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那個西域人讓你以這種方法殺了我們，並在事後帶我們的屍體回去交差？”

眾人圍在飯桌前，一邊品嘗著香噴噴的餡餅，一邊討論著這個與吃飯並不適宜的話題。

“對。”瑛姬點頭，“雇主一共要殺四個人，你們二位就是目標之一。”

莫良皺眉，道：“那麽另外兩個呢？你可知道是誰？”

瑛姬搖搖頭，道：“這個我不清楚。雇主只委托我接近你們二位，另外兩人，雇主交給別人去做了。你們知道，做殺手這行，不是雇主委托的事情就不能打聽的。不過……我聽雇主和別人說起，也是你們順天府的官差。”

包龍圖問王朝：“今天有誰沒來嗎？”

王朝想了想，道：“好像沒見著許大樹。一大早熊二就闖進來，緊跟著我們就來看望莫兄弟，許大樹後來有沒有去衙門這就不知道了。”

一大早就跑到衙門啊……莫良側頭，看住吃餡餅吃得滿臉油的熊二，摸了摸他的頭。

熊二啃了一半就偏過頭，覺得現在媳婦看著他的神情特別好看，咧嘴一笑。

包龍圖嘆氣：“王朝，你現在先回衙門確認一下。另外，要他們加強警戒。”

王朝怔怔，他還沒吃完耶……

不過命令不可違，王朝抓起一張餡餅，走了。

包龍圖問瑛姬：“那個西域人，你可知道他姓甚名誰？”

其他人也看住她。

瑛姬抱歉著道：“我們從不問雇主的名字。不過，我知道他是個詭辯家，在黑道裏十分有名氣。”

詭辯家？

包龍圖看著他們，但是都沒有人聽說過這個名號。

衛嵐突然道：“你把他的相貌特征告訴我。”

瑛姬楞了一下，顯然對衛嵐跟她搭話感到突然，很是緊張地敘述著雇主的特征。

衛嵐聽罷提筆作畫，須臾，道：“你看看，這人是長這樣麽？”

瑛姬看了看，道：“顴骨要再高一點，眉毛……也要再粗一點。”

衛嵐提筆修改，然後問她：“是這樣麽？”

“對，對！這就是雇主。”

“是他！”莫良看了畫面後突然叫道，“那個客棧命案裏，住在死者隔壁的！”

馬漢也想起他來，道：“波爾裘！……可惡！早知道當初就不應該放了他的！”

包龍圖道：“可是他為什麽要殺你們兩個呢？”

瑛姬道：“這個人精神不太正常……”

看他們看向熊二，瑛姬趕忙道：“倒不是像他這樣。”

聽見有人在說他壞話，熊二嘴氣鼓鼓的，不高興。莫良便揉了揉他的腦袋安撫。

瑛姬接著道：“他很偏激，而且心眼很小。芝麻大點的小事他都會記在心上。我聽說，他之所以要殺二位，是因為二位言語上冒犯了他。”

她指著莫良，道：“尤其是你！……他說一定要你不得好死……所以我的目標也最優先是你。”

瑛姬說的很小心，還時不時去瞟衛嵐眼色。

熊二手裏的餡餅就掉了，一臉恐慌地看著媳婦，推著他的手。

別人也在看著他。

莫良就指著自己鼻子，吃驚道：“我？……我哪裏冒犯過他？上次命案還不是我洗刷了他的嫌疑！”

瑛姬道：“我說了這個人心眼很小，芝麻大的小事他都會記在心上。也許你不覺得，但對他來說卻是冒犯。”

“性格缺陷者。”衛嵐總結，“也就是問題兒。這種人哪怕你不下心踩了他一腳，他都恨不得你下地獄。”

瑛姬點頭：“對，對，雇主就是這種人。在悅來客棧發生的命案我也聽說了，我想你們一定想不到，其實造成那起命案的罪魁禍首就是我的雇主。”

莫良道：“不可能！兇手都已經認罪了……難道你想說我們抓到的兇手也是他買通的殺手嗎？”

瑛姬搖搖頭，道：“這就是他‘詭辯家’最厲害的地方。他的辯才可以教唆起一個人的仇恨。雇主曾經跟我炫耀過，那起命案的死者曾經因為褲管被雇主打濕與他發生過爭執吧？”

莫良和馬漢點點頭。

瑛姬道：“這就是他的殺機。而你們抓的兇手，只不過是被他煽動起來的替罪羊罷了。”

二人仔細回想著當日情形，對視一眼。

莫良吃吃道：“難道就因為……我說他長得醜？說起來，許大樹也說過他醜……對了！這麽一來，就對的上了！”

馬漢訥訥道：“這麽說……我好像也說過他……該不會，他最後一個目標就是我吧？”

包龍圖道：“那衛嵐呢？他並沒有參與那次查案吧？”

衛嵐淡淡道：“或許我知道原因了。”

所有人就都看住他。

“破案當晚，有個小賊曾經來偷窺過我們，被我從樹上擊落了。現在想想，很可能是這個波爾裘。”

莫良猛然想起來，道：“就是那晚會爬樹的狗？”

瑛姬喃喃道：“……難怪雇主千叮萬囑要我折磨你……”

包龍圖道：“他命令你，不光要殺了莫良和衛嵐，還要將他們的屍體帶回去？”

瑛姬道：“是。他有一個朋友正在收集大量的屍體。”

莫良道：“是龍王！”

瑛姬道：“對！我也是聽雇主這麽稱呼他的。”

包龍圖道：“西域人……龍王……屍體……波爾裘……沒想到所有的事情竟然都串聯在一起了。”

馬漢道：“包大人，我們只要找到這個波爾裘，就可以抓龍王歸案了。”

包龍圖道：“不錯。瑛姬姑娘，你可否告訴我們，到哪裏才可以找到波爾裘？”

瑛姬道：“他們居無定所，每天都在不同的墳地徘徊。”

……是搜集屍體吧，衛嵐想。

“其實上次，也就是我接觸你們那次，你們已經很接近他們了。我現在終於明白雇主為什麽要我以那麽愚蠢的方法接觸你們，原來你們一直在通緝那個龍王，原來他是想拿我打掩護。”

雖然常年生活在快活門，被人利用應該已經很習慣了。但是果然……還是會覺得不甘心啊。

瑛姬道：“雇主只給我兩天時間。兩天後——也就是今天晚上，他會在東郊外的倪家廢園，等我將兩具屍體帶過去。”

馬漢立即起身，道：“包大人，屬下這就帶人提前布置！”

包龍圖道：“為避免打草驚蛇，晚上的交易最好還是繼續。莫良身體還沒恢覆，不宜冒險。馬漢，你偽裝成莫良的樣子，辛苦你和衛嵐晚上，同瑛姬一起演一出戲。莫良這邊，我會讓王朝帶人過來保護。”

入夜。

群星當空，卻唯獨南邊那顆天狼星最為璀璨。

波爾裘一直坐在斷墻上觀測著那顆星，聽到馬車聲駛入才扭過了頭。

一輛漆黑的馬車，後面還拉著兩口漆黑的棺材。

波爾裘便學著衣食父母的口氣，對著趕車的瑛姬道：“你遲到了。”

瑛姬看著他，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屬於快活門的媚笑：“真是沒良心。你可知人家費了多大力氣才把這兩具屍體裝上車？”

波爾裘雙眸中閃爍著興奮的光，道：“你真的已殺了他們？”

瑛姬嬌笑道：“你覺得，有我殺不成的人嗎？”

波爾裘道：“可是這兩個人並不好對付。”

瑛姬眼波流動，笑得更媚，柔聲道：“所以你才會找我，不是嗎？”

波爾裘道：“你幹嘛還要弄兩口棺材？”

瑛姬道：“不然我怎麽把他們運出城？而且，你總不能讓我對著兩具屍體趕一路的車吧？我雖然喜歡男人躺在我身邊，但我不喜歡死了的男人。”

她從馬車上跳下來，笑看著他，就好像在說：“你還等什麽？”

波爾裘瞪著兩口棺材，突然道：“你打開！”

瑛姬抿著嘴，吃吃笑道：“怎麽，你還怕他們爬起來咬你不成？”

那也說不準。

波爾裘一向很小心。

他誰也不信，尤其是女人。

瑛姬便推開棺木，道：“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

波爾裘小心靠近。棺材裏的兩具屍體表情怪異，就好像是突然從雲端上摔落一樣。

瑛姬道：“這可是按照你的要求完成的，我可是頗費了一番心力。”

波爾裘道：“看來快活門果然是名不虛傳。”

瑛姬伸出手，道：“門主令可以給我了吧？”

門主會給每位雇主一個特制的門主令。只有殺手完成任務時，雇主才會將門主令交給她，讓她們帶回去，作為順利終結任務的證明。

門主令就只有門主和雇主知道其樣式，殺手想偽造也是偽造不來的。

波爾裘道：“還不行。我要等我的同伴驗過貨才可以。”

瑛姬嘆了口氣：“你還真是謹慎。好吧，反正我也不介意跟你多走這一趟的。”

他們又駕車趕了幾裏路，來到一處偏僻的廢村。

這村子裏的村民早已被黑手團拉去做了人牲。

這還是包龍圖上任以前的事，對於失蹤的村民，官府最後自然是不了了之。

龍王就站在一戶民戶的院子裏，對著一具靠在墻邊的屍體發著怔。

波爾裘叫他過來驗貨，他竟也不理。

“又來了。”波爾裘氣惱搔頭。

跟這家夥相處的幾日，這家夥，每天至少有兩個時辰都要跟這具屍體獨處。

“我知道這個叫紫那羅的是你過去重要的同伴。尋回同伴的屍體，你難免要觸景生情。”波爾裘走到龍王身邊，嘆氣，“可你也沒必要天天盯著他看吧？”

“你不懂。”良久良久，龍王才出聲，聲音裏竟帶著罕見的悲傷，“他不僅僅是我過去的同伴。紫那羅……是他……讓我體會了男人的滋味……”

波爾裘傻眼，道：“我怎麽聽著這麽奇怪？不是，你是想說是他教會了你如何做一個獨當一面的男人吧？”

龍王道：“不，就是字面的意思。”

波爾裘瞪大了眼，吃吃道：“啥……啥？”

“那還是在二十五年前的一個美麗的夜晚……我們雙雙滾落在草地，我在上面，他在下面，他捧住我的臉對我說：‘你今天可真美’。”

波爾裘：“……”

瑛姬：“……”

“然後我們就……”

波爾裘打斷道：“我不想聽細節！趕緊過來驗屍！”

龍王捧住那屍體的頭，深情地說：“羅羅，等我一會兒。”

瑛姬忍不住小聲道：“你確定你同伴的腦子沒問題麽？”

龍王走過來，看住兩口棺材，問波爾裘：“不是說好有三具屍體的麽？”

波爾裘道：“是三具。”

龍王道：“第三具在哪裏？”

波爾裘便指著一旁的瑛姬，奸笑道：“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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