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嵐既沒有答應，又沒有否決。

這就是他最精明的地方。

望著衛嵐離去的背影，秋慕恒的嘴角浮起了一絲陰暗的微笑。

笑容裏還是有幾分對聰明人的欣賞的，但更多的，卻是更為負面的東西。

小四進殿，小嘴撅得老高，似乎替主子相當不滿意方才衛嵐的無禮。

“皇上，此人在禦駕面前都如此傲慢，您為何不讓奴才教訓教訓他呢？”

秋慕恒視線便移向小四，那抹笑意更深，伸出三個手指，淡淡道：“有三點。”

小四洗耳恭聽。

“第一，他是龍圖的親信。”

小四就有點哭笑不得，心想皇上這愛屋及烏，未免太過！

“第二，他不過是個江湖人，孤傲不羈慣了。朕乃九五之尊，統天下之大酬，馭四方之黎民，這點包容心，還是有的。”

秋慕恒的笑容漸漸消失，開始伸第三根手指頭。

“這第三，自然是朕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小四看著秋慕恒的神情怔怔，良久良久，忽然驚醒，道：“但……但是皇上，即便他對您有用處，可若是放任他這樣傲慢無禮下去……”

秋慕恒笑著打斷：“這有什麽。張伯庸和李延昭那兩只老狐貍，這麽多年，朕不也忍下來了麽。”

他提筆，以正楷書了一個“忍”字，招呼小四過來，指著上半部分，問他：“小四，這‘忍’字上面，若是去掉這一點，當如何念？”

小四笑道：“回皇上話，去掉一點，是念‘刀’。……啊！”

秋慕恒道：“看來朕這些年沒白培育你。”

小四躬身道：“奴才懂了。忍字頭上一把刀，未到時機不出招。”

秋慕恒拿起自己墨寶，放到燈臺前，看著火苗將那紙點燃。

一旁小四就撇嘴，覺得這樣燒掉實在可惜。皇上的字有大家之風，可是千金難求的。

秋慕恒的視線，緊盯著燃起的“刀”字。

對於無能者來說，“忍”字頭上的“刀”是用來割自己的心的。

而對於霸者來說……

卸磨殺驢，兔盡狗烹，在歷史上，尤其是在霸權者面前，已不是什麽新鮮事。

隨著跳躍的火焰，秋慕恒的眸色也忽明忽暗。

衛嵐回到住處，卻發現莫良不在房間裏。

“……良子？”

這麽晚了，他會去哪？

想起白日對話，衛嵐頭頂燈泡亮起，縱身一躍，踩著各房瓦片，往包府奔去。

果然見莫良隱著身形，盤坐在包龍圖臥房房頂上，時不時打著瞌睡。

衛嵐將他搖醒，有幾分氣悶，但更多的是心疼。

“大半夜的，你跑這來做什麽？”

莫良睜著惺忪睡眼，看清是他，忙道：“這，這不是怕摩耶娜那丫頭晚上占星，窺探包龍圖嗎？”

衛嵐在他腦門上敲了一記，嘆道：“她早睡了，占什麽星。”

然後就是後悔，自己幹嘛要扯那種謊，竟讓良子當了大真，半夜跑到房頂吹冷風遭罪。

“你要是被吹感冒了，我可是會控制不住砍人的。”

“你要砍誰啊？”莫良怔怔，看出他心情不太好，問的很是小心。

很多人。

首先就是造成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那個披著“小拳拳捶你胸”外衣的混蛋。

說不定他還會毀了書中所有數據，以此洩憤。

莫良見他不說話，剛要詢問，結果突然被他橫抱，身體驀地騰空。

“哎？”

“回去了。”

“我、我自己能走。”

“我們都老夫老妻了，你害羞什麽。”

問題他不想跟個女人似的被公主抱喲餵！

……雅、雅蠛蝶~

第二天一早，莫良換上捕頭行裝，提上佩刀，剛要出門，發現衛嵐緊隨其後。

“今日包大人不是說準你一天假嗎？你要去哪啊？”

衛嵐淡淡道：“當然是跟你一起去啊。”

莫良忍不住滴汗。

他語氣雖平淡，但那殺氣騰騰的臉，怎麽也不能算是在“友善”範疇裏吧？

莫良小心翼翼道：“我……我可是去護衛的啊……”

衛嵐挑眉，道：“我知道。所以不是說跟你一起去麽？”

莫良：“……”

可是怎麽看，你怎麽都像是去殺人的……

行宮的護衛工作是由大魏和大月氏共同進行的。按照協議，外是由大魏，內則是由大月氏近衛軍負責。

莫良他們剛一踏進正門，就被兩個近衛攔截了下來。

“站住！你們兩個是幹什麽的！……竟然還佩戴武器？”

見兩名守衛將手按在了刀柄上，莫良趕忙道：“啊，啊，我有通行的令牌……你們看。”

可是他把身上的袋子翻了個遍，都沒找到摩耶娜給他的信物。

直視兩個侍衛質疑的眼神，莫良瀑布汗直流。

怪了？明明記得就放在左側的口袋裏的，怎麽會……

莫良冥思苦想，依稀記得，昨日……

“啊……！”

對了，昨日，衛嵐脫他衣服的時候，好像聽到有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那時莫良舒服得太過忘我，也沒去註意口袋裏的東西掉了。

今早自然更沒有想起來這麽回事。

“哎……這……這個……”

“可疑的家夥！拿下！”

“慢著！”

就在莫良一臉慌亂地阻止想要拔刀的兩名近衛，和準備淩空點穴的衛嵐時，內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摩耶娜。

雖然已不是近衛軍的打扮，但還是維持著男人的裝束。

看她現在的樣子……應該是大月氏貴族平素的裝扮吧。只有布料顏色和皇族區分開來，應該是應對她現在“近衛軍團長兒子”的身份而做的偽裝。

兩名近衛見她走出，立馬躬身行禮。應該是有吩咐過他們，他們並沒敢在外人面前稱呼“公主殿下”。

摩耶娜無視兩名部下，而是單手叉腰，看著莫良道：“莫良，你遲到了。真是的，你在磨磨蹭蹭什麽啊？你們中原不是有句話叫‘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麽？我等你等得肚子都餓了。”

……為什麽一見面就要聽她絮絮叨叨啊？話說想抱怨的是他才對。而且，他已經來得夠早了。

西北大漠日照時間長，早上四點左右太陽就會升起，所以西域人也養成了早起的習慣。不像中土，要五六點鐘天才會亮。

說完這句話才註意到被近衛攔截的摩耶娜，眉頭微皺，問莫良道：“不是說讓你亮出我給你的信物就會暢通無阻麽？……你該不會弄丟了吧？”

“啊哈哈……”莫良搔著頭，一臉不好意思。

“哈？！”摩耶娜大叫，差點震破在場所有人的耳膜，“你，你竟然弄丟了？！把我給你的那麽珍貴的東西？！”

“啊，抱歉。很珍貴麽？我賠償你吧？”

“……”

摩耶娜氣得咬牙。要說珍貴，只是鑲刻著皇室特有的符文的，用黃金打造的令牌罷了，若從貨幣的角度來講，對皇族來說黃金並不珍貴。不過……那可是她摩耶娜親手賜予的信物！意義非凡，這個笨蛋竟然把它弄丟了？

“不用賠償了！”瞪了莫良一會，摩耶娜氣道。

不過區區黃金，要他賠償豈不是要讓大魏人把大月氏人看扁了。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羊脂玉佩，遞給莫良，道：“收好這個，這回不許再弄丟了！”

“這是！殿……公子，這可不妥！這可是……”

“閉嘴！我說給他就給他！”

莫良不懂鑒識，但衛嵐一眼就看出那玉質地非凡，與和氏璧同等價值。

“謔……這可是好東西呢，良子。白來的，不要白不要啊。”

“你是誰啊？”一向高傲的摩耶娜這才註意到莫良身後多了個跟班，還與莫良表現得那麽親熱，她很是不滿地直視著衛嵐，“莫良，這是你養的狗麽？”

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在胡說些什麽啊！

莫良一臉驚慌地慢慢回頭，衛嵐依舊儒雅表情，但額頭青筋直爆。

——果然生氣了！

衛嵐笑了笑，一臉清爽著道：“良子，你認識這個廁所裏的蛆麽？”

“你說什麽！”

“無禮的家夥！”

“竟敢這樣同這位大人說話！”

就在摩耶娜和兩名近衛想找衛嵐麻煩的時候，莫良趕忙張開雙臂，護在衛嵐跟前，道：“都、都冷靜一點！我們沒有惡意，把武器收起來吧！”

衛嵐淡淡道：“要打我也奉陪。”

莫良扭頭大叫：“你就不要再煽風點火了啦！”

“……”

摩耶娜註視著莫良。雖然聽起來像在責怪對方的魯莽，但是語氣裏並沒有嗔怪的意思。

聽著反而……對，更像是與親密之人的撒嬌。

因為摩耶娜與兩位親兄長經常這麽幹，所以非常了解。

……什麽來頭，這個家夥？

註意到摩耶娜正狠狠瞪著自己，衛嵐保持著春風般的挑釁微笑回敬。

只是剛見面，兩人馬上就對對方樹立起了強烈的敵對意識。

要顯出他們大月氏人的器量才行——尤其是在這個人的面前！

這麽想著的摩耶娜，揮了揮手，令兩名近衛退下。

“大魏人還真是缺少教養啊。我可不是在說你哦，莫良。”摩耶娜挑釁地哼哼道。

衛嵐聳了聳肩。無所謂，反正他又不是大魏人，隨便罵。

莫良很是疲憊地嘆了口氣。好累，比陪著衛嵐做一晚上還要累。真想扭頭回去算了。

“衛嵐和我一樣是捕頭，而且比我還要優秀。”

聽到莫良這麽介紹自己，衛嵐很是開心地笑了。

“我們奉旨前來護衛。……需要我們做什麽？”

比莫良還要優秀？就這個花瓶？

摩耶娜很是狐疑，上上下下打量著衛嵐，然後對莫良道：“護衛這等小事無需你做。我肚子餓了，聽說京城有很多好吃的東西，帶我去。”

莫良就嘆氣。你現在這種命令的口氣和你偽裝的人設你覺得搭調麽？

衛嵐道：“你自己去不就好了。我們可是來奉命護衛皇子還有公主殿下的。”

摩耶娜青筋暴起，還沒等她怒叱回去，就聽身後一個悅耳的聲音道：“那若是我和皇妹想要微服私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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