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行宮一路，氣氛沈重。

茅廁發生的事件傳得還挺快，他們行走這一路，總是有路人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若說摩耶娜是自作自受，可阿緹雅和莫良卻是絕對的受害者。

尤其是莫良。

因為穿著這一身西域人的行頭，甚至有婦女小聲議論他品行不端。

莫良就嘆氣。他這身西域裝比起中原服飾來是花哨了些，可這跟品行有什麽關系？

阿緹雅聽見那些婦人議論莫良，忍不住道：“抱歉，莫良，好像是我們連累了你……”

莫良本來就不了解他會被牽連的原因，自以為是因為種族不同而產生的代溝。再看阿緹雅雙目含淚、泫然欲泣的樣子，更是心軟著嘆氣。

“不是你們的錯啊。這個嘛……怎麽說呢？”他撓了撓臉，道，“無論哪朝哪代，民眾都會對不同種族保持一定的偏見哈。因為不了解，加上自我感覺良好，才會隨便臆測甚至詆毀其他種族。其實啊，這只不過是內心弱小的表現罷了。真正的強者，是不會借著打壓別人來擡高自己的。”

摩耶娜和阿緹雅都是一驚。

尤其是摩耶娜。

她以前可是詆毀其他種族的慣犯。

莫良無心的一句話，似乎比那些婦人的議論聲帶給她的打擊感更深。

而阿緹雅，完全沒想到莫良被她們無辜牽連後心胸還能這麽豁達，甚至站在她們的立場上，說出如此寬慰人的豪言壯語。

莫良看她們兩個楞住，撓著頭笑了笑，道：“你們怎麽都這副表情？我哪裏說錯了什麽嗎？”

“不……”阿緹雅嫣然道，“莫良先生真是個好人呢。如果是在我們大月氏，相信一定會有許多女孩子向你遞上青羽的。”

在西域，向中意的對象遞交青鳥的羽毛，是最直接的告白方式。

摩耶娜冷哼了一聲。

而那廂一直沈默著的衛嵐，此時也忍不住嘆了口氣，感慨道：“莫良何止是好人，根本就是個溫柔的傻瓜。”

莫良扭頭，道：“你是誇我還是損我啊？”

摩耶娜點頭，道：“而且還是個大傻瓜。”

莫良道：“你們兩個……什麽時候跑到同一陣線了？”

聽莫良這麽說，二人都是一怔，然後一臉嫌棄地指著對方，異口同聲道：“我跟這家夥永遠都不可能同一陣線！”

然後意識到對方挑釁的話語，又同時瞪了回去。

莫良和阿緹雅對視了一眼，忽然笑了出來。吵架還能吵得這麽同步，也真是佛了。

不過，一直緊繃在摩耶娜和阿緹雅周圍的空氣，此時舒緩了許多。

全然放松的莫良，沒註意到正前方跑來一個十五六歲左右的少年，與他撞了個正著。

二人同時向後跌倒。衛嵐趕忙扶起莫良，急問：“沒事吧？”

“你沒長眼睛啊！”

少年跳起來，捂著屁股大罵。

莫良皺眉，明明是他自己撞過來的。

還沒等衛嵐“教”他什麽是尊重長輩的禮儀，那少年便做了個鬼臉，跑遠了。

摩耶娜叉著腰，道：“莫良，你不該放跑他。那種小鬼就該卸掉他一條腿，他才會記得永遠不該對尊貴之人出言不遜的。”

“不過被撞了一下而已。再說，我也不是什麽尊貴之人。”

“你可是我摩……咳咳！路西大人承認之人，怎會不尊貴？！”

衛嵐和阿緹雅猛地看向她。……告白？

然而當事人並沒有聽出來。

莫良拍著身上的塵土，嘆道：“被你承認又不會拿諾貝爾獎。”

“諾貝爾？那家夥是誰？”

“唉……諾貝爾啊，他是……咦？”莫良忽然呆住，慌裏慌張地摸著衣服，然後一臉苦相道：“錢袋……不見了。一定是那個小孩！可惡，那個小鬼！竟然是扒手嗎！”

摩耶娜急道：“莫良，玉呢？我給你的玉該不會也丟了吧？”

莫良從內側口袋裏摸出玉佩，道：“玉倒是沒丟……我放在別的口袋裏了。”

摩耶娜松了口氣，揮了揮手，道：“只要玉沒事就好了。不過是個錢袋，丟就丟了。”

莫良叫道：“我有所謂啊！那可是我的全部身家，而且那個錢袋，對我很重要！”

衛嵐道：“我去追！”

他話音未落，人已躍出，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嵐子！”

莫良本也想追上去，可是，又不能扔下她們兩個不管。

摩耶娜嘖了一聲，道：“不過是個錢袋，等下我打賞你個新的，比你現在這個，好一千倍一萬倍！”

“不需要！”

再好的錢袋，也抵不上他那個。因為，那是他剛來到書中世界時，衛嵐送給他的，最為珍貴的東西。

阿緹雅看著莫良焦急的神情，道：“我能明白你的心情。有些東西，是別的東西無法替代的。既然是對莫良很重要的東西，那我們也追上去吧。”

莫良遲疑著，道：“可是，殿下……”她應該很累了才是。

阿緹雅道：“我沒關系。別看我這樣，還是可以跑的。”

“那還磨磨蹭蹭幹什麽？還不快追上去！”

摩耶娜本來就只是嘴硬而已，她看得出那錢袋對莫良來說非常重要，現在再由阿緹雅主動說幫忙追回，她才不想讓莫良事後感謝她，和她增進感情呢！

少年跑進一條暗巷，將錢袋交給等候在那裏的男人。

男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賣糖葫蘆的影衛。

少年將錢袋往男人手裏一丟，得意洋洋道：“到手啦。說好的報酬呢？”

“報酬個屁！”男人破口大罵，“你把目標搞錯了！”

少年故意撞上去的時候，影衛就躲在暗處。剛才發生的事，他全看在眼裏。看到少年去撞莫良而不是摩耶娜時，他下巴頦子差點沒砸到地上。

少年大叫：“不是你說的讓我去找那個西域男人的茬嗎！”

“我是這麽說的沒錯！可你撞上的根本就是個漢人！你連西域人和漢人的長相都分不清嗎！”

“啥？……誰讓他要穿著西域衣服啊！再說，我哪有空事先觀察他們的臉啊大老爺！”

“原來如此。”

頭頂上傳來冷冷的聲音，讓互相揪著對方衣領的二人閉上了嘴。

他們顫顫巍巍地擡頭，正對衛嵐滿是冰霜的臉。

冷汗直流。

“又是你。”衛嵐從圍墻上跳下來，冷冷道。

幹扒手這麽多年，少年自然分得清什麽人好惹，什麽人不好惹。眼前這個，明顯比森林中因入侵領地而發怒的巨熊還要恐怖。他拋下一句“不關我事！”便撒腿逃了。

男人被衛嵐逼到墻角，一副求饒相，道：“有……有話好說！”

“拿來。”

男人看了一眼手中的錢袋，趕忙雙手奉上。

衛嵐接過，才冷冷道：“叫你滾，你聽不懂麽？”

男人吃吃道：“捕頭大人息怒！這真是個誤會！我們原本的計劃是想調開那個西域侍衛和捕頭，制造您和公主獨處的機會，然後再找小流氓上前糾纏，這樣您就有在公主面前表現的機會了！”

“……”

真夠蠢的。

“我懂了。”衛嵐道，“豬肉在漲，你們也跟著漲，是吧？”

“大……大大大大人……”

“這麽想變成豬肉醬麽？”

搖頭搖頭，瘋狂搖頭。

衛嵐瞇了瞇眼，道：“其他人呢？”

男人擦了擦汗，道：“應……應該都已經‘各就各位’了……”

衛嵐冷冷道：“‘各就各位’是什麽意思？”

男人又擦了擦汗，囁喏道：“就……就是應該已經和那些小流氓串通好……”

下面的話，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自衛嵐周身散發出的源源不絕的殺氣，有如極寒的凍氣，震懾著他每一根神經，讓他連呼吸都不敢呼吸。

“……混賬！”

丟下這句話，衛嵐縱身一躍，消失在巷子中。

少年剛跑到大街上，就碰上了莫良他們。

“站住！”

少年嘖了一聲，又快速閃進一條巷子。

等到他們追進去時，等著他們的卻是手持兇器，笑容猙獰的十幾個小流氓，正不懷好意地將他們包圍住。

莫良擋在她們兩個前面，小聲道：“躲到我身後。”

“哦~這小妞長得不錯嘛，一定可以賣個好價錢。”

“賣之前得先和我們好好玩玩。”

莫良眉頭一皺，冷冷道：“閉嘴，垃圾。這麽急著投胎麽？”

“啊？”為首的那個流氓面色猙獰著道，“你該不會想和我們動手吧？跟我們這麽多人？”

見他們圍了上來，阿緹雅抓著莫良的胳膊，緊張道：“莫良……”

“別怕，殿下。我絕不會讓他們碰到你一根手指。”

“想在女人面前逞英雄？那就讓你嘗嘗我的拳頭！”

小流氓的拳頭揮過來時，莫良已閃到他身後，緊跟著手刀劈出，打在那人後頸上，只聽“嗚”地一聲悲鳴，那人倒地不起。

莫良身形展動，飛掠到靠近的三個人身後，以同樣的攻擊方式，一擊就將三人擊倒。

這時原本打算往前沖的人也都停了下來，他們已知道，硬碰硬絕不是這個人的對手。

既然如此，那就……

幾個小流氓忽然轉而攻擊摩耶娜。

摩耶娜驚道：“莫良！快保護我！”

小流氓的攻擊將她和阿緹雅的位置沖散開。這些流氓的目標又是阿緹雅，莫良自然是以守護她為主。

而這些小流氓又喚來更多的同伴。

因為之前遭遇的種種事故，迫使莫良頻頻借調技能，那些他熟練的武功招式如今已經到達使用上限了。

他現在借用的武功，雖然也是上乘，但由於他沒有衛嵐那樣的天賦，沒辦法發揮出全部力量。

也就是說，現在的他沒辦法做到游刃有餘地保護阿緹雅的同時，再保護離他們較遠的摩耶娜。

莫良一記掌風震退圍住摩耶娜的兩個小流氓，這已是他最大限度的支援了。

“路西，既然是男子漢就要學著自己保護自己。”

男子漢。

摩耶娜氣得跳腳。

真是受夠了！一個個的都把她當成臭男人！

“誰是男人啊！”

摩耶娜忽然將頭冠一摘，濃厚烏黑的長發，猶如黑色的瀑布飄揚在半空，又緩緩垂落。

就聽摩耶娜大叫：“失禮的家夥！人家可是女孩子啊！”

所有人都楞住。

莫良吃吃道：“你……”

阿緹雅吃驚道：“摩耶娜！你……”她趕緊捂住了嘴。

然而，已經覆水難收。

這時就聽巷子口傳來一個低沈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道：“原來如此。這還真是一個驚喜的禮物。”

莫良扭頭，看清來人，吃吃道：“皇……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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