，註視著這雙清澈純粹眼眸的他，正淡淡地微笑著，“我叫衛嵐。”

註視著衛嵐伸出來的手，莫良呆住了。

別說他現在只是個和他沒有任何瓜葛的平民小子，而且這只手剛剛還撿過垃圾，在貴族眼中，理應不受待見才是。

加上衛嵐又是個愛幹凈的人。

莫良很是小心地握住他伸來的手，緊緊握住。

為他沒有因為無聊的階級觀念而疏遠自己，莫良打從心底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比明月還要明亮。

比旭日還要溫暖。

被這純粹的笑容所打動，衛嵐不禁睜大了雙眼。

總覺得內心深處，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有什麽東西在逐漸升華。

衛嵐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他不清楚這是什麽，更不清楚要怎麽應對。

他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搭話道：“……不過話說回來，為何這種地方會有老鼠呢？”

“這有什麽奇怪？——啊，對，聖殿騎士團這樣神聖的地方，是不該出現老鼠這種骯臟的生物。”

“不過啊……”莫良笑了笑，接著道，“這地方總會有地下水溝吧？不然下雨時雨水就沒辦法排到外面去了。像這種地下水溝可是老鼠最理想的棲息地呢！當然這裏的設計構造不會讓這些老鼠有機會爬到地表上來。不過，倘若撬開一塊地磚，就會變得不一樣了吧？”

在貴族的教育中，當然不會教導他們老鼠會生活在什麽地方。所以這對平民而言是常識到不能再常識的事，於貴族子弟來說，卻如天方夜譚一樣新鮮。

見衛嵐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莫良笑道：“有光的地方必然有影。所以即便是神聖如這裏，也會存在骯臟的老鼠的。”

這句話，也是另有所指。

“就像太極分兩儀，清晰地劃分出黑與白，表明這兩個部分是相互獨立、不容混淆的，可中間又存在著對方的‘點’，陽中含陰，陰中含陽，互相包含、共同存在，才構成森羅萬象。

“——世界，不正也是如此嗎？”

衛嵐的心猛地一震。

陽中有陰，陰中有陽，才構成世界，才會生萬物。

而生存在這個世界中的生物，只是在忠實地遵循著這個法則而已。

所以這種代表著“光”的神聖之所也免除不了在其陰暗的地下有老鼠縱橫。

所以，人之“惡”只是為構成這個世界的一環。那些被衛嵐憎惡的存在只不過是在忠實地遵循著這個世界的法則罷了。

衛嵐的心中，吹著一股風。

而那個除了“殺念”對什麽都漠然的人格，在聽到莫良的一席話後，第一次有了別樣的、鮮明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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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莫良報上了自己的真名，所以衛嵐沒有報上徽號，而是同樣以真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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